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莉莎遞過來的不是委託單。

索倫接過那張對摺的紙。白色的。質地比公會的委託紙好——厚，光滑，有一股淡淡的香料味。教會的紙。

他開啟。

「免費魔物健康檢測——針對近期魔物異常，聖輝教會提供專業的精神狀態檢測與祈福淨化。請攜帶您的契約魔物前往城北聖光街十二號分堂。」

背面手寫了一行字。字跡工整。從右到左。

「索倫先生，期待您的蒞臨。——弗雷德神官」

弗雷德。昨天粥棚盛粥的那個年長灰袍。記了筆記本的那個。

索倫把紙摺好。放進口袋。

梅莉莎在櫃檯後面看著他。「今天早上教會送來的。指名給你。」她的語氣很平。但她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了一秒——沒有寫字，只是停了。「你不一定要去。不是委託。」

「我知道。」

索倫轉身離開公會。

嗶嗶在肩上。她等到走出公會大門才開口。

【你不去他們會來找你。】

索倫沒有回答。

【主動去至少你能控制環境。選一個對你有利的時間。帶一個對你有利的魔物。】嗶嗶的耳朵轉了一下。【而且——我想近距離看看他們的法器。昨天在粥棚只掃了外圈頻率。如果他們讓我靠近核心……】

「你不怕被掃到什麼？」

【我沒有被影響。十四秒。穩定。他們不會從我身上掃到任何異常。】她停了一秒。【而你的另外兩隻——】

她沒有說下去。不需要說。

芬裡的步頻已經降到十五步。每十五秒左後腿抽動一次。任何有經驗的觀察者——更不用說教會的專業神官——看一眼就知道有問題。

庫魯的右翅有一道新裂紋。脈動八秒。在教會法器附近會同步到七秒。

帶芬裡或庫魯去教會分堂，等於把證據送上門。

「你去。」索倫說。「他們兩個留在家裡。」

嗶嗶的紅色眼睛閃了一下。【明智。】

---

城北。聖光街十二號。

教會分堂比索倫想像的小。一棟兩層的白石建築，夾在一家麵包店和一間裁縫鋪之間。門框上方嵌著一個金色太陽徽——比公會門口佈道帳篷上的那個更精緻，太陽的光芒用金箔描繪，在正午的陽光下刺眼得讓人想眨眼。

門開著。

索倫走進去。

接待廳不大。約二十坪。白色石牆。左右各一排長凳。牆上掛著教會布幔——白底金字，寫的是聖輝教義的經文。索倫的目光掃過，沒有細看。天花板高，有一扇窗戶在二樓走廊的位置，光線從那裡照下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長方形的光斑。

弗雷德已經在等了。

灰袍。四十多歲。圓臉。笑容和氣。跟昨天粥棚裡一模一樣。他身邊站著另一個人——年輕的灰袍。二十出頭。經過訓練的平靜表情。

塞巴斯。

索倫在心裡默默給他編了號。見習神官。最早在公會門口公告欄旁張貼告示的那個。從第一天就在觀察他。

「索倫先生！歡迎。」弗雷德走上前來。聲音溫暖。手掌向前攤開——教會標準的迎客手勢。「感謝你抽空前來。檢測很快，不會耽誤你太長時間。」

「嗯。」

「請跟我來。」

弗雷德帶索倫穿過接待廳，走進後面的一間小房間。房間中央放著一張石質的長桌——不，不是普通的桌子。桌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銘文。中央嵌著一個圓盤狀的金色法器。

比粥棚的那個大。直徑約三十公分。太陽紋路更精細。邊緣刻著一圈索倫看不懂的古文字。法器的表面有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像是隨時處於待機狀態。

嗶嗶在索倫肩上。她的雷角在看到法器的一瞬間從十四秒跳到了九秒。掃描模式。

索倫感覺到了嗶嗶爪子收緊了一下。她在忍住不讓雷角發光。

「請把你的魔道貝放在檢測臺上。」弗雷德指著法器旁邊的凹槽。

索倫把嗶嗶的魔道貝取下來。嗶嗶跳到桌面上——沒有回魔道貝。她蹲在法器旁邊。紅色眼睛直視弗雷德。

弗雷德微微挑眉。「她不進魔道貝？」

「她不喜歡被關著。」

弗雷德把魔道貝放在凹槽中。然後伸手按在法器邊緣。金色光芒變亮了。整個法器開始發出微弱的嗡鳴——低頻。穩定。像是一個巨大的音叉被敲響了。

嗶嗶的雷角跳到了七秒。

索倫看到了——嗶嗶的耳朵在快速轉動。她不是在感知周圍環境。她在「聽」法器的工作頻率。在記錄。在分析。她蹲在離法器不到三十公分的位置——這是她在粥棚距離的十分之一。近距離掃描。

弗雷德把手從法器上移開。光芒漸弱。他看著法器上方出現的幾個微弱的光點——索倫看不懂那些光點代表什麼，但弗雷德點了點頭。

「精神波動穩定。未受異常影響。契約連結強度……正常偏高。」他看了索倫一眼。「你跟你的雷角兔之間的契約很穩固。」

「嗯。」

「很健康。」弗雷德說。他的語氣沒有變。但索倫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裡有一絲東西消退了。不是笑容消退。是期待消退。

他預期看到異常。

因為他昨天在粥棚看到了庫魯的翅膀顫抖。看到了索倫的腰帶在每七秒震一次。他預期今天能在法器上看到更明確的資料。

但索倫只帶了嗶嗶。嗶嗶是三隻裡唯一沒有被影響的。

弗雷德收起法器的光芒。笑容恢復了完整的弧度。「索倫先生，你昨天帶的那隻石像鬼——今天怎麼沒帶來？」

「在家休息。翅膀沒問題。」

「教會的祈福對飛行系魔物的翅膀問題特別有效。」弗雷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石像鬼的石質老化是常見問題。如果不及時處理——」

「他沒有老化問題。」

弗雷德微笑。不追問。塞巴斯在旁邊的筆記本上寫了什麼。筆尖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那今天就到這裡。」弗雷德說。「廁所在二樓走廊盡頭。如果需要的話。」

---

索倫上了二樓。

走廊很窄。白色石牆。三扇門。走廊盡頭是廁所。光線從走廊中段的那扇窗戶照進來——就是一樓能看到的那扇。

索倫走到廁所門前。手放在門把上。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第二扇門。半掩著。門縫大約兩指寬。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索倫的手停在門把上。

盜賊的本能比理智更快。他的腳步自動變輕。重心壓低。唿吸放淺。潛行Lv.2——不夠好，但足以在一條安靜的走廊上不被注意到。

他站在第二扇門的側面。背靠牆壁。門縫在他左手邊。

兩個聲音。

第一個聲音——不是弗雷德。更老。更沉。權威感更重。可能是白袍級別。

「城裡的魔物異常持續擴大。總堂已經注意到了。」白袍的聲音平靜但嚴肅。「這不只是信仰問題。從各分堂回報的法器資料來看——有什麼東西在系統性地影響魔道貝的共振頻率。不是自然退化。是外部干預。」

第二個聲音——弗雷德。

「今天來的那個冒險者。索倫。」弗雷德的語氣跟樓下完全不同。沒有笑容。沒有溫和。是彙報。「昨天他的石像鬼在粥棚附近出現了明顯的共振反應——翅膀顫抖，脈動與法器同步。但今天只帶了雷角兔來。正常。沒有任何異常。」

「他在刻意隱藏受影響的魔物。」白袍說。不是問句。是判斷。

「是。塞巴斯已經記錄在案。」

沉默了三秒。

白袍的聲音重新響起。語速變慢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仔細挑選。

「弗雷德。教典第七卷。古文獻篇。你讀過嗎。」

「……讀過。但那是千年前的記載——」

「古代有一種人。能聽懂魔物的語言。」白袍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朗讀一份檔案。「教會稱之為『耳語者』。他們能聽到魔物的想法、情感、甚至夢境。歷代教會對耳語者的態度——教典的原文是什麼？」

弗雷德的聲音遲疑了一瞬。「……『耳語者若順從聖輝之道，是為先知；若行離經叛道之事，是為異端。』」

「如果城裡真的有耳語者——」白袍停頓了一秒。「——在這個魔物異常大規模爆發的時間點上，那個人比任何暴走的魔物都危險。能聽懂魔物的人。能理解魔物在想什麼的人。他可以是溝通的橋樑——也可以是煽動的火種。」

「您認為這次異常跟耳語者有關？」

「不確定。但教會必須先找到他。先知或異端——由教會來判定。」

索倫的手指摳進了牆壁的石縫裡。

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摳的。但他的指甲下面有石粉。手指的力道大到指節發白。

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太快了。嗶嗶不在肩上——她在樓下。如果她在，她的雷角大概會跳到六秒。

（他們在找我。）

不是在找「帶異常魔物的冒險者」。不是在找「庫魯翅膀有問題的索倫」。

他們在找「耳語者」。

他就是耳語者。

索倫的腦子裡有一秒鐘的空白。然後盜賊的本能接管了。他把手指從石縫裡拔出來。擦掉石粉。走進廁所。關門。洗手。冷水。

他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

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用了三十秒確認鏡子裡那張臉不會在走出這扇門之後洩漏任何東西。然後開啟門。沿走廊走回樓梯。每一步都是正常的步幅。正常的速度。正常的聲響。

下樓。

弗雷德站在一樓接待廳。笑容完整。標準。

「索倫先生，今天感謝你的配合。如果石像鬼的狀況惡化——隨時帶來。教會永遠敞開大門。」

「謝謝。」

索倫走出白石建築。門在身後關上。陽光打在臉上。

嗶嗶從魔道貝里出來。跳到肩上。紅色眼睛掃了索倫一眼。

【你的心率不對。】

索倫繼續走。沒有回答。

【發生了什麼？】

「回家說。」

---

出租屋。門。鎖。封印紋。完好。沒用。

索倫把門關嚴。確認窗戶關著。拉上簾子。

然後他坐在桌邊。雙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嗶嗶蹲在桌上。看著他的手。然後看他的臉。

「教會在找一種人。」索倫的聲音很輕。「能聽懂魔物語言的人。他們叫『耳語者』。教典裡有記載。千年前就有。」

嗶嗶的雷角從十四秒跳到了八秒。不是掃描。是警戒。

「他們認為這次魔物異常——可能跟耳語者有關。不確定。但他們要先找到那個人。」

沉默了五秒。

嗶嗶先打破沉默。但不是關於耳語者。

【法器。】她說。語氣切換到了分析模式。冷。精確。【我在離法器三十公分的距離上做了全頻掃描。核心頻率——七秒。】

索倫看著她。

【跟中繼裝置一模一樣。同一個基礎頻率。同一套共振體系。】嗶嗶的耳朵壓平了。【教會的法器和覺醒訊號的中繼裝置——使用相同的核心頻率。】

她停了兩秒。紅色眼睛裡的光芒在閃爍。在思考。

【三種可能。教會在用覺醒訊號的技術。覺醒訊號在用教會的技術。或者——兩者有同一個源頭。】

芬裡趴在角落。金色眼睛睜著。看著索倫的背影。他的左後腿每十五秒抽動一次。

庫魯在窗臺上。背對房間。右翅收得很緊。脈動八秒。

沒有人說話。

房間裡有四種唿吸。只有一種是穩定的——嗶嗶的。

索倫的手指慢慢鬆開。十指分開。放平。掌心向下壓在桌面上。

冷的。桌面是冷的。真實的。

（教會在找我。大腦在找我。覺醒訊號在吃掉我的魔物。三條線。三個方向。全都指向我。）

他閉上眼睛。

睜開。

「嗶嗶。」

【在。】

「法器的頻率資料你都記住了？」

【全部。七秒核心。諧波結構。啟動時的電磁特徵。功率曲線。待機模式的殘留頻率。全部都在。】她拍了拍自己的雷角。【這裡。】

「好。」

索倫站起來。走到窗邊。從簾子的縫隙看出去。聖光街不在視線範圍內。但他知道那棟白石建築在城北。知道里面有一個法器跟中繼裝置用的是同一套頻率。知道里面有人在翻教典第七卷找他。

芬裡在角落。十五步。十五秒。

庫魯在窗臺。八秒。

嗶嗶在桌上。十四秒。

他在門後面。心跳正在從一百二慢慢降回七十。

世界這麼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