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工地的不速之客
索倫醒來的第一件事是翻開委託手冊。
不是為了看今天的委託——是為了看昨晚最後寫下的那行字。
「下水道爪痕——查。」
鉛筆痕跡很淡。他寫的時候手上沾了下水道的水,紙面有一小塊皺摺。但字跡很清楚。他盯著看了三秒。
然後翻到前一頁。「地下石壁+水層=訊號遮蔽。芬裡步頻22步(地面14步)。」
二十二步。
索倫合上手冊。起身。穿衣服。繫鞋帶。
庫魯在窗臺上。跟昨天一樣的姿勢——側身面向房間。右翅收得很緊。左翅自然垂下。
嗶嗶蹲在桌角。紅色眼睛在晨光裡閃了一下。
【報告。】她說。語氣像一個值夜班的護士在做交接。【庫魯昨晚右翅微顫次數——十一次。比前天少兩次。】
索倫看了庫魯一眼。
庫魯沒有回應。他在看窗外。窗戶朝北。他已經不批評了。
【下降趨勢不穩定。】嗶嗶繼續。【下水道的訊號遮蔽效果有殘餘——但正在消退。預計十二小時後回到基線。也就是說——】
「今天得再去一次。」
【至少。】嗶嗶的雷角脈動穩定在十四秒。【芬裡的地面步頻已經回到十四步。跟昨天下水道之前一樣。恢復效果不持久。】
索倫看向角落。
芬裡趴在那裡。金色眼睛閉著。左後腿每十四秒抽一次。幅度比昨天回來時大了一點——下水道里鬆開的那根弦,又繃回去了。
「走。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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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會。委託板。
索倫的目光先跳過所有白紙金字。教會的委託又多了兩張——「城東分堂修繕——8銀」「北城廣場佈道帳篷搭建——6銀」。教會正在擴張它的存在感。
跳過。
「北城下水道巡檢——8銀」。比昨天的疏通少了兩銀,但路線包含昨天沒走到的南段支線。索倫伸手去抽。
「索倫先生。」
梅莉莎的聲音從櫃檯傳來。職業微笑。但嘴角弧度比正常的淺——最近她笑的弧度一直在縮小,像是臉部肌肉也開始加班了。
「這邊有一張緊急支援。剛掛上去十分鐘。」她把一張委託單推過來。紅邊——緊急委託的標記。「城西建築工地。契約泥石怪行為異常。需要有契約師資格的冒險者到場協助穩定。十五銀。」
索倫拿起委託單。城西。他在腦子裡畫地圖。城西不在教會的活動範圍內。離蛛網中心也遠——東南偏南的反方向。
「泥石怪?」
「工用型。」梅莉莎翻了一下桌上的記錄本。「在新建的商人會館工地搬建材。今早開始出現異常——據說在撞牆。工地主管很急。」
嗶嗶在索倫肩上。她的雷角閃了一下。然後她用只有索倫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
【十五銀。你的私房錢罐裡只有兩銅幣。】
索倫把下水道巡檢的委託單放回去。拿了紅邊的。
梅莉莎蓋章。筆記本上又多了一行。她的筆尖停了半秒——大概在考慮怎麼記錄「連續迴避城區核心委託,今天改接城西緊急」。
「小心一點。」她說。不是職業微笑的語氣。是另一種語氣。
索倫點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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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商業街外圍。
索倫穿過一條兩側都是布料店的窄巷。庫魯在頭頂低空飛行——兩米。右翅收得死緊,左翅負擔大部分的平衡。他的飛行姿態歪了大概五度。從地面看不太出來。但芬裡能看到——他在影子裡跟著,金色眼睛偶爾抬起看一下庫魯的軌跡。
嗶嗶蹲在索倫的右肩。耳朵轉了三十度。掃描模式。
然後庫魯停了。
不是「落地」的停。是在空中僵住。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捏住了他的身體。
索倫抬頭。
庫魯的石質身體在震動。不是翅膀——是整個身體。從內部向外的微顫。像是體內有一口鐘被敲了一下,震波正在沿著石質結構擴散。
脈動。
嗶嗶的雷角同步閃爍。從十四秒跳到了九秒。七秒。
【精神波動。】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很急。【不是常規背景訊號。強度比城區平均高三倍。方向——前方。城西工地方向。】
庫魯的翅膀抖了一下。右翅。裂紋處。然後他用力收緊翅膀——像是在用物理的方式壓制內部的震動。他落地了。腳觸地的聲音比正常重。石質腳掌在地面砸出一個淺淺的印子。
三秒。
脈動從六秒回到七秒。然後緩慢地爬向八秒。沒有回到之前的水平。
庫魯站直了。翅膀重新展開——只展了一半。
【本大爺沒事。】他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完美的控制。【只是被這個城市糟糕的風水影響了一下。都說了你應該搬到城南高地——那裡的靈氣更適合本大爺的石質——】
【你的脈動降到了六秒。】嗶嗶打斷他。沒有毒舌。沒有估值。只有資料。【比你在粥棚展翅那次還低。】
庫魯閉嘴了。然後重新開口。
【那又怎樣。本大爺是藝術品。藝術品不會壞。】
嗶嗶什麼都沒說。
芬裡從影子裡探出半個身體。金色眼睛看著庫魯的方向——不。不是看庫魯。是看庫魯身後的方向。城西。工地。
他的耳朵在轉。
索倫注意到了。芬裡的耳朵轉動的角度跟庫魯共振的方向一致——他也聽到了什麼。或者感覺到了什麼。
「繼續走。」索倫說。
他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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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比索倫想像的亂。
城西新建商人會館——三層框架結構已經搭好,但地面到處是散落的石材、木樑和半混合的砂漿桶。腳手架歪歪斜斜地靠在牆上。一臺起重用的木質絞盤被推到了角落,繩索鬆散地垂在地上。
工人都在外圍站著。十幾個人。有的抱著胳膊,有的坐在石塊上吃東西。沒有人在工作。他們看索倫的眼神是「又來一個」——大概不是第一個被叫來的契約師。
工地中央。
泥石怪。
高約兩米。石質身體。四肢粗壯。表面粗糙,帶著灰色的礦物質光澤。它的右臂比左臂粗一圈——搬運型的標準配置,右臂加固過。腦袋是個不規則的石球,沒有眼睛。嗶嗶說過,泥石怪靠精神力感知環境——它們不需要視覺。
此刻它正在撞牆。
不是衝撞。是反覆地、機械地、用右臂推那面牆壁。每一下都不是很用力——大概只有正常工作時搬運力道的三成。但頻率很高。三秒一下。牆面已經出現了七八道裂痕。石粉簌簌往下掉。
「嘿!停下!停!」
一個年輕人站在泥石怪旁邊五米處。二十出頭。穿著便宜的皮甲。腰間掛著一個普通的灰色魔道貝——低等級的標準品。他在喊指令。聲音已經啞了。大概喊了很久。
泥石怪沒有反應。推。推。推。三秒一下。
工地主管站在更遠的地方。一個胖矮的中年人。皮圍裙上沾滿灰漿。他的表情在「憤怒」和「恐懼」之間來回切換——憤怒是因為工期,恐懼是因為一隻兩米高的石頭正在拆他的牆。
索倫走近。
嗶嗶的雷角開始高速閃爍。掃描。
【封印紋閃爍節奏——七秒。】她報告。【跟覺醒訊號的頻率完全吻合。它正在被幹擾。但比芬裡和庫魯嚴重得多——泥石怪是低等魔物。精神力基底不到芬裡的十分之一。抗干擾能力——基本沒有。】
索倫聽到了。
不是嗶嗶的話。是泥石怪的。
【牆……牆後面……】
聲音很低。像是石頭磨石頭。沒有情緒起伏。沒有憤怒。沒有痛苦。只有一種遲鈍的、木然的執念。
【有東西在叫……要過去……要過去……】
它不是在攻擊牆壁。
它在試圖穿過牆壁。朝著某個方向走。
索倫看了一眼泥石怪推牆的方向。東南偏南。
他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嗶嗶顯然也測到了。【方位角與之前記錄的中繼點方向一致。誤差三度以內。】
蛛網中心。它在朝蛛網中心走。
「你是公會派來的契約師?」工地主管快步走過來。皮圍裙上的灰漿隨著肚子的晃動抖落。「快點把那東西弄停!我的牆!我的進度!商人會館月底要交付——」
「我先看看情況。」索倫說。
「還看什麼!」主管的聲音尖了。「它從早上開始就在撞!已經六個小時了!你知道那面牆的建材成本是多少嗎?」
索倫沒有回答。他走向年輕的契約師。
「你的泥石怪。多久開始異常的?」
年輕人擦了一把汗。「三天前。」他的眼圈發青——大概沒怎麼睡。「一開始只是偶爾停頓。搬石材搬到一半突然不動了。我以為是契約穩定度的問題——我剛拿到正式資格半年——就加強了一下壓制力。」
「然後呢。」
「好了一天。第二天開始走偏。讓它往東搬,它往南走。指令延遲越來越大。今天早上直接——」他看了一眼正在推牆的泥石怪。「直接不聽了。」
索倫想了一下。「你試過加強契約壓制嗎。」
「試了。就剛才。」年輕人的表情很沮喪。「加強之後它停了兩秒。然後撞得更用力了。」
強制壓制讓它更暴躁。跟索倫預期的一樣。覺醒訊號在拉。契約在壓。兩股力量同時作用在一個精神力基底只有芬裡十分之一的低等魔物身上——結果就是兩邊都無法完全控制,泥石怪卡在中間,只能用最本能的方式回應:物理上朝著訊號的方向移動。
嗶嗶在索倫耳邊說了一句。
【他在考慮強制回收。你看到他的手了嗎。】
索倫看。年輕契約師的右手一直在摸腰間的魔道貝。拇指在貝殼表面來回滑動。那是「強制回收」的預備姿勢——把精神力灌注到魔道貝里,強行把魔物拉回貝內並鎖定。
【在這個頻率干擾下強制回收。】嗶嗶的語氣很平。像是在唸一份風險評估報告。【封印紋已經在跟覺醒訊號共振。外部再灌入精神力——三股力量同時作用——輕則魔道貝碎裂。重則精神反噬。泥石怪會瘋掉。】
瘋魔。
索倫開口了。
「先不要強制回收。」
年輕人的手停住了。「那怎麼辦?主管要我——」
「物理隔離。」索倫回頭看了庫魯一眼。「縮小它的活動範圍。等訊號波動過去。」
庫魯在他身後五米。站在一堆建材旁邊。他的石質面容上沒有表情——不是「傲慢」,不是「嫌棄」。是空白。他在看泥石怪。
一隻石質魔物看另一隻石質魔物撞牆。
索倫叫他。「庫魯。左側。擋住。」
庫魯沒有說話。沒有抱怨建築工地的美學。沒有要求危險津貼。他飛過去了——低空。兩米。左翅展開。在泥石怪左側形成一面石盾。翅膀的石質表面和泥石怪的材質接近——灰色。粗糙。但庫魯的石質更緻密。更硬。
「芬裡。右側。牽制路線。」
芬裡從影子裡現形。他沒有用影遁——在訊號這麼強的區域,影遁需要消耗更多精神力。他直接用身體擋在泥石怪右側。漆黑的毛皮在陽光下像一塊移動的暗影。
泥石怪被困在了一個大約三米見方的範圍裡。它還在推。方向不變。東南偏南。但推的力道減弱了。庫魯的石盾紋絲不動。芬裡的身體在泥石怪每次轉向時低吼一聲——不是威脅。是提醒。
【要過去……】泥石怪的聲音更輕了。像是一塊石頭在慢慢磨損。【牆後面……在叫我……為什麼……不讓我過去……】
索倫站在那裡。聽著。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太陽穴在跳。
工地主管走過來。看了看被物理圍困的泥石怪。「就這樣?你就讓它站在那裡?我的工期怎麼辦?」
「四十八小時。」索倫說。「不進行強制操作。等訊號波動自然減弱。」
「訊號?什麼訊號?」
「魔物異常的原因。公會有報告。」
主管的臉色變了幾次。最後他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你知道這隻泥石怪不是他的吧。」他用下巴指了指年輕契約師。「是工地租用的。租金按天算。它停工一天我就虧一天的錢。要我說——報廢了換一隻。快得很。」
索倫看著他。「報廢?」
「強制解約。打碎魔道貝。送到城外處理場。」主管說這些話的語氣跟說「扔掉一把壞了的鋤頭」一樣。「三天就能租到新的。工期耽誤不起。」
年輕契約師站在旁邊。聽到「報廢」的時候臉色白了一下。但他沒有反駁。他只是個僱工——操控泥石怪的工人。泥石怪不是他的財產。他沒有決定權。
索倫寫完了委託報告。「泥石怪暫時穩定。建議四十八小時內不進行強制操作。」主管看了報告,嘴角向下撇了一下,但還是簽了字。
十五銀到手。
索倫收好銀幣。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
泥石怪還在推那面牆。被庫魯和芬裡圍著。推的力道越來越輕。每一下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從三秒變成五秒。又變成七秒。
不是在好轉。
是在力竭。
【要過去……】
聲音幾乎聽不到了。像風吹過石頭縫隙時發出的嗚咽。
嗶嗶在索倫肩上。她的爪子收緊了一點。雷角脈動穩定在十四秒。她什麼都沒說。
庫魯收起石盾翅膀。飛回索倫身邊。低空。兩米。他的石質面容上的傲慢微笑不見了。也沒有替換成其他表情。只是空白。
芬裡最後一個離開。他經過泥石怪身邊的時候停了一秒。金色眼睛看著那個不停推牆的石頭。
他的耳朵在動。在聽。
索倫知道芬裡聽到了什麼。或者感覺到了什麼。
那個訊號。也在叫芬裡。
只是芬裡一直在抵抗。十四步一頓。但在抵抗。
泥石怪沒有抵抗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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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出租屋的路上。
庫魯在頭頂飛著。一句話都沒說。
從工地出來到現在——十五分鐘——庫魯沒有說過一個字。沒有批評街道的美學。沒有要求危險津貼。沒有吐槽索倫的委託品味。
這是索倫認識庫魯以來最長的一次沉默。
嗶嗶也沒有開口。她蹲在索倫的肩上,雷角脈動維持在十四秒。穩定的。安靜的。
芬裡在影子裡。步頻十四步一頓。回到了地面的常態。
索倫翻開委託手冊。走著翻。在「下水道爪痕——查」下面加了一行。
「泥石怪——東南偏南。跟芬裡一樣的方向。」
他合上手冊。
庫魯的影子從頭頂掠過。歪的。右翅的部分比左翅短一截。
索倫第一次希望庫魯能開口吐槽點什麼。
什麼都好。批評這條街的路面鋪設。抱怨夕陽的色溫不夠暖。要求索倫給他買一面朝南的落地窗。
什麼都好。
但庫魯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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