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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費的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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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魯出來了。

不是被索倫召喚的。不是因為任務需要。是他自己出來的。

索倫醒來的時候,手先摸到腰帶。習慣了。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檢查三個魔道貝。芬裡的:涼,封印紋閃爍,七秒節奏。嗶嗶的:正常,十四秒。庫魯的——

溫。八秒脈動。跟昨晚一樣。沒有繼續惡化。也沒有恢復。

然後庫魯的魔道貝劇烈震了一下。

不是脈動。是衝擊。像是裡面有什麼東西用力推了一下牆壁。

灰色的光芒從貝殼表面迸出。索倫的手反射性地鬆開。光芒擴散、凝聚——庫魯的石質身體在光芒中成形。翅膀。尾巴。那張永遠帶著傲慢微笑的石雕面容。

庫魯站在桌子上。

連續好幾天了。他一直待在魔道貝里。休養。或者說——躲。訊號從外面滲進來,封印紋擋不住。待在裡面就像泡在一缸越來越熱的水裡。

他出來了。

索倫看著他。嗶嗶從枕頭旁邊爬出來,紅色眼睛盯著庫魯。芬裡在角落抬了一下頭,金色眼睛看了庫魯一眼,然後又閉上了。

庫魯沒有說話。

這不對。庫魯不說話就像太陽不發光——理論上可能,實際上不存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翅。石灰色的翅膀收攏在背後。他試著展了一下。

右翅開啟了。但幅度——索倫注意到了——比上次出來的時候小了。正常全展大約兩米。現在大概一米五。右翅尖端的石質表面有一種不太對的質感。暗淡。少了光澤。

庫魯迅速收回翅膀。動作太快了。像是不想讓任何人看到。

然後他開口了。

【本大爺在裡面待太久了。需要出來讓世界沐浴在我的光輝之下。】

語調對了。用詞對了。但中氣不夠。像是一個演員念臺詞——音量到位,但共鳴腔空了。

嗶嗶的耳朵轉了一下。她什麼都沒說。

索倫穿上皮甲。扣好釦子。繫斗篷。「今天在城裡活動。你確定要出來?」

【你在質疑本大爺的判斷力?】庫魯從桌子上飛起來——飛行高度很低,翅膀拍動的節奏不太穩定。右翅每拍三下就微微頓一下。【本大爺想出來就出來。不需要理由。這就是藝術。】

芬裡從角落站起來。動作比昨天又慢了。左後腿先動——頓。右後腿——頓。站穩。搖了搖尾巴。尾巴的弧度很小。像是連搖尾巴都要計算體力消耗。

出門。

---

街上有新告示。

索倫在公會附近的公告欄上看到的——不是公會的告示,是教會的。白紙金字。

「聖輝粥棚——窮人區西街廣場。每日午時至申時。免費施粥。同時提供魔物安心祈福服務。聖輝教會與您同在。」

庫魯飛過去看了一眼。停在公告欄頂端。

【免費。】他讀出了最大的那個字。【免費的食物。本大爺從不拒絕免費的鑑賞機會。】他歪了歪頭,石質面容上浮現出一個誇張的期待表情。【而且聽說是銀碗裝的。銀碗。這個教會終於展現了一點品味——】

「是木碗。」索倫說。

【不重要。免費就是藝術。走。】

「不去。」索倫繼續走。他不想再靠近任何教會的攤位。昨天已經被記錄了一次。

庫魯已經飛向窮人區的方向了。

索倫停下腳步。看著那個灰色的身影歪歪斜斜地飛過屋頂——飛行高度不超過三米,右翅每三拍頓一下。

嗶嗶在肩上開口了。聲音很輕。

【你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要出來。】

索倫沒有回答。

【不是因為想吃粥。】嗶嗶的雷角脈動從十四秒跳到了十二秒。她在分析。【魔道貝里面的訊號壓力比外面大。封印紋像一個共振腔——訊號進去出不來,在裡面反覆疊加。外面至少是開放空間,訊號會擴散。他出來是因為裡面太吵了。】

索倫看著庫魯的背影消失在屋頂後面。

(他不會承認的。)

索倫轉向窮人區。

---

粥棚比索倫預想的大。

窮人區西街廣場——一片被兩排破舊民房夾著的空地。教會在正中央搭了一個跟公會門口同規格的白色帳篷,前面擺了四張長桌。兩口銅鍋在炭火上冒著熱氣。米粥的味道混著一股淡淡的香料氣息——教會的粥比普通粥多了一點什麼。

排隊的人不少。老人。孩子。幾個帶著低等魔物的窮困居民——一隻看起來已經半睡的搬運蟻趴在一個老頭腳邊,觸角耷拉著。一隻毛色暗淡的兔魔蹲在一個老婆婆懷裡,耳朵貼著頭頂。

三個灰袍神官在服務。一個盛粥。一個登記。一個在長桌盡頭安撫帶魔物來的居民——「讓魔物靠近聖輝法器,可以緩解不安」。

白袍佈道者站在帳篷入口。四十來歲。不是昨天那個。聲音柔和得多。

「——聖輝之光普照萬物。魔物的異常是世間失衡的徵兆。信仰堅定者,其契約之魂自然安寧——」

庫魯已經站在隊尾了。灰色的石像鬼站在一群穿著破舊的老人中間,像一尊被放錯位置的雕像。他雙臂交叉,翅膀半收,下巴微微抬起。

【本大爺不排隊。排隊是對美學的褻瀆。】

「排。」索倫走到他旁邊。

【……你這個不懂藝術的凡人。】

庫魯排了。但他把翅膀展開了一點——剛好比旁邊的老婆婆寬一個身位——讓自己看起來不像在「排隊」,而像在「展覽」。

索倫的餘光掃過帳篷內部。角落裡——掛著一個金色的小型法器。圓盤狀。跟昨天佈道帳篷展示架上的一模一樣。大約巴掌大小,表面刻著太陽紋路。

庫魯的右翅開始顫了。

不是老化的那種僵硬顫抖。是共鳴。跟昨天在佈道帳篷旁邊一模一樣的共鳴。右翅尖端的石質以肉眼幾乎看不到的幅度在震動。頻率——索倫不用數了。他看嗶嗶的反應就知道。

嗶嗶的雷角從十二秒跳到了八秒。警戒模式。她的耳朵朝法器方向轉了三十度。

【七秒。】她用只有索倫能聽到的音量說。【庫魯的石質共振頻率又跟中繼裝置同步了。那個法器——不管它是什麼——在這個距離上放大了訊號。跟昨天一樣。】

排隊前進。越靠近帳篷,庫魯的右翅顫動越明顯。

輪到索倫了。

盛粥的灰袍神官——四十多歲,圓臉,笑容和氣——把一碗粥遞給索倫。木碗。不是銀碗。庫魯在索倫身後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哼。

「石像鬼?」神官的目光越過索倫,停在庫魯身上。笑容沒變,但眼睛裡多了一層專注。「在城裡很少見到契約石像鬼。你的魔物很特別啊。」

「嗯。」索倫接過碗。

神官的視線從庫魯的臉滑到翅膀。右翅。正在微幅顫抖的右翅。

「你的石像鬼的翅膀——是不是有什麼不太舒服?」神官的語氣很溫和。專業的溫和。「教會的祈福可以緩解魔物的不適。完全免費。我們有專門的——」

索倫張口要說「沒問題」。

庫魯先開口了。

【你在看什麼。】

神官聽不懂。但他看到了——那隻石像鬼的表情變了。從「高傲但無害」變成了「高傲且危險」。金色的眼睛直直盯著神官。

然後庫魯展翅了。

左翅完全展開。右翅——用力展開。幅度比早上試的時候更大。他在撐。石質翅膜繃到了極限。整隻石像鬼佔據了兩米寬的空間,把索倫完全擋在了翅膀後面。

這不是威嚇。

這是擋。

庫魯把自己擺在索倫和神官之間。擺了一個誇張至極的姿勢——左翅向上,右翅平伸,下巴揚起四十五度。

【本大爺的翅膀完美無缺。】他的聲音洪亮。比早上那個空了共鳴腔的版本響亮十倍。他在硬撐。【任何質疑本大爺美學的人——都是眼睛有問題。建議去教會看眼科。哦等等,你們教會有眼科嗎?】

神官只看到一隻石像鬼突然展翅,發出了攻擊性極強的姿態。

旁邊排隊的老婆婆尖叫了一聲。她懷裡的兔魔受驚蹦起來,從她手臂上跳到地上。一個灰袍神官衝過來安撫老婆婆。白袍佈道者停止了宣講。附近的人全在看。

「庫魯。」索倫的聲音很平。但手已經按在庫魯的背上了。「收起來。」

庫魯沒有動。他保持著那個誇張的姿勢——左翅向上,右翅平伸——像一座突然復活的石雕。神官後退了半步。

「庫魯。」

庫魯慢慢收翅。左翅先。然後右翅。

右翅在收攏的瞬間——

喀。

很輕。但索倫聽到了。嗶嗶聽到了。庫魯自己也聽到了。

庫魯的表情僵了。只有一瞬間。石質面容不太容易表現細微的情緒變化,但索倫看到了——那雙金色眼睛裡有一秒鐘的空白。像是某根絃斷了的聲音被他自己聽到了。

然後他恢復了那個傲慢的微笑。

【哼。給你們一個展示本大爺美學的機會,還不知道感恩。這粥——】他低頭看了一眼索倫手裡的碗。【木碗。我就知道。毫無品味。走了。】

索倫把喝了半碗的粥放在桌上。帶著庫魯離開。

---

離開粥棚。

芬裡跟在索倫腳邊。十六步。頓。十六步。頓。全程沒有開口說過一個字。他趴在粥棚外面的陰影裡等了整場,像一塊不會動的黑色地毯。

嗶嗶等到走出三條街才開口。

【兩本筆記本。】

索倫看了她一眼。

【昨天那個年輕灰袍今天也在。他站在帳篷右後方。你轉身離開之後,他走到盛粥的那個年長灰袍旁邊。兩個人說了大概十五秒的話。然後各自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了東西。】

兩本筆記本。兩個人在記錄。一個記了昨天的。一個記了今天的。

【教會的記錄系統是分層歸檔。】嗶嗶的語氣冷。分析模式。【年輕的是外勤採集。年長的是區域彙整。兩個人同時記錄同一個物件——意味著你已經不是隨機觀察。你是追蹤目標。】

索倫繼續走。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午後的陽光把石板路曬得發白。

庫魯飛在索倫頭頂兩米高的地方。不是他平時的五六米巡航高度。兩米。翅膀拍動的節奏不穩定——拍、拍、頓。拍、拍、頓。右翅每三下就頓一下。

索倫仰頭看著他的背影。灰色的石質身體在陽光下反射著暗淡的光。翅膀張合之間,右翅接縫處有什麼東西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嗶嗶也在看。

【他的右翅。】她的聲音又輕又平。像在讀一份她不想讀的報告。【不只是老化。訊號在加速石質的脆化。兩個問題疊加了。老化讓石質結構變鬆。訊號的共振讓鬆了的結構產生微裂紋。就像——】她停了一秒。【就像一面已經有裂縫的牆被地震晃了。】

索倫沒有回答。

庫魯在前面。沒有回頭。

【別用那種眼神看本大爺!】他的聲音從上方傳下來。大聲。中氣十足。跟早上判若兩人。【本大爺只是在做低空飛行訓練!這是一種前衛的飛行藝術形式!你們不懂!】

他沒有回頭。

因為如果回頭,索倫會看到他右翅接縫處新出現的一道細小的裂紋。比指甲還窄。但在石像鬼的身體上——裂紋不會自己癒合。

回到出租屋。庫魯落在窗臺上。他面朝外面。翅膀收得很緊。背對著房間裡的所有人。

嗶嗶跳上桌子。看了庫魯一眼。然後看索倫。紅色眼睛裡的表情——不是毒舌。不是算帳。不是分析。

是擔心。

嗶嗶很少擔心。

芬裡趴在角落。十六步。左後腿每十六秒抽一下。金色眼睛半開著,看著窗臺上庫魯的背影。

庫魯的魔道貝放在桌上。脈動八秒。穩定。沒有回到九秒。

房間裡的三種節奏。庫魯的翅膀每隔幾秒微微調整一下角度——像是在找一個不痛的姿勢。芬裡的腿每十六秒抽一下。嗶嗶的雷角每十四秒脈動一次。

窗外傳來遠處的佈道聲。模煳的。聽不清詞句。但節奏很穩定。

又一種節奏。

沒有一個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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