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出租屋。

索倫把斗篷掛在門後的釘子上。四份檔案從內側口袋滑出來——速記本、老鑄心的鍛造筆記、領主府貨運單、梅莉莎給的委託單。

他一一撿起來，放在桌上。然後他開啟了桌面下方的抽屜。

抽屜裡還有另一批東西——前幾天那個晚上從鬥技場倉庫帶出來的。深藍封套的檔案、幾張散頁的庫存清單、和一本巴掌大的皮面記錄簿。

索倫之前主要在看那份蓋了領主府印章的貨運單。走私鏈的資金流、物資流、城防預算。那些是硬證據。但這本皮面記錄簿——他只翻過前幾頁就放下了。

今天沒有委託。梅莉莎的「不要再往城南走」還在耳邊。庫魯的右翅需要三天恢復。嗶嗶的雷角脈動還在十四秒的慢速恢復期。

等待的日子。索倫不喜歡等待。但他更不喜歡魯莽——至少他是這麼告訴自己的。芬裡的翻譯大概是「你在等一個藉口」。

他拿起那本皮面記錄簿。

封面沒有標題。皮革很舊，邊角磨損。用一條粗糙的麻繩綁著。索倫解開繩結——盜賊技能在這種時候完全是殺雞用牛刀——翻開第一頁。

手寫字。潦草的。不是一個人寫的——至少有三種不同的筆跡。

第一頁頂端寫著一行字：

「戰績冊。」

下面是日期。最早的一條記錄是六年前。

---

芬裡趴在門邊。金色的眼睛半睜半閉。

【你又在翻那堆紙。】芬裡的語氣像是週五下午被叫去開臨時會議。【提醒你，你的閱讀理解能力只有D級。上次讓你讀一張地圖，你把北邊當成南邊——】

「那次是地圖印反了。」

【是你拿反了。】

索倫選擇性忽略。

嗶嗶在他的右肩上。蓬鬆的白色毛球。紅色眼睛半瞇著，看起來像在打盹。但索倫知道嗶嗶沒有睡——她的雷角每十四秒脈動一次，那是恢復期的節奏。如果她真的睡著了，脈動會降到二十秒以上。

庫魯在窗臺。灰色的石質身體在夕陽下泛著暖光。右翅收攏在身側，白雲石的光芒很暗。他的姿勢擺得像城門口的守護雕像——挺胸、仰頭、目視前方。即使在養傷，他也要保持造型。

索倫翻過第一頁。

---

戰績冊的格式很簡單。每一條記錄佔三到四行：

```

日期 場次編號

魔物A：[屬性] [編號] vs 魔物B：[屬性] [編號]

結果：[勝/負/平] 耗時 備註

處置：[留用/轉賣/淘汰]

```

索倫逐頁翻閱。

火屬性蜥蜴 vs 巖甲獸。結果：火蜥蜴負。處置：淘汰。

水系幼龍 vs 風刃蝠。結果：幼龍勝。處置：留用。

毒牙蛇 vs 鐵殼蟹。結果：蛇負。備註：毒牙斷裂，失去戰鬥價值。處置：魔道貝沒收，轉賣至材料商。

索倫的手指停了一下。

「魔道貝沒收，轉賣至材料商。」

魔物的魔道貝——被沒收。然後轉賣。不是把魔物轉讓給新主人。是把魔道貝當成一個「物品」，轉賣給拆解材料的商人。

魔道貝是魔物的容器。是牠們被收容時的棲所。沒收魔道貝，就是把魔物——

索倫的喉嚨動了一下。他繼續翻。

更多記錄。更多編號。更多「淘汰」和「轉賣」。偶爾有「留用」的——那些是贏得多場的魔物。留下來繼續打。直到輸。

這不是戰績冊。

這是屠宰場的記帳本。

---

第三十七頁。

索倫的手停了。

日期是三年半前。場次編號：G-112。

```

魔物A：[雷] [TB-0774] vs 魔物B：[風] [WH-0231]

結果：雷勝 耗時：4分22秒 備註：電擊麻痺後擊倒。效率高。

處置：留用

```

TB。Thunder Beast的縮寫——不對。Thunder Bunny？雷角兔的分類縮寫。

0774。

索倫的目光從記錄簿上移開。移到右肩。

嗶嗶的魔道貝掛在他腰帶的第二個釦環上。淺藍色的晶體。表面有一串極細的銘文——那是魔道貝的製造序列號。

索倫從來沒有仔細看過那串序列號。就像你不會去記自己家鑰匙的序列號一樣。它就在那裡。你知道它是你的。

但現在——

他低頭。眯著眼睛看。魔道貝表面的銘文很小。需要湊近才能辨認。

T-B-0-7-7-4。

TB-0774。

索倫的手指在記錄簿的頁面上停住了。指尖壓在那行「TB-0774」上面。然後他繼續往下翻。

同一個編號。出現了不止一次。

G-118：TB-0774 vs 巖甲幼獸。雷勝。處置：留用。

G-125：TB-0774 vs 毒鱗蛇。雷勝。處置：留用。備註：第三場連勝。建議提升至B級場次。

G-131：TB-0774 vs 鐵鉤蜘蛛。雷負。耗時：7分45秒。備註：鐵鉤蜘蛛絲網封鎖電擊路徑。雷角兔體力耗盡。處置：留用（仍有商業價值）。

G-139：TB-0774 vs——

索倫的眼睛在那一行停住了。

vs [雷] [TB-0891]

雷 vs 雷。同屬性對決。

備註寫著：「同屬性場。觀眾投注量提升40%。TB-0774體型較大，賠率1:1.2。TB-0891體型偏小，灰白色毛。賠率1:3.8。」

灰白色毛。

索倫的記憶翻了一頁——之前在鬥技場那次。嗶嗶提到過。滋滋。灰白色毛。雷角較短。參加過兩場鬥技，第二場輸了被拖走。

第二場的對手——

結果：TB-0774勝。耗時：5分51秒。備註：TB-0891多次放電未命中。TB-0774精準電擊三次後對方失去行動力。勝方雷角兔右耳有輕微撕裂傷。

處置欄：

TB-0774：留用。

TB-0891：魔道貝沒收。轉入D區。

D區。

索倫的手指收緊了。

最後一條記錄。G-147。

TB-0774 vs [巖] [SG-0445]。

結果：雷負。耗時：3分12秒。備註：巖甲獸防禦力過高，電擊無效。雷角兔多次嘗試攻擊後體力崩潰。右後腿受傷。

處置：轉賣——序列重置。

轉賣物件欄位被一團黑墨水塗掉了。完全看不出原本寫了什麼。

序列重置。

索倫知道這個術語。當一隻魔物被從一個魔道貝轉移到另一個魔道貝時，原始的序列紀錄會被重置。相當於——抹掉身份。重新開始。

TB-0774在那之後就不存在了。

但嗶嗶存在。

---

索倫的右肩突然變輕了。

不是嗶嗶跳走了。是嗶嗶的重量——她的肌肉全部放鬆了。像是一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

雷角。

索倫用餘光看過去。

嗶嗶的雷角——那根小小的、平時每十四秒規律脈動一次的角——完全暗了。

不是電量耗盡的暗。嗶嗶的電量還有六成以上。索倫能感覺到——透過契約的精神連結，他能感知到魔物的基礎生命指標。嗶嗶的精神力是正常的。身體機能是正常的。

但雷角熄滅了。

主動關閉。

嗶嗶整隻兔子僵在索倫的肩膀上。白色的毛皮一根都沒有動。紅色的眼睛——索倫從側面能看到一隻——睜得很大。瞳孔收縮到幾乎看不見。

她在看那本記錄簿。

不。她在看那本記錄簿上的一個編號。

TB-0774。

索倫沒有說話。他的手還壓在那一頁上。他能感覺到嗶嗶的心跳——透過肩膀上的接觸，那種細微的、急速的震動。

雷角兔的正常心率是每分鐘一百二十下左右。現在——索倫估計至少兩百。

芬裡的聲音從門邊傳來。

---

芬裡不知道記錄簿上寫了什麼。他趴在門邊，距離桌子有三步遠。但他不需要看記錄簿。

影狼的感知不是靠視覺。

是靠氣味。

嗶嗶的氣味變了。

芬裡的鼻子抽動了一下。金色的眼睛從半瞇變成全睜。他的頭從前爪上抬起來。

嗶嗶的氣味——平時是一種帶著微弱臭氧味的乾燥氣息。電屬性魔物特有的。像雷雨前的空氣。芬裡聞了三年。熟悉得像出租屋的牆皮味一樣。

但現在——那股臭氧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芬裡只在很少的場合聞到過的氣味。

恐懼。

不是「有危險」的恐懼——那種恐懼會讓魔物的腎上腺素飆升，氣味會變得尖銳、刺激。芬裡在委託中聞到過無數次。

這是不同的。這是更深層的。更安靜的。

像是被埋在地底下的東西。很久很久以前被埋下去的。以為永遠不會被挖出來。

但剛剛被挖出來了。

芬裡站起來。四條腿。走向桌子。

他的腳步很輕——影狼的腳步永遠很輕——但在安靜的出租屋裡，每一步都有回聲。

他走到桌邊。低頭看嗶嗶。

嗶嗶趴在索倫的肩膀上。一動不動。雷角全暗。

芬裡張了張嘴。

他想說什麼。想問。嗶嗶怎麼了。記錄簿上有什麼。為什麼你的氣味像是——

【別問。】

嗶嗶的聲音。

極其簡短。兩個字。沒有毒舌。沒有威脅。沒有「你再問一句我就電你」的附加條款。

只有兩個字。

芬裡的腳步停住了。

他看了嗶嗶一秒。兩秒。三秒。

芬裡是吵的。芬裡是碎嘴的。芬裡是「你又加班」「你還我薪水」「我申請調休」的那個。

但芬裡也是在索倫受傷的時候第一個堵門的那個。是在危機中不需要命令就自動切換偵查模式的那個。

他聽懂了嗶嗶那兩個字裡面的東西。

不是「閉嘴」。是「拜託」。

芬裡收回了腳步。退回門邊。趴下。把頭放在前爪上。

金色的眼睛沒有閉。一直看著嗶嗶。

---

庫魯在窗臺上。

他看到了整個過程。芬裡起身。走近。嗶嗶說了什麼。芬裡退回去。

庫魯沒有聽到嗶嗶說了什麼——石像鬼的聽覺不如影狼。但他不需要聽到。

他是藝術家。他讀的是畫面。

嗶嗶的姿態——全身肌肉放鬆、雷角熄滅、瞳孔收縮——這不是任何一種庫魯見過的「嗶嗶」。嗶嗶是電弧、是計算、是「利息加三倍」、是「你再說一句我就讓你嚐嚐五萬伏特」。

這個嗶嗶不是。

這個嗶嗶是——

庫魯找不到合適的詞。如果他是在評論一座雕塑，他會說：「這件作品試圖表現完整，但底座有一條從內部延伸出來的裂縫。平時被光線和角度遮住了。直到你把它轉到某個位置——裂縫就在那裡。一直在。」

庫魯把翅膀收得更緊了一些。左翅蓋住了右翅。白雲石的光暗了一格。

他沒有說話。

庫魯——那個在任何場合都要發表美學評論的庫魯，那個「這根柱子的比例不對」「這塊石頭的紋理侮辱了我的眼睛」的庫魯——

沒有說一個字。

這是庫魯能做到的最嚴肅的事。

---

索倫合上了記錄簿。

動作很慢。像是在關一扇不應該被開啟的門。

皮面的封面合攏。麻繩重新繫上。索倫把記錄簿放進抽屜。抽屜關上。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把嗶嗶從肩膀上拿下來。

嗶嗶沒有反抗。沒有說話。沒有「你碰我就電你」。她的身體軟得像一團沒有骨頭的棉花。

索倫把她放在桌面上。

不是桌子中央。是靠近窗戶的角落——嗶嗶平時最喜歡的位置。下午的陽光會從那個角度照進來。嗶嗶說過那個位置的光線角度最適合充電——雷角兔需要日照來緩慢恢復電量。

但現在是傍晚。陽光已經很弱了。只有最後一抹橙紅色的餘暉從視窗斜射進來，落在嗶嗶白色的毛皮上。

索倫的手在嗶嗶的頭頂停了一下。

他想說什麼嗎？

想說「沒事的」？想說「那些事情過去了」？想說「你現在很安全」？

索倫想了想。

然後他把手收回去了。

這些話——任何一句——都不是嗶嗶需要聽的。嗶嗶不是芬裡。芬裡需要吐槽和抱怨來處理壓力。嗶嗶需要的不是安慰的話。

嗶嗶需要的是——

他不問。

就這樣。

索倫坐回椅子。開啟速記本。拿起筆。開始在紙上記東西。

他沒有在記任何有意義的情報。他在抄寫昨天的水渠清理委託的報酬明細。5銀。扣除工具損耗0.3銀。扣除芬裡的加班費——芬裡堅持存在的、索倫從來沒有真正支付過的加班費——1銀。淨收入3.7銀。

完全無意義的計算。但筆在動。紙在沙沙響。出租屋裡有聲音。不是沉默。不是壓迫性的安靜。

是日常。

是「你肩膀上的那個位置隨時可以回來」的日常。

---

夜色落下來了。

出租屋裡沒有點燈。索倫習慣在天黑之後依靠窗外的月光和街燈的微弱光線。城東的街燈是油燈——每晚有專門的點燈人沿街點亮。今晚的點燈人來得遲了。街道上暗了一會兒。然後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橙黃色的光從視窗滲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桌面上。落在嗶嗶的身上。

嗶嗶沒有動。

從傍晚到現在——索倫估計至少兩個小時——嗶嗶一直趴在桌面的那個角落。同一個姿勢。同一個方向。紅色的眼睛睜著。雷角一次都沒有脈動。

芬裡在門邊趴了兩個小時。中間起來喝了一次水。回來的時候換了個方向趴——頭朝著嗶嗶的方向。

庫魯在窗臺上沒有動過。他的唿吸很淺。石像鬼在休眠邊緣的唿吸節奏。但索倫知道庫魯沒有真的睡——他的左眼每隔幾分鐘會微微張開一條縫。

索倫自己把委託報酬算了三遍。然後把速記本合上。

他起身。走到窗邊。從窗臺下面的小櫃子裡拿出嗶嗶的晚餐——三根金色胡蘿蔔。那是前天在城西的菜攤買的。嗶嗶說過城西農場的胡蘿蔔「勉強及格」，比城東的好一個等級，但和城北教會農田的沒法比。

索倫把三根胡蘿蔔放在嗶嗶面前。

嗶嗶的紅色眼睛動了一下。看了胡蘿蔔一眼。

沒有吃。

這——

索倫的手停在半空中。

嗶嗶不吃東西。嗶嗶——那個「少一根胡蘿蔔我就罷工」「利息以胡蘿蔔計算」「你欠我的已經可以開一家農場了」的嗶嗶——

不吃。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芬裡的聲音從門邊傳來。很輕。只有索倫聽得到。

【她的心跳降下來了。一百六。從兩百降到一百六。】

索倫沒有回答。他把胡蘿蔔留在嗶嗶面前。走回桌子另一邊。坐下。

出租屋裡再次安靜下來。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聲音——遠處的馬車輪子壓過石板路。隔壁鄰居關門的聲響。更遠的地方，夜巡的巡邏隊吹了一聲口哨。

日常的聲音。城市的背景音。

但在出租屋裡，這些聲音都被一種更深的安靜蓋住了。

---

深夜。

索倫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可能是在芬裡的唿吸變得均勻之後。可能是在庫魯的左眼終於完全閉上之後。他靠在椅背上，頭歪向一側。速記本還攤在桌上。

一個聲音把他叫醒了。

很輕。

比芬裡的唿吸輕。比窗外的風聲輕。比自己的心跳——不，大概和心跳差不多。

從桌面上。

索倫沒有動。他的眼睛睜開了。但他沒有轉頭。沒有坐直。保持著歪頭靠在椅背上的姿勢。

嗶嗶的方向。

一點光。

極微弱的。像是螢火蟲在遠處閃了一下。

嗶嗶的雷角——在完全熄滅了超過三個小時之後——亮了一下。

只一下。然後又暗了。然後又亮了。

不是脈動。不是充電節奏。更像是——

唿吸。

深唿吸。吸氣時亮。吐氣時暗。

然後——聲音。

【……五場。】

嗶嗶的聲音。

索倫的萬言之耳。在黑暗中。在深夜裡。這是隻有他能聽到的聲音。

如果他是一個普通的契約師，他聽到的只會是一隻雷角兔在黑暗中發出的極微弱的「嗶」——一個幾乎可以忽略的、像是囈語的單音節。

但索倫聽到的是完整的語言。

【我打了五場。】嗶嗶的聲音很小。小到索倫要屏住唿吸才能聽清。【贏了三場。輸了兩場。】

沉默。雷角閃了一下。暗了。

【第一場很害怕。第二場還是害怕。第三場——】

長長的停頓。

雷角閃了。暗了。閃了。暗了。

【第三場……對手是滋滋。】

索倫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緊了。

滋滋。TB-0891。灰白色毛。雷角較短。嗶嗶之前說過——滋滋和她在前主人時期同籠三個月。嗶嗶以為滋滋在第二場鬥技輸了之後死了。

但剛才在記錄簿上——TB-0891的處置欄寫著：魔道貝沒收。轉入D區。

沒有死。被送進了D區。

嗶嗶知道了。

嗶嗶在索倫的肩膀上看到了那一頁。所有的資訊。五場戰績。序列號。滋滋的名字。

還有——第三場是她贏的。對手是滋滋。是她把滋滋打進了D區。

索倫閉上了眼睛。

嗶嗶的聲音停了。

出租屋裡恢復了黑暗和安靜。雷角不再閃爍。

但索倫知道嗶嗶還醒著。因為他能感覺到——透過契約的精神連結——嗶嗶的心跳。

一百四十下。

比正常值高。比兩小時前低。

在慢慢地、慢慢地回到某個可以被稱為「平靜」的節奏。

三根金色胡蘿蔔還放在嗶嗶面前。一根都沒有少。

窗外。月光。街燈。夜巡的口哨聲再次響起，這次更遠了。

索倫沒有再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