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被標記的打工人

4,294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庫魯在批評窗戶。

【這個窗戶朝北。北!】他站在窗臺上,灰色的身體在晨光裡像一尊被放錯位置的雕像。他用翅膀——左翅,不是右翅——指著窗外。【你知道朝北對石質皮膚有多大的傷害嗎?紫外線不足會導致色澤暗沉。本大爺的灰度已經從「高貴灰」跌到了「普通灰」。再這樣下去就要變成「廉價灰」了。我需要朝南的房間。帶陽臺的。最好有落地窗。】

「你付房租嗎。」索倫在繫鞋帶。

【藝術品不需要付房租。博物館會付錢把藝術品買下來展示。你應該感恩——本大爺住在你這個破出租屋裡,等於免費給你提升了整間房的美學水準。】

嗶嗶從桌上抬起頭。紅色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那是她準備開口時特有的、帶有預謀性質的閃光。

【按照你目前的市場估值。】嗶嗶的語氣像一個拍賣師在宣讀一件流拍品的底價。【大概能換半間廁所。公共的。限時使用。】

庫魯的石質面容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秒。然後爆炸了。

【你——你這個蓄電池大小的暴利商人!你知道秘銀合金的稀缺性嗎!你知道灰度分級體系嗎!你——】

【我知道你的右翅昨天有十三次微顫。】嗶嗶的聲音突然降了一個調。冷的。不再是互嗆的語氣。【你要不要先擔心一下那個。】

庫魯閉嘴了。

房間裡安靜了三秒。

然後芬裡開口了。

【……吵。】

一個字。

聲音很輕。像是從角落的陰影裡飄出來的。帶著沙啞——十一章沒有說話的聲帶發出的第一個音節,像是一扇生鏽的門被推開。

庫魯轉頭。嗶嗶轉頭。索倫的手停在門把上。

芬裡趴在角落。金色眼睛半開著。他看了庫魯一眼。又看了嗶嗶一眼。然後閉上眼睛。

就一個字。沒有更多了。

但這是十一章以來他第一次說話。

庫魯的嘴張開了。又合上了。然後他用一種刻意壓低的音量說:【哼。本大爺的聲音是天籟。影狼的品味果然不行。不過——本大爺可以適當降低天籟的分貝。為了藝術效果。不是因為你說了。】

嗶嗶看了芬裡一眼。紅色眼睛裡的表情很複雜。她什麼都沒說。但她的雷角脈動從十四秒跳到了十二秒——掃描。她在確認芬裡的狀態。

十二秒。然後回到十四秒。

她確認完了。什麼都沒報告。

索倫開啟門。

「走。上班。」

---

公會。委託板。

索倫站在委託板前面。目光從左掃到右。

教會的委託佔了將近三分之一。白紙金字。「佈道場地維護——5銀/天」「護身符分發協助——8銀/天」「粥棚物資搬運——6銀/天」「城北分堂清潔——7銀/天」。

索倫的目光跳過所有白紙金字。

剩下的委託裡。「城南倉庫看守——12銀」——太靠近蛛網中心。「東城巡邏——15銀」——德瑞克的地盤,不想在他調查的區域內出現。「北城下水道疏通——10銀」——

下水道。

索倫把委託單抽出來。

梅莉莎在櫃檯後面看著他。「下水道?」她的眉毛微微挑起。「連續接了三天農田,現在又選下水道。索倫先生,你是不是對又臭又累的委託情有獨鍾?」

「不挑地方。」

梅莉莎蓋了章。筆記本上多了一行字。索倫看不到她寫了什麼,但他猜得到——「連續迴避城區核心委託。」

---

下水道入口在北城的一個排水井蓋下面。

索倫掀開井蓋。一股混合著積水、苔蘚和不明有機物的味道衝上來。

庫魯在井蓋旁邊。他的石質面容上的表情從「高傲」變成了「被侮辱」。

【不去。】他宣佈。雙臂交叉。翅膀緊收。【下水道是對美學最大的——最大的——你們人類的詞彙裡有沒有比「侮辱」更嚴重的詞?褻瀆。對。褻瀆。味道是褻瀆。光線是褻瀆。構圖是褻瀆。本大爺——】

「太陽很曬。」索倫說。

庫魯的嘴合上了。

陽光正從正上方照下來。正午。最強的時候。庫魯的右翅——收在背後的右翅——裂紋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陽光照在裂紋上的感覺,索倫猜,大概跟把手指伸進裂開的傷口裡差不多。

庫魯看了看太陽。看了看下水道。

【……下水道里至少沒有紫外線。本大爺姑且將此視為一次地下美學探索。】

他飛進了井蓋。飛行高度——零。直接鑽下去的。翅膀收得死緊。

嗶嗶跳上索倫的肩膀。芬裡最後一個下去。他的身體在黑暗中融入影子——影遁。在地面上需要刻意啟動的技能,在下水道的黑暗裡是自然狀態。

索倫踩在溼滑的石板上。頭燈照亮前方三米的通道。圓拱形的磚石隧道。腳下是半踝深的積水。牆壁上長著厚厚的苔蘚。

庫魯的抱怨開始了。

【這個氣味——你們人類到底吃了什麼?這是生化武器。本大爺的嗅覺感受器正在被永久性損壞。】他飛在索倫頭頂——天花板很低,他的翅膀幾乎擦著磚石。【我要求危險津貼。精神損失費。還有美學汙染費。三項加起來——嗶嗶你算一下——】

【十五根金色胡蘿蔔。】嗶嗶秒答。

【不夠!至少二十——等一下,為什麼你的報價比我的還高?】

【因為我也要危險津貼。我的毛沾到下水道的水就報廢了。你知道雷角兔的毛護理費是多少嗎。】

【你的毛護理費跟本大爺的美學損失不能相提——】

索倫繼續走。疏通堵塞點。嗶嗶用電磁感應定位了三個堵塞位置——全在主管道的彎道處。索倫用工具清理。庫魯負責把清理出來的東西搬到廢物收集點。他全程用翅膀尖夾著東西,臉扭向反方向,像是搬運放射性廢料的防護人員。

芬裡在前方偵查。

索倫注意到了。

芬裡的步伐變了。

在地面上,十四步一頓。僵硬。機械。像是每走十四步就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他的腿。

在下水道里——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二十二步。

沒有頓。

索倫在心裡數了三遍。確認。二十二步。流暢的。不是完全正常——正常的芬裡不會數步頻,因為他的步伐永遠是連貫的。二十二步有輕微的猶豫感。但跟地面上的十四步比——

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突然被拉到了淺水區。還在水裡。但能唿吸了。

嗶嗶的雷角閃了一下。她也注意到了。

【背景電磁波動。】她用只有索倫能聽到的音量說。【比地面弱——不是弱一點。弱很多。石壁加水層。天然遮蔽。訊號在這裡幾乎穿不透。】

索倫看著芬裡的背影。漆黑的毛皮在頭燈光線的邊緣若隱若現。影遁狀態。流暢。自然。像是回到了他本來該有的樣子。

芬裡的金色眼睛在黑暗中回頭看了索倫一眼。

沒有說話。但那一眼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抱怨。不是疲憊。不是「又加班」。

是鬆了一口氣。

索倫繼續清理管道。手上在工作。腦子裡在記。

下水道。石壁。水層。訊號遮蔽。芬裡二十二步。

---

地面。傍晚。

委託完成。10銀。索倫把報告交給公會派駐在北城的聯絡員——一個坐在排水井旁邊嗑瓜子的老頭。蓋章。完事。

回出租屋的路。

庫魯從井蓋裡出來的時候深唿吸了三次。【新鮮空氣!本大爺的肺——本大爺沒有肺——本大爺的石質唿吸腔終於不再被那些有毒氣體侵蝕了!】他振翅飛上了最近的屋頂。翅膀展開——夕陽照在灰色的石質身體上。

然後他停了。

索倫抬頭。

庫魯站在屋頂邊緣。面朝街對面。

街對面是商業街的延伸——一條兩側都是店鋪的寬街。街的另一頭——大約五十米外——是教會的佈道帳篷。白色。金色太陽徽。兩個灰袍站在帳篷外面。

其中一個是塞巴斯。

他正在看這邊。

索倫從街面的角度看不清塞巴斯的表情。但庫魯在屋頂上。他看得到。

庫魯的翅膀完全張開了。

左翅。展開。完美。灰色的石質翅膜在夕陽裡像一面雕刻精美的盾牌。

右翅。用力展開。比正常的張力大。石質翅膜繃緊。裂紋——那道從粥棚收翅時出現的細小裂紋——在夕陽的側光裡像一條黑色的細線。但從五十米外看不到。只有近距離才看得到。庫魯知道這一點。

他把自己撐大了。

然後他大聲說了那句話。

【那個穿白袍的一直在看我們。】他的聲音洪亮。中氣充沛。比早上批評窗戶的時候響十倍。比在下水道里抱怨的時候響二十倍。他在吼。用一種只有石像鬼才能發出的、帶著石質共振的低頻吼。【是被本大爺的美貌吸引了嗎?】

人類聽不懂魔物的語言。但他們聽得到音量。路上幾個行人被嚇了一跳。一個推著菜車的老頭抬頭看了一眼屋頂上展翅的石像鬼,加快腳步走了。

塞巴斯停下了記筆記的手。從五十米外看過來。

他看到的是一隻完整的、強壯的、展翅兩米的石像鬼。站在屋頂上。姿態張揚。充滿攻擊性和自信。

他看不到裂紋。

庫魯保持著那個姿勢。夕陽。屋頂。展翅。

嗶嗶在索倫肩上。她看著屋頂上的庫魯。紅色眼睛裡有一種很少出現的光——不是毒舌。不是算帳。

是心疼。

嗶嗶很少心疼。

索倫叫了一聲:「庫魯。走了。」

庫魯收翅。右翅先。沒有喀聲——他控制住了。慢慢收。一點一點。像是在做一個需要極度精確的動作。

然後他飛下來。落在索倫旁邊。低空。兩米高。

【哼。走就走。本大爺又不是為了他們才展翅的。本大爺展翅是因為夕陽的角度適合拍照。構圖完美。你不懂。】

索倫沒有回答。他轉向一條不經過教會帳篷的小巷。繞路。

「嗶嗶。」

【在。】

「從明天起。教會活動範圍內的委託全部不接。」

【聖光街。公會門口帳篷。窮人區粥棚。商業街佈道點。】嗶嗶在列清單。【還有呢?】

「如果教會來找,魔物正常,不需要檢測。」

【知道了。】嗶嗶停了一秒。【帳也記著。今天的下水道委託——十銀。減去庫魯的美學汙染費——】

【二十根金色胡蘿蔔!】庫魯在頭頂喊。

【——減去庫魯的精神損失費——不存在的,因為他沒有精神——最終入帳十銀。本月累計——】

索倫不聽了。走進小巷。

---

出租屋。

索倫在桌邊坐下。翻開委託手冊。跳過下水道疏通的報告頁。翻到空白頁。

用鉛筆寫:

「地下石壁+水層=訊號遮蔽。芬裡步頻22步(地面14步)。」

他看了芬裡一眼。

芬裡趴在角落。金色眼睛閉著。左後腿每十四秒抽一次。但抽動的幅度比前幾天小了一點。像是在下水道待了幾個小時之後,身體裡某根一直繃著的弦稍微鬆了那麼一絲。

嗶嗶蹲在桌上。看著索倫的筆跡。

【你在想下水道。】

不是問句。

索倫沒有否認。

【不是壞主意。】她說。雷角脈動穩定在十四秒。分析模式。但不是冷的分析——帶著一點點溫度的分析。【訊號遮蔽效果確認。芬裡在那裡的恢復率比任何我們試過的方法都好。如果能定期帶他下去——】

她停了一下。耳朵轉了三十度。

【但你不能住在下水道里。】

「我知道。」

【而且——】她的雷角閃了一下。從十四秒跳到了十一秒。短暫的。然後回到十四。【下水道里有爪痕。你看到了。新的。不是老鼠。是魔物的爪痕。什麼東西在用那條路。在訊號到不了的地方移動。】

索倫的鉛筆停了。

芬裡在角落。金色眼睛睜開了。看著嗶嗶。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耳朵——那雙影狼的尖耳——微微豎起來了。

是「吵」以來第二個動作。

窗外的天色暗了。教會的佈道時間結束了。街上重新安靜下來。

庫魯在窗臺上。面朝外面。右翅收得很緊。但這次他沒有背對房間。他側著身子。石質面容上的傲慢微笑在昏暗的光線裡看不太清。

他在聽。

三隻魔物。一個人。一間出租屋。門窗緊閉。封印紋完好。沒用——但至少門鎖著。

索倫在委託手冊的空白頁上又寫了一行:

「下水道爪痕——查。」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