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神官的委託
上午。
索倫的肩膀在抗議。肘部在抗議。膝蓋在抗議。背部在發動一場小型的罷工。
昨夜通風管道里的四十公分鐵皮地獄在他的身體上留下了全面的紀念——不是傷,是那種讓你每動一下都想起自己做過什麼蠢事的痠痛。
(盜賊技能裡沒有「管道爬行」這一項。如果有,我的等級大概是Lv.0。負的。)
芬裡走在索倫腳邊。金色的眼睛掃了一眼索倫僵硬的步態。
【你走路像一隻剛被翻過來的烏龜。】芬裡評論。【我是否需要提醒你,昨晚是你自己選擇鑽進那個管道的?】
「閉嘴。」
【而且你的斗篷上還有鐵鏽。左肩。很大一片。看起來像是你在管道里打過滾。】
索倫沒有低頭看。他知道芬裡不會在這種事上說謊。芬裡在嘲諷的時候永遠是精確的。
嗶嗶在兜帽裡。雷角脈動十四秒。比基線快了兩秒。昨夜的電磁干擾消耗還沒完全恢復。
【別走那麼快。】嗶嗶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你的步頻在擾亂我的充電節奏。每秒一點三步。調到一點零。】
索倫放慢了腳步。不是因為嗶嗶說的話有道理。是因為他的膝蓋投了贊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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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會。
早上的公會大廳不算太擠。幾組冒險者在佈告欄前挑委託。一個矮壯的戰士正在和同伴爭論應該選「運貨」還是「除蟲」——運貨報酬多五銀但要走兩天。
索倫走到前臺。
梅莉莎在。栗色的頭髮紮成馬尾。眼鏡在鼻樑上穩穩地架著。她看到索倫就抬起了一張委託單——像是早就準備好的。
「早安,索倫先生。有一份指名委託。」
指名委託。在索倫的報酬等級裡不常見。通常指名找特定冒險者的委託意味著兩件事之一:委託人認可你的能力,或者委託人想見你本人。
索倫接過委託單。
標題:聖堂花園蔓藤蛀蟲清除。
委託方:聖輝教會霍恩分堂。
地點:城北聖光街。
報酬:3銀。
備註:請攜帶契約魔物。
三銀。很低。蔓藤蛀蟲是最低階的害蟲——任何一個帶著火系或雷系魔物的冒險者都能在半小時內搞定。這種活通常是新人拿來刷經驗的,不值得指名找有經驗的傭兵。
除非委託的重點不是蟲。
索倫的目光在「請攜帶契約魔物」上停了一秒。
梅莉莎的聲音降低了半度。不是刻意壓低——是那種「我說的話有弦外之音」的降低。
「教會的委託不太好拒絕。」她推了一下眼鏡。「上次他們指名找人是三個月前。那個冒險者拒絕了。之後他的魔物登記審查被連續抽查了五次。」
索倫看了梅莉莎一眼。
「三次的費用都比三銀多。」梅莉莎補充。很小聲。很自然。像是在唸委託單上的附加條款。
索倫把委託單收進口袋。
「我去。」
梅莉莎的眼鏡後面,棕色的眼睛閃了一下。不是擔心。是——確認。像是她在確認索倫做了她預期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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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聖光街。
霍恩城的教會區。石板路比城南乾淨太多。路燈是銅製的。牆壁是白色的。空氣裡有某種淡淡的香——不是花香,是教堂裡燃燒聖油的那種味道。乾淨的。肅穆的。讓索倫有一點不自在的。
聖堂。不是主教堂——是分堂。規模比主堂小。但門面依然莊嚴。白色石牆。尖頂。彩色玻璃窗。兩根門柱上刻著聖輝教會的標誌——一個放射狀的光芒圖案。
芬裡的鼻子在索倫腳邊抽動。
【聖油。蠟燭。紙張。大量的紙張——墨水和羊皮紙的氣味。以及——】芬裡停了一下。耳朵轉了一下。【至少三個人在建築內部。一樓兩個。二樓一個。其中一個的氣味——我聞過。舊下水道。上次。】
索倫的步伐沒有變化。但他的心率微微上升了。
舊下水道。第七十八章。他和塞巴斯在那裡撞過面。塞巴斯手裡有訊號追蹤器和記錄冊。庫魯踩碎了追蹤器。雙方互知對方在調查。
現在塞巴斯用一個除蟲委託把他叫來了。
嗶嗶的雷角在兜帽裡閃了一下。很微弱。
【放輕鬆。】嗶嗶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索倫聽得到。【這是他們的地盤。如果他們想動手,不需要用委託單。他們想要的是情報。觀察你。試探你。】
(我知道。)
索倫深唿吸了一下。調整表情。平靜的。專業的。一個接了低階委託來賺三銀的普通傭兵。
他走向分堂的側門。花園在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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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堂花園。
比索倫預期的大。大概有半個公會訓練場那麼寬。石砌的低牆圍著。裡面種著各種藥草和花卉——教會用來煉製聖水和治療藥劑的原材料。
蔓藤在花園的東側蔓延。確實有蛀蟲的痕跡——葉子上的咬痕,莖部的蛀洞,泥土表面的蟲道。不嚴重。也不緊急。這種程度的蟲害,一個園丁用殺蟲粉就能處理。
不需要冒險者。更不需要指名。
側門開了。
一個年輕的灰袍神官走出來。
塞巴斯。
二十出頭。灰色的長袍。乾淨的。整齊的。臉上是訓練出來的平靜——不是天生的淡漠,是那種被教導要在任何情況下都保持鎮定的表情。像是一面經過打磨的鏡子。
「索倫先生。感謝你接下這份委託。」塞巴斯的聲音也是平的。禮貌的。不帶情緒的。「蔓藤蛀蟲的問題已經困擾花園兩週了。我們試過聖水噴灑,但效果有限。」
索倫點頭。「看一下。」
他走向蟲害區域。蹲下。用手翻了翻泥土。蔓藤蛀蟲在土壤下面築巢。淺色的蟲體。指甲蓋大小。怕光。怕電。怕震動。
芬裡已經在旁邊了。不需要索倫指示——影狼的爪子開始翻土。一下一下。蔓藤蛀蟲被翻出來就往暗處跑。芬裡的動作不快不慢——恰好讓蟲子跑出巢穴,不至於把花園的植物也刨了。
嗶嗶從兜帽裡跳出來。落在索倫肩膀上。雷角對準地面。
微弱的電弧。噼啪聲。蔓藤蛀蟲被芬裡翻出來的瞬間,嗶嗶的電流精確地擊中蟲巢——不是殺死,是驅趕。電流在土壤表層擴散,形成一個「不歡迎區」。蛀蟲會自動遷離。
標準操作。高效率。三銀的委託不值得用更復雜的手段。
塞巴斯站在兩步之外。記錄冊在手裡。開啟的。筆在動。
索倫注意到了。但他沒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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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問題在除蟲開始五分鐘後出現。
「你的魔物很聽話呢。」塞巴斯的語氣是聊天式的。輕鬆的。像是一個對冒險者工作感到好奇的年輕人。「牠們能這麼精確地配合——是訓練出來的嗎?」
索倫用鏟子翻著泥土。沒抬頭。
「熟練了。」
「多久了?和牠們一起工作。」
「幾年。」
塞巴斯點頭。筆在記錄冊上動了一下。
「影狼的配合度很高。」塞巴斯看著芬裡。「我聽說影狼是出了名的難以契約——精神抵抗很強。你是怎麼做到的?」
芬裡的耳朵動了一下。金色的眼睛瞥了塞巴斯一眼。然後繼續翻土。
【他在套話。】芬裡的聲音只有索倫聽得到。【第一個問題是鋪墊。第二個是定向。這個是收網。他想知道你對魔物的控制方式。】
索倫知道。
「不是控制。」索倫說。語氣平淡。「是默契。時間長了就有了。」
塞巴斯的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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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問題在十分鐘後。
嗶嗶正在處理一個較深的蟲巢。雷角的電弧需要更強一些——土壤深處的蛀蟲對微弱電流不敏感。嗶嗶調高了功率。
「雷角兔。」塞巴斯看著嗶嗶。記錄冊。筆。「很少見的品種。牠的電流控制很精確。這種精確度——在普通的契約強制力下很難做到。」
停頓。
「你平時怎麼和牠們溝通的?」
索倫的手在鏟子上停了半秒。然後繼續動。
「手勢。語氣。時間長了牠們認得我的習慣。」
嗶嗶的雷角閃了一下。紅色的眼睛看了索倫一眼。
然後嗶嗶做了一件事。
她把電弧的方向偏了十五度。電流擦過索倫的手背。
不痛。嗶嗶的控制很精確——那只是一個微弱的刺痛。但在外人看來,那是一隻魔物的「失誤」。一次不受控的電流釋放。
索倫很配合地縮了一下手。表情沒變。但動作夠自然。
「嗶嗶。」他的語氣帶著一絲(演出來的)無奈。「別亂放電。」
嗶嗶發出一聲「嗶」。在塞巴斯聽來,那是一隻雷角兔的普通叫聲。
在索倫聽來:
【演技費另算。】
塞巴斯看了嗶嗶一眼。記錄冊上的筆速度變了——慢了。他在思考。
一隻會失誤的雷角兔。一個被自己魔物電到手的契約師。
這看起來很正常。
嗶嗶在一瞬間的判斷裡,把索倫從「精確控制魔物的異常契約師」拉回到了「普通的、偶爾會被自己魔物搞到的傭兵」。
索倫在心裡給嗶嗶加了一根金色胡蘿蔔的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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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問題。十五分鐘。
芬裡開始不安了。不是因為蟲——蔓藤蛀蟲對影狼沒有任何威脅。是因為塞巴斯。
芬裡的影遁本能在告訴他:有人在觀察。有人在記錄。有人在分析他的每一個動作。芬裡開始在花園裡來回踱步——不是工作的踱步,是那種領地巡邏式的、把每一個角落都嗅過一遍的踱步。
【他身上有紙張墨水的氣味。新的。大量的。他在來之前翻過很多檔案。】芬裡的報告簡短。【而且——他口袋裡有什麼東西。金屬的。不是錢幣。形狀不對。】
訊號追蹤器。上次被庫魯踩碎的那種。新的。
塞巴斯注意到了芬裡的不安。
「你的影狼——牠看起來有點緊張?」
索倫看了芬裡一眼。「牠不喜歡陌生環境。」
芬裡配合地發出了一聲低吼。在塞巴斯聽來,那是魔物的警戒反應。
在索倫聽來:
【我不是緊張。我是在職業性地厭惡這個地方。聖油的味道太刺鼻了。讓我的嗅覺系統每三秒就想重啟一次。】
塞巴斯沒有追問芬裡。但他在記錄冊上又寫了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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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問題。二十分鐘。
除蟲已經完成了大半。蔓藤蛀蟲被驅離的區域用嗶嗶的電流做了「封鎖線」——微弱的殘留靜電會讓蛀蟲在至少兩週內不敢回來。
塞巴斯站在花園的邊緣。背光。灰袍在陽光下顯得很白。
「索倫先生。」他的語氣沒有變。還是那麼平。那麼禮貌。「你覺得——魔物能理解人類的情感嗎?」
這個問題比前面的都直接。
索倫的鏟子在土裡頓了一下。
(魔物能理解人類的情感嗎?)
他想到了芬裡在他加班的時候抱怨「我也要加班嗎」。想到了嗶嗶在他被蟲咬的時候說「活該,但我還是幫你電一下」。想到了庫魯在他受傷的時候假裝不在乎但白雲石亮了一整夜。
(能。當然能。牠們不只是理解。牠們比大多數人類更會表達。只是表達的方式不一樣。)
但他不能這麼說。
「不好說。」索倫的語氣很平。「牠們的反應有時候看起來像是情感。但也可能只是本能。我不是學者。」
安全的答案。一個普通傭兵會給出的答案。
塞巴斯的眼睛看了索倫兩秒。那雙經過訓練的平靜眼睛——索倫不確定裡面閃過的是什麼。是失望?是確認?還是——記錄?
筆在記錄冊上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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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問題。
除蟲完成了。索倫收起工具。芬裡站在他腳邊。嗶嗶跳回了兜帽。
塞巴斯從灰袍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袋。三枚銀幣的重量。遞給索倫。
「感謝你的工作。花園看起來好多了。」
索倫接過銀幣。點頭。
轉身。
「索倫先生。」
索倫停了。沒有轉身。
塞巴斯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還是平的。但這一次——索倫聽出了一種東西。不是敵意。不是威脅。是——某種被背誦過很多次的、標準化的、像是從手冊裡抄出來的語句。
「你有沒有覺得——你比別人更容易理解魔物?」
沉默。
兩秒。
索倫的肩膀沒有動。嗶嗶在兜帽裡。雷角的脈動從十四秒縮到十二秒。芬裡在他腳邊。金色的眼睛看著地面——但耳朵朝向塞巴斯的方向。
「經驗。」索倫說。沒有轉身。「做這行久了,都會比較瞭解自己的魔物。」
塞巴斯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三秒。在這三秒裡,索倫聽到了筆在紙上書寫的聲音。
然後,塞巴斯說了最後一句話。
「如果你發現自己有什麼——特殊的天賦。」塞巴斯的語氣沒有變。平靜。禮貌。像是在唸一份官方通知。「教會是可以提供庇護的。」
庇護。
索倫聽到了這個詞。它的重量比三枚銀幣重得多。
「多謝。」索倫說。然後他繼續走。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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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
城北到城東。石板路。下坡。索倫的步伐比來的時候快。不是因為趕時間。是因為他想離聖光街越遠越好。
芬裡走在旁邊。安靜的。影狼的耳朵還在朝後方傾聽——確認沒有人跟蹤。
五分鐘後。芬裡的耳朵放鬆了。
【沒人跟。】
索倫的肩膀鬆了零點五公分。
嗶嗶從兜帽裡探出頭。紅色的眼睛看著前方的路面。雷角脈動了一下。十四秒。
然後嗶嗶開始分析。
【七個問題。】嗶嗶的聲音是分析模式。冷靜的。精確的。像是在拆解一個鎖的內部結構。
【第一個:你的魔物很聽話。——定性問題。確認目標與魔物的基本關係型別。
第二個:多久了。——時間問題。評估契約深度。
第三個:影狼的配合度。——能力問題。評估目標的契約師等級是否匹配魔物的表現。
第四個:怎麼溝通的。——核心試探。直接指向溝通方式。
第五個:你覺得魔物能理解情感嗎。——意識形態問題。評估目標對魔物的認知是否超出常人範圍。
第六個:你比別人更容易理解魔物。——最終確認。直球。
第七個:教會可以提供庇護。——收網。不論回答是什麼,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個標記。】
嗶嗶的雷角閃了一下。
【從廣泛到具體。從外圍到核心。遞進式收縮範圍。這不是閒聊。這不是好奇。】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著索倫。
【這是教會標準的異端篩查問卷。】
索倫的步伐沒有停。但他的手在斗篷裡收緊了。
(異端篩查。)
(他們已經把我列入了觀察名單。)
芬裡的聲音從腳邊傳來。
【上次下水道的事。他知道你在調查。你知道他在追蹤。互相看過底牌。他不需要證據——他只需要「合理懷疑」。然後上報。然後持續觀察。直到你露出破綻。】
嗶嗶接上。
【而且——他口袋裡那個金屬物件。新的訊號追蹤器。上次庫魯踩碎的那種。他已經換了新的。】
索倫閉了一下眼睛。
領主府。教會。鬥技場。
三條線。三個方向。三重壓力。
昨夜他從鬥技場的倉庫裡帶走了領主府的貨運單。今天教會用除蟲委託把他叫去做了一份異端篩查問卷。
這座城市在收緊。
嗶嗶的聲音又響了。這次不是分析模式。是——日常模式。帶著那種索倫熟悉的、計算過報酬的語氣。
【話說回來。我剛才為了掩護你故意電了你一下。那次演出的費用——兩根金色胡蘿蔔。不接受還價。】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一根。」
【你的手被電了。我的演技被消耗了。兩根。】
「一根半。」
【一根半不存在。你不能把胡蘿蔔切一半。那是對食材的侮辱。兩根。最終報價。】
芬裡的聲音從旁邊飄來。
【我提議從他的晚飯預算里扣。反正他昨天也沒吃。】
索倫的太陽穴跳得更厲害了。
(昨晚通風管道。今天異端篩查。晚上回去還要被魔物們搶飯預算。)
(打工人的日子。)
城東的出租屋在前方。破舊的。歪斜的。但此刻在索倫的眼裡——那扇會吱呀響的木門,是這座城市裡唯一不會對他進行異端篩查的東西。
他加快了腳步。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