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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莉莎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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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公會。

索倫走進大廳的時候就感覺到了——不對。

不是那種明顯的「有人打架」或「有怪物闖入」的不對。是更微妙的。像是空氣的密度變了。或者更精確地說——人的密度變了。

早上九點的公會大廳通常會有二十到三十個冒險者。今天他掃了一眼,最多十五個。有幾張常見的臉不在——城南方向的常駐小隊少了至少兩組。

佈告欄。

索倫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

城北區的委託照常。城東區照常。城西少了幾個但不算異常。

城南——

三張。

往常至少十二張。城南是霍恩城面積最大的區域。倉庫區、舊市場、住宅區、邊緣的農田。委託量永遠是四個方向裡最多的。

現在只有三張。而且全是低階的——掃街、搬貨、修牆。沒有一張涉及巡邏、偵查、或任何可能讓冒險者「深入」城南的工作。

芬裡走在索倫腳邊。金色的眼睛掃過佈告欄。

【委託被撤了。】芬裡的判斷很快。【不是沒人發委託。是有人把委託撤走了。你能聞到——】芬裡的鼻子抽動。【佈告欄上有釘孔。十二到十五張紙的釘孔。最近二十四小時內被拔掉的。紙上的墨水氣味還在。】

索倫沒有回答。他走向前臺。

---

梅莉莎在。

栗色馬尾。眼鏡。公式化的微笑。一切如常。

但——

索倫注意到梅莉莎的桌面上多了一疊檔案。不是委託單。是內部檔案——公會的公文格式。封面朝下放著。角落露出來的紅色邊框是公會的「內部通知」標記。

梅莉莎看到索倫,微笑沒有變化。但她的手很自然地把一份空白的委託登記表蓋在了那疊內部檔案上面。

「早安,索倫先生。」

「早。」索倫站在櫃檯前。「昨天的除蟲委託,來交回報。」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份教會的委託單。蓋了「完成」章的。放在櫃檯上。

然後他掏出另一份東西。

一張摺好的紙。不是貨運單——那個在他斗篷內側,不會拿出來。這是他昨晚用速記本的紙抄寫的一份情報摘要。經過篩選的。

「另外——之前接的那個灰色委託的後續。」索倫的語氣很平。很自然。像是在回報一個普通委託的進展。「整理了一些情報。值不值得歸檔你看看。」

梅莉莎接過那張紙。

展開。

索倫觀察她的臉。

梅莉莎讀得很快。她的眼球移動的速度——索倫估計她平均每秒掃過三行。這是情報處理訓練的結果。普通櫃檯人員不會有這種閱讀速度。

紙上的內容——索倫寫了什麼:

走私魔道貝的流向。城外非法捕獲。城南倉庫區作為中轉站。地下鬥技場的洗白環節。精神增幅裝置的存在——這一段他寫得含煳,只提了「疑似精神類魔道具」,沒有寫具體的技術細節。

沒有寫領主府。沒有寫印章。沒有寫匠語。沒有寫D區。

足夠讓她知道有問題。不夠讓她——或者任何看到這份報告的人——知道索倫已經挖得多深。

梅莉莎讀完了。

三十秒。

她的職業微笑沒有變。手指在紙的邊緣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後她翻到了「精神類魔道具」那一段。手指停了更久一點。

索倫在心裡計時。兩秒。

然後梅莉莎做了一件事。

她把紙摺好。不是放在桌上。不是放在歸檔的檔案堆裡。是放在了櫃檯下面。用身體擋住了其他人的視線。

藏起來了。

不是歸檔。是藏。

「索倫先生。」

梅莉莎的聲音降低了。不是正常的「我說的話有弦外之音」式降低。是真正的降低。降低到只有櫃檯兩側、一個人類和一隻趴在腳邊的影狼能聽到的程度。

嗶嗶在兜帽裡。雷角脈動了一下。她在錄。

「這份報告——你還給誰看過嗎?」

索倫搖頭。

梅莉莎看了他三秒。眼鏡後面的棕色眼睛——索倫第一次在那裡看到了一種不是「分析」也不是「觀察」的東西。

是擔心。

真正的、沒有經過職業訓練過濾的擔心。

梅莉莎推了一下眼鏡。那是她的習慣動作——索倫見過無數次。但這次她的手指在鏡框上停了整整一秒。那一秒裡,她的嘴唇微微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像是在決定一扇門要不要開啟。

她選擇了半開。

「走私魔道貝的事。」梅莉莎的聲音輕得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公會不是不知道。」

索倫的手在口袋裡。沒有動。

「但知道和能做什麼是兩件事。」梅莉莎的眼睛看了一眼大廳——確認沒有人在注意這邊。「城南的委託為什麼這兩週少了?你看到佈告欄了吧。」

索倫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因為公會被『建議』不要往城南派人。」梅莉莎的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了一下。「建議。」

她重複了這個詞。語氣沒變。但那個詞本身——在梅莉莎的語境裡——比它字面上的意思重得多。

建議。來自比公會等級更高的地方。

領主府。

索倫的手在口袋裡收緊了。口袋裡,那張貨運單的觸感——紙的紋路。印章的壓印。梅莉莎不知道它的存在。

「你的情報——」梅莉莎又看了一眼櫃檯下方的那張紙。「如果交上去。會被歸檔。然後被蓋上『存查』的章。然後——」

她沒說完。但索倫懂了。

存查。公會用語。意思是「收到了,放著吧,不會有人處理」。

芬裡的聲音從腳邊傳來。只有索倫聽得到。

【她在告訴你——公會被封了嘴。高層知道但選擇不動。或者不敢動。】

梅莉莎從櫃檯的側面抽出一份委託單。普通的。格式化的。蓋了公會章。

城西水渠清理。報酬5銀。工期一天。

她把委託單推到索倫面前。表面上看——就是一個櫃檯接待員在給冒險者推薦工作。

但她的手指在委託單的右下角敲了兩下。

索倫低頭看了一眼。右下角。除了標準的公會蓋章之外,有一行極小的鉛筆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寫的。

「注意安全。」

三個字。梅莉莎的字跡。

索倫的目光停了半秒。然後他拿起委託單。摺好。放進口袋。

「做完這個委託就回家。」梅莉莎的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公式化的。職業的。像是從來沒有降低過。「不要再往城南走了。至少這兩週不要。」

索倫看了她一眼。

「謝了。」

梅莉莎的微笑回來了。標準的。公式化的。但她的眼睛——眼鏡後面的棕色眼睛——在索倫轉身的那一瞬間閃了一下。

不是分析的光。不是觀察的光。

是一個普通的年輕女性在擔心一個她認識的人的光。

索倫走出公會。門在身後關上。

他走下臺階。陽光打在臉上。城東的石板路上有幾個早起的商販在擺攤。賣水果的。賣雜貨的。一個老太太在叫賣新鮮的藥草——「城北農田直供!品質保證!」

正常的。日常的。和公會里那種被壓低了聲音的空氣完全不同。

索倫把委託單放在斗篷內側。和速記本、鍛造筆記、貨運單並排。四份檔案了。他的斗篷內側快變成移動檔案室了。

嗶嗶在兜帽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嗶」。

【她的手在寫那三個字的時候抖了。】嗶嗶的聲音很小。【鉛筆的筆觸不均勻。注意安全——「安」字的最後一筆比前面的粗。壓力增加了。她在寫的時候比你看到的更緊張。】

索倫的步伐沒有變。但他把那份委託單在斗篷裡放得更深了一些。

---

路上。

芬裡走在旁邊。安靜了兩百步。

然後他開口了。

【她放水了。】芬裡的語氣不帶嘲諷。【處置日的時候放過一次水。今天又放了一次。兩次。對一個情報員來說——每一次放水都是在拿自己的職位冒險。】

索倫沒有回答。

【她為什麼?】

索倫想了想。

「不知道。」

芬裡的金色眼睛看了索倫一眼。

【你知道。你只是不想說。】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但他確實不太想深入分析梅莉莎的動機。那太複雜了。也太——

(算了。)

---

出租屋。

庫魯在窗臺。嗶嗶從兜帽裡跳出來,落在桌上。

芬裡把門堵上。四個身影。安全空間。

嗶嗶開始拆解。

【梅莉莎的話。逐句分析。】嗶嗶的雷角脈動加快到十二秒。分析模式。

【第一句:公會不是不知道。——確認公會高層知情。注意語法:「不是不知道」——雙重否定。她選擇了最迂迴的表達方式。這不是語言習慣。這是自我保護。如果有人追問,她可以說她沒有「直接說」公會知道。】

【第二句:知道和能做什麼是兩件事。——確認公會有意願但無能力。或者有能力但被限制。】

【第三句:被建議不要往城南派人。——「建議」是關鍵詞。公會的上級——城議會或領主府——發出了限制令。不是命令——「建議」在官場語境裡比命令更危險。命令是可以拒絕的。建議是不能拒絕的。】

【第四句:如果交上去會被蓋存查。——確認內部報告機制已經失效。任何關於城南走私的情報都會被壓下來。】

【第五句:不要再往城南走。——私人警告。超出了她作為情報員的職責範圍。這句話不是公會讓她說的。是她自己要說的。】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著索倫。

【結論:公會高層知道走私鏈的存在。被來自更高層級——大機率是領主府——的壓力封口。梅莉莎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做了兩件事:第一,把你的情報藏起來而不是歸檔(歸檔會被高層看到)。第二,警告你遠離城南。】

芬裡的聲音從門邊傳來。

【所以公會不是敵人。但也不是盟友。它是一隻被鏈子拴住的狗。想咬但咬不到。】

嗶嗶點頭。

【準確。公會個人——至少梅莉莎——可能願意幫忙。但公會作為組織——被壓制了。你不能指望公會替你做任何事。】

庫魯從窗臺上插了一句。

【簡單來說——你還是隻有自己。和我們三個。】

沉默。

索倫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桌面。昨晚的情報圖還在。圓。線。箭頭。問號。

野捕→走私→鬥技場→精神實驗→城防編制。

領主府。教會。匠語工匠。

現在又多了一個圓:公會——被壓制。

嗶嗶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語氣不同了。不是分析模式。是——發現。

【索倫。有一個被忽略的細節。】

索倫抬頭。

【梅莉莎說「被建議不要往城南派人」。兩週。城南的委託被大量撤除。這意味著——城南現在沒有公會冒險者的常規巡邏和偵查。】

嗶嗶的雷角閃了一下。

【一個沒有監管的城南。走私鏈不需要小心翼翼了。他們可以加速。加速運輸。加速實驗。加速——一切。】

索倫的手指收緊了。

【D區也在城南。】嗶嗶的聲音壓低了。【滋滋在D區。】

沉默。

時間。時間在流失。

城南被清空了監管。走私鏈在加速運轉。精神增幅實驗在繼續。魔物在D區——

索倫站起來。

「嗶嗶。」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著他。

「D區管制倉庫第七號。從外面觀察的話——有可能不被發現嗎?」

嗶嗶沉默了三秒。雷角脈動了兩下。

【風險極高。但——有可能。如果是夜間。如果有芬裡的影遁偵查。如果有我的電磁干擾。如果——】

嗶嗶停了。

【如果你瘋了的話。】

芬裡的聲音從門邊傳來。帶著一種「我就知道」的疲憊。

【他當然瘋了。他什麼時候不瘋?】

庫魯的白雲石閃了一下。

【我不是說我支援這個計畫。但如果你們要去——】庫魯看了一眼自己的右翅。【我需要至少三天。三天之後右翅可以撐住一次短途飛行。大概。也許。不保證。】

索倫看了庫魯的右翅一眼。白雲石的光很暗。

「不急。」索倫說。「先偵查。不行動。」

芬裡的金色眼睛看了索倫一眼。

【你說先偵查。我的翻譯是——先偵查然後一定會忍不住做點什麼。】

索倫沒有否認。

嗶嗶從桌上跳到他的肩膀。雷角靠在他的頸側。脈動。十四秒。慢慢在回到基線。

【利息。】嗶嗶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輕。【太久了。】

窗外。城南的方向。

D區的天際線在午後的陽光下沉默地矗立著。管制倉庫。第七號。

滋滋在那裡。

時間在那裡。

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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