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人力搬運的極限
索倫站起來的時候,腰椎發出了一聲像是老舊木門被強行推開的聲響。
他沒有揉腰。揉腰需要彎腰,彎腰需要腰部肌肉的配合,而他的腰部肌肉目前對任何合作請求都持堅決拒絕態度。
第五桶放在了接駁點。太陽已經越過了正午的頂點,開始不緊不慢地往西邊滑。按照索倫的估算,天黑大約在兩個時辰後。二十五桶。兩個時辰。
採石場的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石灰粉的乾澀和遠處溪流的微弱水氣。幾隻泥石怪在風中緩慢移動著,牠們搬運石塊的節奏機械而穩定——永遠不會罷工,永遠不會抱怨石頭醜不醜。
(如果庫魯有泥石怪十分之一的敬業精神……)索倫看了一眼遠處的泥石怪,然後強迫自己不再想這種無用的事。
他不需要嗶嗶的計算能力就知道這道數學題無解。
但打工人的字典裡沒有「放棄」這個詞——不是因為勵志,是因為放棄等於扣錢。
遠處倉庫門口,鐵板正跟兩個搬石頭的工人聊天。索倫經過的時候,鐵板的聲音剛好飄過來半句:「——連自己魔物都管不住,這年頭什麼人都敢接搬運活……」
索倫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說的是事實。)
第六桶。
這一次索倫改了策略。他是盜賊——盜賊的優勢不在力量,在於腦子。
他在倉庫後方找到了幾塊被丟棄的長木板,搭在鹹魚桶區到倉庫門口的地面上,做成一條簡易滑道。把桶從貨架上搬下來放到木板上,推——比抱起來走省力至少一半。
從倉庫門口到接駁點那段路沒法鋪木板,但索倫注意到有一段是下坡。他利用地形讓桶自己滾了大約二十步的距離,自己只需要在後面控制方向。
第七桶。
效率確實提高了。但問題是,每一次把桶從貨架上搬下來的動作——彎腰、環抱、發力——都在重複摧殘他已經告急的腰部。滑道只解決了水平運輸的問題,垂直搬運仍然是他的腰椎獨自承擔。
第八桶的時候,索倫彎腰環抱桶身的瞬間,右側腰部的肌肉突然抽了一下——不是痠痛,是痙攣。短暫的、尖銳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在他的肌纖維上彈了一下。
他的動作僵住了大約兩秒。
然後他咬著牙把桶拖下了貨架。
屋頂上。
庫魯已經從「背對抗議」的姿勢變成了側身坐著——一條腿垂在橫樑外側,翅膀半收。他的視線不再看遠方的風景了。
【……重心太高。】
庫魯的聲音非常小,小到連他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說出了聲。
【腿要彎。用腿的力量,不是腰。那個笨蛋完全不會搬東西——石材有石材的搬法,木頭有木頭的搬法,就算是桶也有桶的搬法——他全部用同一種姿勢——蠢。】
索倫在下面推著第八桶沿木板滑道前進。他聽到了庫魯的每一個字。
(……你倒是知道得挺多。要不你下來示範一下?)
他沒有說出口。說了也沒用。庫魯現在的心理狀態大概是一座正在內部搖晃但外殼死活不裂的火山——推太勐反而會讓他更頑固。
索倫需要更聰明的方式。但現在他的腦子和腰一樣疲憊,想不出什麼好辦法。
先搬。先搬完能搬的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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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桶。
索倫把桶從貨架上拖下來的時候,肌肉痙攣又犯了一次——這次是左側,而且持續了更長。他不得不單手撐著貨架等痙攣過去,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桶落地後他推著它出了倉庫後門。
這條路線需要經過倉庫側面的木材堆放區——那裡堆著一些採石場日常使用的散裝木料和碎石,用簡易木架撐在大約三米高的位置。索倫之前搬前幾桶的時候從這裡經過好幾次,注意到木架有些歪斜,但當時沒太在意。
此刻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控制那個該死的鹹魚桶——木板滑道在這段路沒有鋪設,他必須彎腰推桶,每推一下腰椎就抽搐一下,像是身體在用摩斯密碼拼寫「求你停下來」。
他沒有聽到頭頂木架發出的那聲「嘎吱」。
庫魯聽到了。
石像鬼的感官——尤其是對石材和木材結構應力的感知——遠超人類。那聲「嘎吱」在庫魯耳中不是普通的木頭聲響,而是一個清晰的結構失穩訊號:底部支撐木的楔口被之前搬運石材時的震動鬆脫了,重心偏移達到了臨界點。
庫魯的翅膀在「嘎吱」聲響起的瞬間就展開了。
然後木架塌了。
三米高的散裝木料和碎石像一場小型雪崩傾瀉而下——木條、石塊、碎木板,還有幾根拳頭粗的橫撐,總重量至少有索倫體重的三四倍。
索倫聽到了坍塌的聲音。他的身體做出了反應——鬆開鹹魚桶,雙臂護住頭部下蹲——但他的反應速度被體力透支拖慢了至少一秒。如果是正常狀態的索倫,這一秒足夠他向前翻滾脫離落物區域。但現在的索倫連直腰都困難,翻滾只存在於理論中。
他看到了陰影。不是木料的陰影。
是翅膀的陰影。
庫魯從屋頂俯衝而下的速度快得像一塊灰色的流星。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本大爺來救你了」之類的臺詞,沒有英雄登場的宣言。石像鬼在索倫頭頂兩尺的位置急停,雙翅完全展開——
石盾防禦。
兩米寬的石質翅膀像兩扇沉重的城門,嚴絲合縫地罩在索倫的頭頂和兩側。木料砸在翅膀上——「砰」「砰」「咚」——一連串沉悶的撞擊聲。幾塊碎石從翅膀邊緣彈飛出去,在地上砸出小坑。一根拳頭粗的橫撐直直砸在庫魯左翅的中段,石像鬼的身體微微一沉,但翅膀紋絲不動。
他一聲不吭。
碎片的雨持續了大約五秒。
然後安靜了。
灰塵在陽光中緩慢沉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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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魯收起翅膀的時候,索倫看到了他左翅中段的幾道新擦痕——灰色石質表面被磨出了淺淺的白色刮痕,像是有人用粗砂紙在上面擦過。
「……」索倫坐在地上,滿身灰塵,鹹魚桶倒在旁邊,深褐色的汁液正在塵土裡蔓延成一幅抽象畫。那桶鹹魚倒是沒破——桶蓋歪了但沒脫落,裡面的貨物還在。等會兒讓人扶正歸回貨架就行。
庫魯站在他面前。石像鬼的傲慢微笑回到了臉上——但那微笑的邊緣有某種微妙的不穩定,像是一面被敲了一錘但還沒碎的鏡子。
沉默持續了大概四秒。
然後庫魯開口了。
【別誤會。】
索倫抬頭看他。
【我只是不想讓那堆醜陋的木頭弄髒本大爺的領空。你看看那些木料——紋理雜亂,切割粗糙,沒有任何美學價值——讓它們從高處自由落體簡直是對重力的侮辱。】
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大約百分之二十。
【而且——】庫魯的翅膀收了又展,展了又收,像是不知道該擺什麼姿勢,【而且砸在我翅膀上也很煩。那些碎石的觸感粗糙得令人不悅。本大爺的翅膀是藝術品,不是垃圾擋板。】
「嗯。」索倫說。
【所以不要誤會。我不是來救你的。我只是——剛好——在處理一個美學問題。碰巧——你在下面。就這樣。】
「嗯。」索倫又說了一遍。他的語氣和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沒有感激涕零,沒有吐槽,沒有戳破。
就是一個「嗯」。
庫魯的翅膀停止了收展迴圈。
他歪了歪頭,似乎在判斷索倫的「嗯」到底包含了多少含義。但索倫的臉——灰撲撲的、汗跡斑斑的、帶著一絲鹹魚味的——什麼也讀不出來。
【……嗤。】
庫魯轉身拍動翅膀,飛回了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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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板趕到的時候,木架坍塌的殘骸已經散了一地。他看了看坐在地上的索倫,又看了看屋頂上的庫魯,然後看了看地上那些砸出白色擦痕的石塊。
「你沒事?」
「沒事。」索倫慢慢站起來。這個動作花了八秒。
鐵板低頭看了看那些被石翅彈飛的碎石——其中一塊大概有成年男人拳頭大小,上面還留著灰色石質的研磨痕跡。
「你那隻石像鬼——反應挺快的。」
索倫拍了拍身上的灰。「他只是不想讓木頭弄髒他的翅膀。他自己說的。」
鐵板看了他一眼,那種看法明確地表示「你信嗎」但嘴上沒說。他轉頭朝採石場那邊吼了一嗓子:「誰他媽負責固定那個木架的!是不是想害死人!」
遠處傳來幾聲含煳的辯解。
鐵板回頭看了看索倫的狀態——滿身灰塵、站姿歪斜、一隻手按在腰上——嘴巴動了動,最後說了句索倫在這個工地聽到的第一句好話:
「……休息一下吧。後面那堆殘骸我叫人收拾。」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家那隻石像鬼——搬石材的時候飛得挺漂亮的。」
這是鐵板今天第一次用正面的詞彙形容庫魯。屋頂上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哼」——如果索倫沒聽錯的話,那個「哼」裡帶著零點五個百分點的得意。
索倫沒有客氣。他靠在倉庫的外牆上,慢慢滑坐下去。腰間三顆魔道貝的重量壓在胯骨上——芬裡和嗶嗶在裡面一聲不吭,大概在睡覺,或者在以各自的方式假裝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背抵著被太陽曬得微溫的石牆,面對著採石場遠處的風景——幾隻泥石怪在夕陽中慢吞吞地搬石頭,動作笨拙但穩定,像一群不會抱怨的機器。
(如果庫魯有那種敬業精神……算了,那就不是庫魯了。)
他抬頭看屋頂。
庫魯的坐姿變了。
不再是幾個小時前那個雙翅交叉、臉扭向一邊的「正式罷工」姿態——現在他面朝索倫的方向坐著,一條腿彎曲踩在橫樑上,另一條懸空。翅膀半展開,角度微微傾斜,在索倫的方向留出了視野。
那不是罷工的姿勢。那是——索倫想了一個可能不太準確但很貼切的詞——哨兵的姿勢。
隨時準備再下來一次。
庫魯注意到索倫在看他,立刻把臉轉開,假裝在欣賞遠處的雲彩。
【……夕陽的色調不錯。橘紅漸變到紫灰,符合七比三的黃金比例。本大爺給今天的天空打七十分。】
索倫沒有接話。他靠著牆,看著庫魯那個「假裝看風景其實在看我」的側影,在疲憊到快要散架的腦袋裡慢慢轉動著一個念頭。
直接求庫魯搬鹹魚桶——一萬個不可能。庫魯的美學底線比城牆還硬,正面突破等於自取其辱。
但如果換個角度呢?
如果讓庫魯覺得搬鹹魚桶不是「屈服」,而是「展現藝術」呢?
這個念頭現在還很模煳。索倫的腦子太累了,想不出具體的方案。
但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庫魯嘴上說不在乎,身體已經回答了兩次。第一次是那個未完成的起飛。第二次是剛才的石盾。
(你這傢伙……嘴巴說不搬,身體倒是很誠實。)
太陽繼續往西走。還剩二十二桶鹹魚。索倫閉上眼睛,給自己五分鐘的休息時間。
五分鐘後,他要想出一個能讓石像鬼心甘情願搬臭魚的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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