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鹹魚桶與藝術家的尊嚴
冒險者公會的大廳在早晨八點就已經嘈雜得像菜市場。
索倫靠在委託欄旁邊翻看新掛出來的紙條,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昨晚那些事——沼澤蜥的暴走、嗶嗶的自言自語、黑暗房間裡自己輾轉難眠的天花板——他努力把它們壓到腦子的角落裡,但偶爾還是會冒出來。
(打工人不需要想太多。打工人只需要看報酬。)
他默唸了兩遍,視線重新聚焦在委託欄上。腰間的魔道貝安安靜靜的——嗶嗶這幾天一直很沉默,那晚自言自語之後就沒再提過沼澤蜥的事。帳倒是結了:加急出診的抽成四根金色胡蘿蔔折現三枚銀幣,加上這幾天的飼料、食材和雜費,好不容易攢到三十五枚的存款又縮回了二十三上下。
打工人的存款永遠在二十到二十五之間反覆橫跳。
低階委託依然少得可憐。最近不知道怎麼回事,E級和D級的單子越來越搶手,八點鐘到已經算遲了。剩下的要嘛是報酬低得離譜的跑腿單,要嘛就是帶著「可能有生命危險」字樣的坑人貨。
腰間的魔道貝震了一下。
灰色的光芒一閃,庫魯從貝殼裡鑽了出來。石像鬼在公會大廳正中央展開翅膀,灰色石質身體上那永恆的傲慢微笑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幾個路過的冒險者停下腳步盯著看。一個新人小聲對同伴說:「那是……石像鬼?好帥啊——」
庫魯的翅膀角度立刻調整了五度。
【昨天被關了一整天。一整天!你知道對一件藝術品來說,二十四小時不被欣賞意味著什麼嗎?那是價值的貶損!是文化的損失!】
「你昨天自己不出來的。」索倫頭也不回。
【那是因為我在進行美學冥想。但冥想結束了。現在我需要——曝——光——率。】
庫魯說最後三個字的時候,每個字之間都停頓了一下,同時緩慢轉動身體,確保大廳裡每個角度的人都能欣賞到他的側面輪廓。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芬裡和嗶嗶今天都沒出來——芬裡聲稱「申請居家辦公,除非有肉吃否則不接單」,嗶嗶的理由更簡潔:「帳目未結完。」語氣裡帶著一種索倫不太習慣的疏離。
他沒有追問。嗶嗶需要空間的時候,最好的做法就是給牠空間。
「索倫先生——」
梅莉莎的聲音從櫃檯傳來。栗色馬尾的接待員帶著標準的職業微笑,手裡舉著一張委託單。
「這個怎麼樣?泥石怪採石場旁的倉庫搬運。報酬八枚銀幣,工期一天。」
索倫接過委託單掃了一眼。搬運類。體力活。他其實不太想接——盜賊體型搬東西本來就不是強項。但八枚銀幣……
「等等。」梅莉莎的眼睛掃了一眼站在索倫身後展翅的庫魯,笑容多了一絲精準的算計,「委託方特別註明,有飛行系魔物協助空運的話,額外加兩枚銀幣補貼。」
十枚銀幣。
索倫看了看手裡的委託單,又看了看身後正在對一面銅鏡端詳自己側臉的庫魯。
「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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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石怪採石場在城外東南方向,步行大約四十分鐘。
採石場周邊塵土飛揚,幾隻契約泥石怪正在遠處慢吞吞地搬運巨大的石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倉庫就在採石場旁邊——一棟低矮的木石結構建築,門口堆著亂七八糟的木箱。
工頭在門口等著。那是個矮壯的中年男人,光頭,脖子粗得像樹幹,左臉頰有一道舊刀疤。他自我介紹叫「鐵板」——索倫懷疑這不是本名但也沒有追問的興趣。
鐵板上下打量了索倫一眼,目光在他偏瘦的體型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看向庫魯。
「就你們倆?」
「夠了。」索倫說。
鐵板聳了聳肩,推開倉庫的前門:「前半區,石材和木材。四十件。要送到南城的加工坊。」
倉庫前半區碼放著整齊的石板和木材捆,灰白色調,沒什麼氣味。庫魯繞著看了一圈,翅膀微微展開又收回,做出一副鑑賞家的姿態。
【材質粗糙,紋理平庸,毫無美感可言。】他評價道,【但至少不醜。本大爺勉強可以接受搬運這種程度的東西。】
索倫點了點頭。這個開局還算順利——
然後鐵板帶他們走到倉庫後半區,拉開了那扇木板門。
氣味先到。
那是一種複合型的嗅覺攻擊——鹹、腥、酸、再加上一種難以形容的發酵底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海水裡泡了三個月然後被太陽曬了三天。
索倫的眉頭皺了起來。
三十個木桶,一個挨一個地碼在後半區的貨架上。桶蓋邊緣滲出深褐色的汁液,地面上有一灘乾涸的黏膩痕跡。
「醃鹹魚。」鐵板面不改色地介紹,「翡翠原野那邊溪流捕的。醃了一個月了,要運到城裡的食品加工坊。每桶大概三四十斤。」
索倫轉頭看庫魯。
庫魯的表情凝固了。
石像鬼的傲慢微笑還掛在臉上,但那雙灰色眼睛裡的光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熄滅。他的鼻翼——雖然是石質的,但石像鬼的感官遠比外表看起來靈敏——抽動了兩下。
然後他的翅膀「啪」地一聲完全展開,勐地向後退了三大步。
【不。】
就一個字。斬釘截鐵。
索倫已經預料到了這個反應,但還是試著溝通:「庫魯,十枚銀——」
【不!】庫魯的聲音拔高了整整一個八度,【本大爺的翅膀是為了翱翔天際而生的!是為了劃破長空、擁抱雲端、在陽光下展現完美弧線而存在的!不是——絕對不是——用來搬運這種——這種——】
他用翅尖指著那些鹹魚桶,表情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大的褻瀆:
【腐爛的!發臭的!對一切美好事物的侮辱!】
說完,庫魯拍動翅膀飛到了倉庫屋頂上,在最高處的橫樑上蹲下來,雙翅交叉抱在胸前,臉扭向一邊。
罷工。正式的、完整的、毫無商量餘地的罷工。
鐵板看了看屋頂上的庫魯,又看了看索倫,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懷疑。
「你這個契約師……連自己的魔物都指揮不動?」
索倫的太陽穴又跳了。
(我可以用契約強制力壓制他。技術上來說,精神力灌注下去,庫魯會乖乖搬運每一個桶。)
但索倫從來不這樣做。三年了,他從來沒對任何一隻魔物使用過契約的強制壓制。那不是他的方式。
「石材部分他會搬。」索倫平靜地說,「鹹魚桶我自己來。」
鐵板挑了挑眉毛,那表情明確地寫著「你搬得動嗎」,但嘴上只說了句「隨你」便轉身去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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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材和木材的搬運進行得很順利——對庫魯來說。
石像鬼展開兩米寬的翅膀,抓起兩大捆木材升空,在採石場上方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他的飛行路線完全沒有取效率最高的直線,而是故意繞了一個大彎——因為那個角度剛好能讓地面上的採石場工人全部看到他。
【各位觀眾——】庫魯在半空中大喊,翅膀上灰色的石質紋理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銀光,【請欣賞!完美的飛行姿態!力與美的結合!】
下面幾個搬石頭的工人真的停下來抬頭看了。一個年輕學徒甚至鼓了幾下掌。
庫魯飛回來拿第二批貨的時候,明顯心情好了很多。他甚至主動多抓了一塊石板,在空中做了一個單翅翻轉的花式動作——完全沒有必要,純粹是為了展示。
四十件石材和木材,庫魯只用了不到一個小時就全部送到了南城加工坊的門口。效率驚人。
問題是,前半區搬完了。
後半區還有三十個鹹魚桶安靜地散發著它們忠實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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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站在後半區門口,默默計算了一下。三十桶,每桶三四十斤。他一個盜賊體型的人,最多一次搬一桶——抱起來走大約十五分鐘的路程到南城加工坊,放下,走回來,再搬一桶。
每趟來回至少半小時。三十趟。十五個小時。
天黑前絕對搬不完。
他抬頭看了一眼屋頂。庫魯正坐在橫樑上,一條腿懸空晃盪著,嘴裡哼著一首不知道從哪學來的小調。
「庫魯。」
哼聲停了。
「十枚銀幣。如果完不成,扣一半。五枚銀幣。」
沉默。
「五枚銀幣夠買——」
【我知道五枚銀幣能買什麼。】庫魯打斷了他,語氣冷淡,【但有些東西不是錢能衡量的。尊嚴。美學。品味。你不會懂的。】
索倫深吸了一口氣。
(好。你不搬。我搬。)
他走到第一個鹹魚桶前,彎腰,雙臂環抱桶身。木桶被鹽水浸透,表面又溼又滑,指尖剛觸到桶壁就打了一下滑。他調整姿勢,用前臂扣住桶底邊緣,腰部發力——
桶離開了地面。三四十斤的重量壓在他的腰椎上,嵴柱發出一聲微弱的抗議。鹹魚的氣味在近距離變成了物理攻擊。
索倫咬著牙走出了倉庫。
第一桶。二十九桶剩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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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桶比第一桶更難。不是因為更重——每桶的重量差不多——而是因為雙臂已經開始發酸,腰部的那個微妙的刺痛從「輕微抗議」升級成了「正式投訴」。
第三桶的時候,索倫的左手差點脫力。桶身歪了一下,桶蓋縫隙裡擠出一股深褐色的鹹魚汁,順著他的前臂流到肘彎裡。
那個味道讓他的胃翻了一下。
鐵板靠在倉庫門口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照這個速度,天黑前搬不完。搬不完的話——」
「扣一半。我知道。」索倫放下第三桶,直起腰的時候聽到嵴椎發出「咔」的一聲。不是好聲音。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手上全是鹹魚桶的味道,這一抹等於把味道煳了自己一臉。
屋頂上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嗤笑。
索倫沒有抬頭。他知道庫魯在看。
第四桶。索倫的搬運姿勢已經從「不太標準」退化成了「勉強能站直」。他的腰部每走一步都在抽痛,雙臂的肌肉在發抖,膝蓋在承受超出設計負荷的重量。
這不是盜賊該做的事。盜賊應該躲在暗處開鎖、潛行、竊取情報。不是搬鹹魚。
(但盜賊也得付房租。)
他把第四桶放在路邊的接駁點,雙手撐在膝蓋上喘氣。汗水滴在地上的塵土裡,在灰土中砸出小小的暗點。
屋頂上,庫魯已經不哼歌了。
石像鬼維持著雙翅交叉的傲慢姿勢,但他的視線一直追著索倫的背影。從倉庫到接駁點,再從接駁點回到倉庫。來來回回。
【……搬運姿勢醜陋至極。】庫魯小聲嘟囔,聲音小到只有自己能聽見,【重心不穩,步幅不均,完全沒有韻律感。看著都累。】
他頓了一下。
【……看著都痛。】
翅膀動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像是肌肉的本能反應。
然後庫魯把臉轉向了另一個方向,盯著遠處採石場的泥石怪們搬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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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桶。
索倫的搬運已經從「艱難」進入了「危險」的領域。他的雙腿在打顫,前臂的肌肉像是被人用鉗子擰過,腰部的刺痛已經連成了一條線,從尾椎一直延伸到肋骨下緣。
他抱起第五個桶的時候,右腳踩到了地上一灘不知道什麼時候滲出來的鹹魚汁。
鞋底打滑。
身體勐地向左歪。三四十斤的鹹魚桶跟著他的重心偏移,像一個慣性巨大的鐘擺向一側傾倒——
索倫的第一反應是收緊核心肌群穩住重心。但腰部的肌肉在這一天的摧殘後已經接近極限,收縮的瞬間一股尖銳的劇痛從腰椎射上來,讓他的動作滯了半拍。
桶身繼續歪。再過半秒就要摔到地上——桶蓋一碎,醃鹹魚灑一地,委託直接泡湯。
屋頂上。
庫魯的翅膀「啪」地展開了。
完全是本能反應。石像鬼的身體已經從橫樑上彈起了半寸,後腿蹬地的力量讓橫樑上的灰塵震落了一小片。他的視線鎖定在那個即將墜地的鹹魚桶上,雙翅的角度已經調整到了最佳俯衝姿態——
然後他停住了。
翅膀在半展開的狀態下僵住了大約兩秒。
索倫在下面咬牙用膝蓋頂住了桶底,身體以一個極度扭曲的姿勢——半蹲、右膝跪地、雙臂死死箍住桶壁——把那個鹹魚桶穩住了。
桶沒有倒。鹹魚沒有灑。
索倫跪在地上喘了幾口氣,然後慢慢站起來。腰部的劇痛讓他站起來的過程花了比正常人長三倍的時間。
他沒有抬頭。
屋頂上,庫魯緩緩收回了翅膀。
石像鬼重新蹲回了橫樑上。他的表情看不出什麼變化——石像鬼的臉本來就是石頭做的,表情變化的餘地很有限。但他的翅尖在微微顫動,像是肌肉裡殘留著剛才那個未完成的起飛動作。
庫魯把臉轉開,看著遠處的天空。
夕陽正在往雲層裡沉。橘紅色的光把採石場的灰色塵土染成了暖色調。
很久之後,屋頂上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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