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電療風波
過了兩天平靜得近乎無聊的日子——接了幾個跑腿小單,給芬裡換了一批新飼料,庫魯在窗臺上完成了他的「三日美學冥想計畫」——然後第三天清晨,索倫正在翻看委託手冊上新貼的紙條時,嗶嗶的魔道貝自己震了一下。
白色的光芒一閃,雷角兔從貝殼裡跳出來,紅色眼睛掃了一圈房間——從天花板的裂縫到芬裡嫌棄地扭過頭去的背影——然後用一種異常公事公辦的語氣開口:
【波爾先生加急預約。他的沼澤蜥前天抽搐了一次,右後腿完全僵住。要求今天上午出診。費用:十枚銀幣。】
索倫的手停在了委託手冊上。十枚銀幣。上次出診費才五枚。
「加急費翻倍?」
【他原話是『多少錢都行,拜託快來』。十枚是我報的價。】嗶嗶舔了舔爪子,【抽成比例待定。】
索倫本來應該吐槽這個抽成比例的,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嗶嗶說完這些話之後就不吭聲了。沒有追加條款,沒有威脅「不給胡蘿蔔就電你」,也沒有對波爾的肥胖身材發表評論。
嗶嗶只是安靜地跳回了索倫的肩膀上,紅色眼睛看著窗外。
(……牠在想什麼?)
芬裡從角落裡懶洋洋地抬起一隻耳朵:【又是那個胖子的肥蜥蜴?上次不是剛治完?】
「客戶復診很正常。」
【正常個鬼。那隻蜥蜴比牠主人還胖。你確定不是營養過剩導致的智力退化?】
嗶嗶沒有接芬裡的話。
芬裡的耳朵動了一下。影狼對同事不正常的沉默顯然有所察覺,但也只是「嗤」了一聲,重新把頭埋進爪子裡。
索倫背上工具袋,帶著嗶嗶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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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恩城的上午充斥著日常的喧囂——推車小販在吆喝,街角的泥石怪馱著貨箱慢吞吞地走過,一個契約師在對自己的風蛇下達搬運指令。
索倫穿行在人流中,肩膀上的嗶嗶維持著不合常理的安靜。
平時這段路,嗶嗶至少會評論三次路人的穿著品味、兩次批評街邊小吃的衛生狀況、一次對路過的其他魔物表示不屑。今天牠一句都沒說。
索倫斜眼看了一下肩膀上的白色毛球。嗶嗶的耳朵微微後壓——那是雷角兔在警覺或思考時的姿態。
(牠在擔心什麼?上次電療一切順利啊。)
他沒有問出口。問了嗶嗶也不會回答——至少不會用索倫能公開理解的方式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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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爾宅邸的門開得比上次急促。
波爾先生本人在門口等著,臉上的焦慮幾乎溢位來。他的商人笑容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下的青黑和反覆搓手的動作。
「索倫小兄弟!來了來了!快請進——牠這兩天越來越不對了——」
客廳裡的沼澤蜥已經不是上次那副「退休沙發靠墊」的悠閒模樣了。
牠還是趴在那張特製軟墊上,但姿勢完全歪了——右後腿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僵直伸出,身體微微偏斜。灰綠色的鱗片失去了上次的油亮光澤,變得暗沉粗糙。最不對的是牠的眼睛——半開半閉,瞳孔偶爾會突然縮成一條線然後又恢復正常,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牠的視野裡一閃而過。
嗶嗶從索倫肩膀上跳下來,這次牠沒有先吐槽沼澤蜥的體重。
雷紋角亮了起來,微弱的靜電場在嗶嗶和沼澤蜥之間建立——電磁掃描模式。
三秒鐘的沉默。
嗶嗶的耳朵完全壓平了。
【……精神迴路紊亂。不是關節的問題。深層波動有外來干擾的痕跡。頻率不穩定,像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敲門。】
索倫蹲在沼澤蜥旁邊,表面上在檢查牠的鱗片狀態。實際上他在消化嗶嗶剛才的話。
外來干擾。精神迴路里的外來干擾。
波爾在旁邊急得團團轉:「怎麼樣?能治嗎?上次治完好了一陣子,但前天晚上——前天晚上牠突然開始全身發抖,叫都叫不醒——抖了大概三分鐘才停——然後右後腿就僵了——」
「能治。」索倫看了嗶嗶一眼。
嗶嗶的紅色眼睛在發光的雷紋角映照下顯得格外銳利。牠沒有看索倫,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開始。主迴路先做基礎疏通,深層的我慢慢探。你離遠一點。】
最後一句是對波爾說的——當然波爾聽不懂。索倫替牠翻譯:「波爾先生,麻煩您退後幾步。電療過程中可能會有輕微的電磁波動外洩。」
波爾連忙搬著椅子退到了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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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嗶的雷紋角發出穩定的柔光,微電流從角尖流入沼澤蜥的精神迴路——從右後腿的僵硬肌群開始,順著經絡向上疏通。
沼澤蜥閉上了眼睛,身體的僵直感逐漸緩解。嘴裡發出低低的唿嚕聲。
索倫聽到:【好舒服……腿不痛了……暖暖的……】
嗶嗶的表情嚴肅得像一個在拆炸彈的工兵。牠的微電流極其精準——不是上次那種「邊吐槽邊治療」的輕鬆節奏,而是一層一層、小心翼翼地往深處探。
前十分鐘很順利。沼澤蜥的唿嚕聲越來越均勻,右後腿的僵直幾乎完全消除。波爾在牆角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
然後嗶嗶的電流觸及了精神迴路的深層節點。
變化來得毫無預兆。
沼澤蜥的眼睛勐然睜開——不是正常醒來的那種緩慢睜開,而是「砰」的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撞開。瞳孔急速擴大到幾乎吞沒了整個虹膜。
然後牠吼了。
那聲音不像是一只因為吃太多而關節僵硬的肥蜥蜴能發出來的。低沉、撕裂、帶著一種索倫從未在這隻溫順魔物身上感受到的狂暴——
牠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四條腿不受控制地抽搐,連那條僵了兩天的右後腿都在狂亂地蹬踏。尾巴橫掃出去——「嘩啦」一聲掃翻了旁邊的茶几,波爾的茶杯碎了一地。
「天哪——」波爾從椅子上跳起來。
索倫已經搶先一步擋在波爾身前,一手按住波爾的肩膀把他推向門口:「退後。別靠近。」
而索倫的耳朵裡,沼澤蜥的聲音在爆炸——
【那個聲音——好大聲——好近——】
抽搐的間隙裡,沼澤蜥的嘴一張一合,發出斷斷續續的低嘶。外人聽來只是動物的痛苦叫聲,但索倫聽到的是完整的語言——
【牠在叫我——要我——過去——那邊——好溫暖——不要——不要聽——但是——好想——好想聽清楚——】
兩股力量在拉扯。一股是沼澤蜥自己的意識——困惑、恐懼、想要抵抗。另一股是從外面來的——某種微弱但持續的精神波動,像一根魚線在慢慢收緊。
嗶嗶的反應快得讓索倫意外。
沒有慌張,沒有猶豫。雷紋角的光芒從柔和的理療色瞬間切換成刺目的白色——麻痺壓制模式。
電流的性質完全改變了。不再是疏通經絡的微電流,而是精準打擊精神迴路特定節點的高壓脈衝。嗶嗶的目標很明確——牠不是在麻痺沼澤蜥本身,而是在切斷精神迴路中那股外來的紊亂波動。
「嘶嘶嘶——」電弧在沼澤蜥的鱗片表面跳動。
沼澤蜥的身體弓了起來,四肢僵直——然後像斷了線一樣癱軟下去。
顫抖停止了。嘶吼停止了。
沼澤蜥趴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氣,鱗片下的肌肉還在細微地抽動,但眼睛裡那股不屬於牠的狂亂已經消散了。瞳孔緩慢地恢復了正常的橢圓形。
【……好累……剛才……發生了什麼……好睏……】
然後牠就睡著了。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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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嗶跳下沼澤蜥的身體,雷紋角的光芒漸漸熄滅。牠的唿吸比平時略重——高強度的電流輸出對牠也是負擔。
波爾的臉白得像紙。他站在門邊,雙手死死抓著門框,指節發白。
「牠——牠怎麼了?牠瘋了嗎?牠是不是要變成瘋魔了?!」
「不是。」索倫的語氣平穩得像在報告天氣,「精神迴路過度疲勞會導致短暫的肌肉痙攣。類似人類的抽筋。嗶嗶已經用電流疏通了堵塞的節點,不會再發作了。」
他在說謊。而且說得非常流暢。
波爾的唿吸慢慢平穩下來:「真——真的嗎?不是瘋魔?」
「不是。」索倫走到碎了一地的茶杯旁邊,蹲下來撿碎片,「但我建議最近減少牠的活動量。讓牠多休息。如果再出現類似的情況,立刻聯絡我。」
波爾連連點頭,從口袋裡掏出錢袋,手抖得銀幣差點灑出來。他數了十枚銀幣,又猶豫了一下,加了兩枚。
「這兩枚——驚嚇補償。嗶嗶小姐的手藝太好了,要不是牠反應快——」
嗶嗶蹲在索倫的腳邊,耳朵微微動了一下。但牠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宣佈抽成比例,也沒有對波爾的「小姐」稱唿表示不滿。
索倫收了錢,帶著嗶嗶離開了波爾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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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霍恩城正在從白天的喧囂中安靜下來。
商業街的店鋪陸續打烊,橘紅色的夕陽把鍛鐵欄杆的影子拉得很長。巡邏的衛兵換了班,零星的契約魔物跟著主人回家。
索倫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肩膀上的嗶嗶從離開波爾宅邸到現在一個字都沒有說。
十二枚銀幣在錢袋裡輕輕碰撞。如果是平時,嗶嗶早就在計算牠能從中分到幾根金色胡蘿蔔了。但牠只是安靜地蹲在索倫的肩膀上,紅色眼睛看著前方的街道。
索倫沒有打破沉默。嗶嗶不說話的時候,通常意味著牠在處理某些超出「毒舌」範疇的東西。
街燈亮了。魔力水晶發出的冷白色光芒替代了最後一絲夕陽。行人越來越少。
他們走過了商業街的盡頭,拐進通往東區出租屋的窄巷。巷子裡很安靜,只有索倫的腳步聲和遠處什麼地方傳來的一隻貓的叫聲。
然後嗶嗶開口了。
不是對索倫說的。是自言自語——雷角兔偶爾會有這種習慣,在思考複雜問題時把結論的碎片念出來。
【……剛才那個波動。不是牠自己的。】
索倫的腳步沒有變化。他繼續走著,表情平靜如常。
嗶嗶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一個牠已經想了很久但不太確定的結論:
【是從外面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試著跟牠說話。】
巷子裡安靜得能聽到魔力水晶燈管裡微弱的嗡嗡聲。
嗶嗶停頓了大概三秒。然後牠說了最後一句:
【而且……牠好像快要聽懂了。】
索倫的右腳落地的時候頓了一下。
只有一下。不到半秒。
但嗶嗶的耳朵動了。
在夜色中,在索倫看不到的角度,雷角兔的紅色眼睛閃了一閃——那不是反光,是某種極其微小的、精確的觀察。
然後牠什麼也沒說了。
兩人——一人一兔——在沉默中走完了巷子裡最後的五十步。索倫推開出租屋的門,室內一片漆黑。芬裡的魔道貝在角落發出微弱的黑色光芒,庫魯的在窗臺上靜靜躺著。
索倫把工具袋放在桌上,坐到床沿。嗶嗶從他肩膀上跳下來,跳到桌角,背對著索倫坐了一會兒。
然後牠「啪」的一聲跳進了自己的白色魔道貝。
臨關貝殼前的最後一句話:
【今日帳目稍後結算。我要先想點事情。】
魔道貝合上了。
索倫一個人坐在黑暗的房間裡。
他想起了沼澤蜥在失控時的那些話——「牠在叫我」「好想聽清楚」。他想起了前天深夜那隻不知名魔物的低語——「那個聲音又來了」。
兩次了。不,算上之前委託中土精靈的不穩定,魔道貝里魔物的躁動——
太多次了。
有什麼東西在跟霍恩城的魔物說話。而魔物們正在一點一點地聽進去。
索倫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熟悉的裂縫。
打工人不需要想太多。
但今天,他沒能那麼快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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