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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袍的佈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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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田委託最後一天。

索倫醒得比鬧鐘早。準確來說,他沒有鬧鐘。叫醒他的是腰帶上的震動。

庫魯的魔道貝。

他在黑暗中摸到腰帶。手指碰到貝殼表面的瞬間——溫熱。比昨晚更溫。比前天更溫。

脈動。

一下。索倫在心裡默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一下。

九秒。

昨晚回來的時候是十一秒。一夜之間縮短了兩秒。

索倫坐在床邊。天還沒亮。窗外的灰色光線把房間染成鉛色。他把三個魔道貝從腰帶上取下來,排在膝蓋上。

芬裡的。表面涼。封印紋微微發光——那種不健康的、忽明忽暗的光。像是一盞快要燒壞燈芯的油燈。

嗶嗶的。正常溫度。雷角紋路穩定。十四秒脈動。三隻裡唯一沒有被影響的。

庫魯的。溫熱。表面浮現肉眼可見的紋路脈動——昨晚是要湊近了才看到,現在隔一臂距離就能看見。暗灰色的紋路像血管一樣在貝殼表面緩慢擴張、收縮。九秒一次。

嗶嗶從魔道貝里出來了。她蹲在索倫膝蓋上,紅色眼睛盯著庫魯的貝殼。雷角的脈動從十四秒跳到了十秒。掃描模式。

【比芬裡快。】她說。聲音壓得很低。凌晨的安靜讓低語也顯得刺耳。【芬裡從第一次出現症狀到步頻明顯下降,花了六天。庫魯從昨晚到現在——不到八小時——同步速率已經超過芬裡初期兩天的量。】

索倫沒有回答。他知道為什麼。散戶農場。一公里內三個同頻中繼裝置。庫魯在魔道貝里泡了一整天,封印紋擋不住的外來訊號把累積效率推到了最高。

他從昨天就知道可能會這樣。但知道和看到是兩回事。

【還有一件事。】嗶嗶的耳朵壓平了。這是她不想說但必須說的前兆。【芬裡的魔道貝——你摸摸看。】

索倫把手放在芬裡的魔道貝上。

涼。但不是正常的涼。是那種——表面溫度在十五秒內微幅波動的涼。像是某種東西在封印紋下面翻動。

【封印紋的閃爍頻率跟昨天不一樣了。】嗶嗶說。【昨天是不規則閃爍。現在有節奏了。大約——七秒。】

七秒。

中繼裝置的頻率。

芬裡的封印紋已經開始跟訊號同步了。不只是芬裡的行為受影響——連封印紋本身都在被改寫。

索倫的手指在芬裡的魔道貝上停了三秒。然後他把三個魔道貝掛回腰帶。站起來。穿上皮甲。扣好釦子。繫好斗篷。

芬裡從角落站起來。動作比昨天又慢了一拍。左後腿先動——頓了一下——然後右後腿。像是一臺啟動時間越來越長的機器。

索倫沒有數他的步頻。不用數。他已經知道會比昨天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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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會門口。

索倫先看到的不是公會的旗幟,而是白色的帳篷。

昨天傍晚回城時看到的那個灰袍神官和白袍佈道者,今天搞了個更大的陣仗。公告欄左側的空地上搭起了一頂白色帳篷——不大,但在公會門口灰褐色的石牆前面非常顯眼。帳篷前擺了三排長凳。金色的太陽徽章掛在帳篷正面。兩根立柱上各纏了白色綢帶。

那個白袍正站在帳篷前面。四十多歲。聲音不大但穿透力強。那種經過訓練的、能在開闊空間裡把每個字送進每個人耳朵的聲音。

「——魔物異常絕非偶然。聖輝教會經過深入調查,已確認這些異常與城中信仰薄弱存在顯著關聯。信仰堅定者的契約魔物受影響的比例明顯更低——」

圍觀的有十幾個人。大多是普通市民。幾個帶著低等魔物的老人坐在長凳上聽得認真。兩三個低階冒險者站在外圍,表情半信半疑。

芬裡走在索倫腳邊。十八步。頓。十八步。頓。

城衛沒有多看——昨天那個多看了幾眼的城衛今天不在崗。但帳篷旁邊站著的那個灰袍神官——昨天那個——目光掃過公會門口的每一個進出的冒險者。掃過每一隻魔物。

索倫低下頭。走進公會。

梅莉莎在櫃檯後面。眼圈比三天前更深了。她看到索倫,職業微笑拉起來,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小一點。

「農田巡邏最後一天的報告?」

索倫把委託手冊遞過去。裡面夾著三天的巡邏記錄——他特意把訊號網路結構圖抽掉了,只留下標準的「魔物異常觀察」表格。

梅莉莎翻了翻。「城郊散戶農場……停工魔物數量比核心農田多?」她的眉毛微微挑起。但沒有追問。在筆記本上記了什麼。

「你接下來有安排嗎?」

「沒有。」

梅莉莎的手指在委託板上滑動。停在一張不太起眼的紙上。

「這個。教會出資的場地維護。五銀一天。不挑等級。」她把委託單拿出來,放在櫃檯上。「就在門口。不用跑遠。」

五銀。索倫在心裡算了一下。五銀是一頓嗶嗶的伙食費。連她一根金色胡蘿蔔都買不到。

但農田委託結束了。下一個正式委託要等公會重新分配。他看了一眼委託單——「佈道場地清潔與維護:帳篷整理、長凳擦拭、展示架維護。時長:佈道結束至日落。」

「就當休息一天。」梅莉莎說。她的語氣很淡。但她把委託單推過來的動作——不像是推銷,更像是在提醒什麼。

索倫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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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佈道結束。

白袍離開了。灰袍神官留下來「監督收場」。所謂的「清潔維護」——搬長凳、折帳篷支架、擦拭金色太陽徽章的展示架。索倫一個人幹。五銀。

他彎腰搬第一排長凳的時候,腰帶上的震動突然加劇了。

庫魯的魔道貝。

他低頭看——不是九秒了。脈動間隔在他走近帳篷中心的時候開始縮短。八。七。七。穩定在七秒。

七秒。

跟中繼裝置完全同頻。

索倫的腰帶在震。不是劇烈的震——但在安靜的收場環境裡,那種有節奏的、每七秒一次的輕微顫動,比什麼都明顯。

嗶嗶在肩上。她的雷角從十四秒跳到了八秒。不是掃描——是警戒。她的耳朵朝帳篷中心的方向轉了三十度。

帳篷裡有什麼東西在放大訊號。

索倫強迫自己繼續搬長凳。手。腿。搬。放。不要停。不要摸魔道貝。不要表現出任何不對勁。

「冒險者先生。」

索倫轉頭。

灰袍神官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二十出頭。臉上帶著那種教會訓練出來的平靜表情——不是冷漠,是恰到好處的溫和。他手裡端著一杯水。

「辛苦了。天氣乾燥,喝點水吧。」

索倫接過水杯。「謝謝。」

神官沒有走。他站在那裡,目光從索倫的臉上滑下來——滑到索倫的腰帶上。三個魔道貝。掛在皮帶上的三個小小的、圓潤的貝殼。

庫魯的那個正在以七秒間隔震動。

「你帶了三隻魔物?」神官問。語氣像是隨口聊天。「在城裡帶三隻不太常見。通常冒險者出城才需要全副武裝。」

「習慣了。」索倫喝了一口水。涼的。有一絲甜味。教會的水。

「最近城裡魔物異常的事情,你應該也聽說了吧?」神官的語氣依然很隨意。但他的眼睛沒有離開索倫的腰帶。「教會正在為受影響的魔物提供免費的祈福淨化。如果你的魔物有什麼不太對勁的地方——」

「都很正常。」

索倫的回答比問題結束得更快。

神官微笑了一下。那種標準的、不帶攻擊性的、教會牧靈手冊裡第三章「面對抗拒者時的標準反應」式的微笑。

「那就好。」他說。「不過如果之後有任何異狀,隨時可以來教會分堂——城北聖光街十二號。免費的。」

索倫點頭。放下水杯。繼續搬長凳。

芬裡趴在帳篷外的陰影裡。金色眼睛半閉著。左後腿每隔十七秒抽動一次。他的魔道貝——在索倫靠近帳篷時也出現了更明顯的封印紋閃爍。但芬裡一直趴著,沒有動。像是已經習慣了。

又少了一秒。十八變十七。

神官的目光從索倫身上移開。掃了一眼芬裡。

只有半秒。但索倫用餘光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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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完畢。五銀入帳。

索倫離開帳篷的時候,走得不快不慢。正常速度。但他選擇了公會側門。不走正門。

嗶嗶等到走出兩條街才開口。

【那個灰袍在你轉身之後拿出了筆記本。】她說。紅色眼睛直視前方。雷角的脈動回到了十四秒。安全距離。【他寫字的方向是從右到左。】

索倫眉頭微動。

【教會的正式記錄格式。從右到左。】嗶嗶的語氣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不是隨手備忘。是歸檔用的。他在寫報告。關於你的。】

索倫沒有回答。他繼續走。腳步穩定。心跳不穩定。

前面的路口——商業街。

他還沒走到路口,就看到了第二個白色帳篷。比公會門口那個大一倍。兩個白袍。四排長凳。帳篷前擺了一張長桌,上面整齊排列著一百多個小小的金色護身符。

一個白袍站在長桌後面,微笑著把護身符遞給排隊的市民。每遞出一個,旁邊的灰袍就在一本厚厚的登記簿上記錄——姓名、住址、契約魔物種類。

免費的護身符。但不是免費的。

索倫在路口停了一秒。然後向左轉。繞路。多走三條街。

芬裡跟著轉。沒有問為什麼。十七步。頓。十七步。頓。

嗶嗶也沒有說話。她的耳朵朝著商業街的方向轉了一下。然後轉回來。

三條街的繞路。多花了十分鐘。

但教會的帳篷不在這條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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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

門。鎖。封印紋。完好。沒用。

索倫把庫魯的魔道貝從腰帶上取下來,放在桌上。

脈動。八秒。離開帳篷以後從七秒回到了八。但沒有回到九。沒有回到十一。

進去容易,出來難。

嗶嗶跳上桌子。紅色眼睛盯著庫魯的魔道貝。雷角的脈動從十四秒跳到了十秒。掃描。持續了五秒。然後回到十四。

【七秒。】她說。【在那個帳篷旁邊的時候,庫魯完全同步了。中繼裝置的頻率。】她停了一下。紅色眼睛裡有一種索倫很少見到的光——不是毒舌,不是算帳。是困惑。嗶嗶很少困惑。

【教會的東西——帳篷裡的法器、展示架、也許是那些護身符——跟覺醒訊號有互動反應。】她的語氣在斟酌。每個字都像是被她咬過才吐出來的。【我不確定是放大還是共振。可能是法器本身的頻率恰好在覺醒訊號的共振頻寬內。也可能——】

她沒有說下去。

索倫等了三秒。「也可能什麼?」

【也可能不是巧合。】

沉默。

庫魯的魔道貝在桌上每八秒震一次。輕微的。規律的。像一顆不屬於索倫的心臟在跳動。

紋路脈動比今天早上更清晰了。暗灰色的線條像樹根一樣在貝殼表面緩慢蔓延。每一次脈動,線條就往外延伸一點點。

索倫等著。等庫魯從裡面出來。等他說「你們在看什麼?是被本大爺的美貌震懾住了嗎?」或者「先讓我擺個姿勢」或者任何一句屬於庫魯的、自戀的、讓人想翻白眼的廢話。

庫魯沒有出來。

嗶嗶看了索倫一眼。然後把目光移回魔道貝。

芬裡趴在角落。左後腿每十七秒抽一下。金色眼睛閉著。

房間裡只有三種聲音。庫魯的魔道貝每八秒震一次。芬裡的腿每十七秒抽一次。嗶嗶的雷角每十四秒脈動一次。

三個不同的節奏。

沒有一個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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