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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報圖上的產業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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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出租屋。

索倫把桌上的東西全部推到一邊——一個空碗(早上的粥)、一根蠟燭頭、三枚今天賺的銀幣。桌面清出來之後,他從斗篷內側掏出三份檔案。

速記本。薄的。新的。他自己的字跡。裡面是過去幾週積累的所有觀察、所有問號、所有不敢問出口的猜測。

老鑄心的鍛造筆記。厚的。舊的。皮面壓印。二十年的灰塵和一代匠人的答案。

領主府印章貨運單。一張紙。三摺。昨夜從鬥技場地下倉庫帶出來的。上面有鍍金邊的雙獅紋章和四個字:城防專項。

三份檔案。三條線。索倫要把它們連成一張圖。

芬裡趴在門邊。背靠門板。耳朵朝外面——放哨是影狼的本能,不需要索倫吩咐。但金色的眼睛偶爾掃一下桌面。

【所以這就是你的「情報分析會議」。】芬裡的語氣帶著日常的怠慢。【一張破桌子、三份檔案、一個沒吃午飯的打工人。很正規。非常正規。】

嗶嗶在桌上。坐著。紅色的眼睛掃過三份檔案。雷角脈動十四秒。

【閒話少說。】嗶嗶的語氣是工作模式。【按時間順序排列。最舊的在左。】

庫魯在窗臺上。右翅收著。白雲石的光很暗——但他的眼睛在看。石像鬼的視覺,在某些方面,比人類精確得多。尤其是——細節。紋路。結構。美學。

【我勉強提供視覺評估。】庫魯的語氣像是一位不情不願的藝術鑑定專家被拖到了鄉下的跳蚤市場。【但我的職業建議是——你應該買一張更大的桌子。這個桌面的面積無法容納你的野心。】

索倫把速記本翻到空白頁。拿起碳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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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最中間開始畫。

一個圓。裡面寫:精神增幅裝置。

然後是線。

向左:鬥技場地下倉庫——他和芬裡、嗶嗶上次潛入的地方。精神增幅裝置就在那裡。銅線。水晶。符文底座。以及——

「嗶嗶。倉庫那批裝置的頻率,和城郊中繼站的頻率。」

嗶嗶的雷角閃了一下。

【完全一致。發射頻率吻合到小數點後四位。同一個設計者。同一套生產流程。按功率推算,覆蓋全城需要三到五個節點。鬥技場是其中一個。城北農田地窖是另一個的歷史遺址——那裡的裝置已經被移走了,但底座痕跡和金屬氧化殘留還在。】

索倫在圓的上方畫了幾個小方框。節點。三到五個。目前確認兩個。城西還有缺口。

向右:他畫了一條線通向另一個圓——老鑄心的鍛造筆記。二十年前。老鑄心曾經被委託修理過類似的裝置。他在筆記裡破解了匠語。留下了警告。

「此器為橋。勿讓橋只向一邊開。」

索倫在兩個圓之間畫了一條虛線。標註:至少二十年的傳承。不是一個人的計畫。是一個組織。

向下:領主府。

他把貨運單展開。碳筆在紙上寫下關鍵資訊。

發貨方:編號程式碼無名字。收貨地址:城南D區特殊管制倉庫第七號。品名:精密儀器部件(城防專項)。印章:領主府官方。

嗶嗶的眼睛停在「城防專項」四個字上。

【城防專項。】嗶嗶重複。【這意味著資金來源是城防預算。不是私人資金。不是商業投資。是公共資金。納稅人的錢。你的稅也包含在裡面——雖然你繳的稅大概只夠買三根螺絲。】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不用提醒我繳的稅有多少。)

但嗶嗶的分析很重要。他在速記本上寫下:資金來源=城防預算。

「嗶嗶。走私鏈的完整流向。」

嗶嗶沉默了五秒。雷角的脈動加快到十二秒——她在整合所有資料。

然後她開始說。

【從上游到下游。】嗶嗶的聲音穩定。有條理。像一份審計報告。

【第一環:城外。野生魔物捕獲。不經過公會登記的非法捕獲。捕獵者身份不明——可能是城外的傭兵團,可能是鬥技場自己的人。芬裡在倉庫聞到過城外森林的泥土氣味和野生魔物的恐懼素殘留。】

芬裡的耳朵動了一下。

【確認。】芬裡的聲音從門邊傳來。簡短。【倉庫裡的魔物氣息不是城內飼養的。野生的恐懼素濃度比馴化魔物高四到五倍。還有長途運輸後的脫水痕跡。】

嗶嗶繼續。

【第二環:走私入城。規避城門的魔道貝登記檢查。可能走的是城南的非正式通道——倉庫區附近有幾條舊水渠可以通到城外。】

【第三環:鬥技場。野生魔物被送到地下鬥技場。篩選。訓練。戰鬥。這是一個洗白環節——透過鬥技場的「消耗」掩蓋魔物的真實數量。死掉的魔物不需要解釋去向。活下來的——】

嗶嗶的雷角抖了一下。很微弱。索倫注意到了。

【活下來的被送去下一環。】

【第四環:精神增幅實驗。D區管制倉庫。貨運單的收貨地址。精密儀器部件——就是精神增幅裝置的元件。魔物被用作——測試物件。測試橋的效果。測試單向精神壓制的極限。】

嗶嗶停了一下。

【滋滋在那裡。】

很輕。很平。但索倫聽得出來——嗶嗶在用力壓住什麼東西。

索倫沒有接話。他在速記本上畫了一條線。從「鬥技場」到「D區」。標註:精神增幅實驗。

【第五環:輸出。】嗶嗶的聲音恢復了分析模式。【透過實驗的魔物——或者說,被精神壓制馴化的魔物——流向兩個方向。一部分變成權貴的私人收藏——完全順從的、不會反抗的「寵物」。一部分——】

嗶嗶看了一眼貨運單上的「城防專項」。

【一部分被以「城防」名義編入正式系統。用公共資金洗白。領主府的印章就是那個洗白的工具。】

索倫的碳筆在紙上停了。

他看著面前的情報圖。一條完整的產業鏈。從城外的森林到城內的最高權力機構。

野捕→走私→鬥技場→精神實驗→權貴收藏/城防編制。

每一環都有利潤。每一環都有人受益。每一環——都有魔物在受苦。

芬裡的聲音從門邊傳來。沒有嘲諷。

【所以你畫出來了。全貌。】

索倫的手指在碳筆上收緊。

「不是全貌。」他的聲音低。「還有一個問題——誰在最上面?領主府的印章是保護傘。但蓋印章的人是誰?是領主本人?還是領主府裡的某個官員?執政官?」

他想起了大綱裡的A3_S12——匿名委託人的真面目。一個執政官。

但那是未來的線索。現在他手裡只有一張貨運單和一個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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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嗶跳到索倫的膝蓋上。紅色的眼睛看著他。

【你打算怎麼辦?】

索倫沉默了。

(怎麼辦。)

一個人。三隻魔物。面對一條涉及領主府、教會、鬥技場的完整走私鏈。

昨夜他觸發了倉庫的警報。鬥技場的人知道有人拿走了檔案。教會今天對他做了異端篩查。領主府——如果他們知道那張貨運單被偷了——

三面壓力。同時收緊。

芬裡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考。

【你在想能不能獨自搞定。】不是問句。【答案是不能。你是Lv.2的盜賊和Lv.2的契約師。你的敵人是一個運作了至少二十年的組織。你需要幫手。】

庫魯的聲音從窗臺傳來。罕見地沒有美學評論。

【雖然我不喜歡用這種直白的方式說話——但黑毛說得對。你一個人做不了。】

嗶嗶的雷角閃了一下。

【公會。】嗶嗶說。【最合理的選擇。公會有人力。有許可權。有合法調查的名義。但——】

「但公會是否知道?」索倫替她說完了。

沉默。

三隻魔物都看著索倫。

梅莉莎。索倫的主要委託來源。公會的櫃檯接待員。眼神犀利。效率至上。曾經在處置日幫索倫放水——寫了「檢測透過」。

她知道多少?公會高層知道多少?

「我去找梅莉莎。」索倫說。

芬裡的耳朵動了。

【全部告訴她?】

「不。」索倫的語氣很平。「篩選過的。足夠讓她反應。不夠讓她——或者公會——覺得我知道太多。」

嗶嗶點頭。紅色的眼睛裡閃過認可。

【情報控制。你在學。】

【我在模仿你們。】索倫在心裡說。但沒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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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魯的聲音在這個時候打斷了對話。

【索倫。】

庫魯的語氣——不一樣。不是嫌棄。不是自戀。是——認真。那種索倫在庫魯身上很少聽到的、沒有任何美學修飾的、直指核心的語氣。

【那張紙。翻過來。】

索倫看了庫魯一眼。然後把貨運單翻了過來。

背面。空白的。看起來什麼都沒有。

但庫魯看到了。

【左下角。距離邊緣十二毫米的位置。有一個壓印。不是墨水。是紙漿階段壓進去的水印。肉眼幾乎不可見——但在月光的角度下,紙面的纖維密度差異會形成微弱的光學反差。】

索倫把貨運單湊近蠟燭。調整角度。

他看到了。

非常微弱。幾乎是透明的。一個小小的符號。

左旋。三組重複。六角形。

索倫的心跳停了半拍。

他翻開老鑄心的鍛造筆記。第三十頁。老鑄心的匠語解碼。

「六角形=基底結構。」

他又翻了幾頁。第四十五頁。一個他之前沒有特別注意的段落。老鑄心的字跡:

「匠語中有一類特殊符號——認證標記。類似於鍛造師在作品上刻下的簽名。每個使用匠語的工匠都有自己獨有的認證標記。這個標記不是用來閱讀的——是用來證明作品出自何人之手。」

索倫看著貨運單背面的水印。又看了老鑄心筆記裡的那段話。

(製造這張貨運單的人。不只是知道匠語。)

(他在使用匠語。)

(他把自己的認證標記壓進了貨運單的紙漿裡。)

(像是在說——「這是我的作品。」)

嗶嗶的雷角閃了一下。

【工匠的驕傲。】嗶嗶說。很輕。【不論做什麼——合法的、非法的——他都要留下簽名。因為他是工匠。】

索倫把貨運單放回桌上。碳筆在情報圖的最上方畫了一個新的圓。

裡面寫:匠語使用者。

比領主府更高?不一定。但更核心。更源頭。

一個至少傳承了二十年的、使用古代匠語的、在走私鏈的每一個環節都留下了技術印記的——工匠。或者工匠組織。

芬裡的聲音從門邊傳來。

【你的情報圖又大了一圈。】芬裡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是嘲諷。是疲憊。【每次你畫完一張圖,我們的加班時長就增加一倍。你有沒有考慮過——也許無知是福?】

索倫看著桌上的情報圖。圓。線。箭頭。問號。

太多了。

但他已經走到了這裡。退不回去了。

嗶嗶從他的膝蓋上跳回桌面。紅色的眼睛看了一眼城南方向——窗外。D區。

【利息。】嗶嗶說。語氣回到了日常。帶著計算過的冷淡。【又多了一筆。但——】

她看了索倫一眼。

【至少現在我們知道帳目的全貌了。】

索倫把三份檔案收好。速記本。鍛造筆記。貨運單。

明天。公會。梅莉莎。

他需要看看公會的態度。

庫魯在窗臺上。白雲石閃了一下。右翅沒有動。

【話說回來。】庫魯的語氣恢復了正常——帶著那種永恆的、無藥可救的自戀。【我剛才發現了一個肉眼不可見的水印。在月光角度下。用的是我四百年磨練出的藝術鑑賞力。】

沉默。

【……所以你們打算怎麼感謝我?】

芬裡的聲音從門邊飄來。

【不感謝。但我考慮在下次加班的時候,不嘲笑你的右翅。算作精神補償。】

【那不夠。】

【那就加半次。】

嗶嗶的雷角閃了一下。

【我可以從索倫的胡蘿蔔預算裡撥兩根給你。作為視覺顧問費。——從索倫的帳上扣。】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跳。

(胡蘿蔔預算。視覺顧問費。加班補償。)

(我是在調查走私鏈還是在開一家魔物勞動仲裁事務所?)

窗外。月亮。城東的破舊屋頂。城南的D區燈火。

索倫閉上眼睛。明天有明天的仗要打。

今天——他只想閉上眼睛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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