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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地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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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出租屋。

索倫沒有動。

他靠在椅背上。頭歪向一側。眼睛睜著。在黑暗中,他能看到桌面上嗶嗶的輪廓——白色的毛皮在窗外微弱的街燈光線裡帶著一層淡金色。

雷角。剛才閃了一下。然後暗了。現在又閃了一下。

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

嗶嗶的聲音停在「第三場……對手是滋滋」那裡。停了至少一分鐘。索倫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能聽到芬裡在門邊的唿吸——太均勻了。假裝的。芬裡真正睡著的時候會偶爾嗚咽一聲,像是在夢裡投訴加班。

現在沒有嗚咽。芬裡醒著。

庫魯在窗臺上。白雲石的光——在索倫入睡前還有一點微弱的灰白色——現在完全暗了。石像鬼的唿吸很淺。比休眠時更淺。

也醒著。

三隻魔物。兩隻在假裝。一隻在——

【前主人。】

嗶嗶的聲音又響了。

比之前大了一點。但也只是從「蚊子」升級到「蒼蠅」的程度。

【前主人是一箇中年人。】嗶嗶的語氣很平。平得不像嗶嗶。嗶嗶說話應該帶著計算和威脅。帶著「利息加三倍」和「你欠我的已經可以開一家農場了」。但現在——平。像是在唸一份報告。【名字——我忘了。或者不想記。不重要。他是D級契約師。精神力勉強夠維持一隻中等魔物。就是我。】

索倫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沒有動。

【他不打委託。或者說——不打正式委託。他的收入來源是賭。】

嗶嗶停了一下。雷角閃了。暗了。

【鬥技場。地下的。不是你去的那個——那個已經搬了三次地方。我說的是更早的。四年前。入口在城南的一個染布坊地下室。染料的味道可以蓋住血腥味。】

索倫的喉嚨動了一下。

【他帶我去的時候,我——】嗶嗶停了。這次停得更久。【我很小。剛被契約不到兩個月。還不會控制電量。他說這是訓練。他說贏了就有好吃的。】

好吃的。

索倫想到嗶嗶對食物的執著。三根金色胡蘿蔔。城西農場的。城北教會農田的更好。利息以胡蘿蔔計算。少一根就罷工。

那些話——那些所有關於食物的威脅和算計——

索倫閉上了眼睛。又睜開了。

---

嗶嗶在講。

斷斷續續的。像是一條被凍住的河在慢慢解凍。水流很細。很冷。偶爾會被一塊冰碴堵住。然後再流。

【地下的籠子。】嗶嗶說。【鐵的。不大。大概——】她的紅色眼睛往下看了一眼桌面。【大概這張桌子的一半。五隻魔物擠一個籠子。輪到誰上場就被拖出去。】

【旁邊的籠子裡有別的魔物。有的在顫抖。有的已經不會顫抖了。不會顫抖的那些——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顫抖需要消耗精神力。而他們已經沒有了。】

索倫的手在扶手上收緊了。指甲扣進木頭裡。

【氣味。】嗶嗶說。然後她停了很久。

索倫等著。

【血。臭氧——那是電屬性魔物戰鬥時的味道。我自己的味道。恐懼——你知道恐懼是有味道的嗎?芬裡知道。酸的。像是腐壞的水果。鐵鏽——籠子的。還有染料。地下室上面是染布坊。紅色的染料會從天花板的縫隙滲下來。滴在籠子上。滴在我身上。】

嗶嗶的雷角閃了一下。比之前亮了一點。但不是充電的那種亮。更像是一種不由自主的反應——身體在回憶某個場景時的條件反射。

【那個地方的味道。】嗶嗶的聲音降到了最低。【我永遠忘不掉。每次路過城南的染布坊——你知道為什麼我每次路過城南我都會躲進你的兜帽裡嗎?】

索倫知道。

他以為嗶嗶是因為嫌城南臭——城南的排水系統確實不好。嗶嗶每次都說「這個區域的空氣品質低於我的最低標準」然後鑽進兜帽裡。

不是因為臭。

是因為染料。

是因為那個味道。

---

【第一場。】嗶嗶說。【對手是一隻火蜥蜴。比我大三倍。】

索倫在記錄簿上看過這場。G-112。TB-0774 vs WH-0231。但記錄簿上只有三行字:電擊麻痺後擊倒,效率高,留用。

嗶嗶的版本不是三行字。

【我很害怕。電弧亂竄。打中了三次。有兩次是瞎打的。火蜥蜴比我重太多,但電擊直接麻痺了神經。牠倒下的時候——我聽到觀眾在歡唿。】

嗶嗶的耳朵動了一下。

【歡唿。像是——像是看到了什麼好玩的東西。有人在喊加註。有人在笑。有人在罵——因為他們賭了火蜥蜴贏。】

【那隻火蜥蜴被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牠說——】

嗶嗶停了。

【牠說:『好冷。』】

沉默。

索倫的手掌壓在椅子扶手上。木頭的紋路壓進皮膚裡。

火蜥蜴。火屬性。被電擊麻痺後神經失去感覺。感覺不到溫度。所以——好冷。

一隻火蜥蜴說好冷。

---

【第二場。第三場。】嗶嗶說。語氣快了一些。像是想趕快越過這些部分。【贏了。都贏了。前主人很高興。給了我兩根胡蘿蔔。普通的。不是金色的。很乾。但那時候我覺得——很好吃。因為那是贏的獎勵。輸了什麼都沒有。】

兩根胡蘿蔔。

索倫想到每次給嗶嗶買胡蘿蔔時,嗶嗶挑剔的表情。「這根的甜度不夠。」「這根的形狀不對稱,影響我的食慾。」「我要求城北教會農田的有機胡蘿蔔,不接受替代品。」

那些挑剔——

索倫突然明白了。

不是因為嗶嗶真的在乎胡蘿蔔的品質。是因為她終於可以挑剔了。終於有資格說「不夠好」了。以前——以前她連挑剔的權利都沒有。給什麼吃什麼。贏了才有。輸了什麼都沒有。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但不是平時那種被嗶嗶氣到的跳法。

---

【然後是滋滋的那場。】

嗶嗶的聲音變了。

不是變小了。是——變空了。像是一個杯子裡的水被倒幹了。只剩下杯壁上的一點水痕。

【滋滋。TB-0891。灰白色的毛。雷角比我短。比我小一圈。怕黑。】

索倫知道這些。嗶嗶之前說過——滋滋怕黑,會在黑暗中發微弱電流自我安慰。嗶嗶和滋滋在前主人時期同籠三個月。

【三個月。同一個籠子。】嗶嗶的雷角閃了兩下。短促的。【她怕黑。地下室很暗。她會在夜裡靠過來。身體貼著我。放微弱的電流——不是攻擊。是安慰自己。像是——像是在告訴自己還活著。電流從她的身體傳到我的身體。微微的。麻麻的。像是在握手。】

嗶嗶停了。紅色的眼睛看著窗外。月光很薄。街燈在更遠的地方。

【比賽前一天晚上。管理的人告訴我們明天的對手。】

【同屬性場。雷對雷。觀眾喜歡看同類打同類。投注量大。賠率高。】

【滋滋聽到之後整個晚上都在發抖。不是冷。是知道對手是我。】

嗶嗶的聲音停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索倫數著。

【那天晚上她沒有靠過來。】嗶嗶說。【她縮在籠子的另一端。不發電流。不做任何事。我——我也沒有過去。】

【因為第二天我要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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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沒有說話。

嗶嗶也沒有說話。出租屋裡安靜了至少三十秒。

芬裡的唿吸。還是假裝的均勻。但節奏變了——稍微快了一點。

庫魯在窗臺上。完全不動。石像鬼可以保持一個姿勢幾個小時不動。但庫魯的不動和「擺造型」的不動是不一樣的。擺造型的時候他會微調角度——確保月光打在最好看的那個面。現在他什麼都沒有調。

他不想被注意到。

嗶嗶繼續了。

【比賽的時候。我——】

雷角閃了。這次亮得比之前都亮。但不是攻擊性的亮。是一種——痛。像是某個很深的地方被碰到了,發出了不受控制的反應。

【我可以輸的。】嗶嗶說。聲音很輕。很輕很輕。【我當時已經連贏三場了。我知道自己有多少電量。知道自己的攻擊模式。知道滋滋的弱點——她放電的預判太慢。總是慢零點三秒。三個月裡我每天看著她練習。我知道她什麼時候會閃避。什麼時候會攻擊。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會害怕到忘記閃避。】

【我可以假裝輸的。故意偏電弧。故意體力不支。裁判看不出來。觀眾看不出來。】

【但——】

嗶嗶的聲音斷了。

然後——

【前主人說。輸了就轉賣。】

六個字。

索倫的手指鬆開了扶手。又收緊了。

【轉賣。意思是——換一個魔道貝。換一個主人。可能是更差的主人。可能是——直接拆解魔道貝。材料商。你在記錄簿上看到過那個詞。「魔道貝沒收,轉賣至材料商。」】

嗶嗶的紅色眼睛終於轉向索倫。在黑暗中,那雙眼睛沒有平時的算計。沒有「利息加三倍」的精明。

只有一個很簡單的東西。

索倫認不出那是什麼。不是恐懼。不是憤怒。不是悲傷。

後來他想了很久,才找到一個詞。

羞恥。

【我不想被轉賣。】嗶嗶說。【所以我贏了。】

---

【三次電擊。】

嗶嗶的聲音恢復了一點「報告」的語氣。像是在講一個技術分析。但那只是偽裝。索倫聽得出來——那些平穩的音節下面全是裂縫。

【第一次——滋滋的閃避向左偏了。和我預測的一樣。我打中了她的右後腿。她摔倒了。】

【第二次——她試圖站起來反擊。放電。但她的電弧偏了零點三秒——我說過,她總是慢零點三秒。我側身避開。然後打中了她的腹部。】

【第三次——】

嗶嗶停了。

【她已經沒有力氣站了。趴在地上。我走過去。她抬頭看我。】

雷角閃了一下。暗了。閃了。暗了。頻率不穩定。像是心跳在加速又在減速。

【她的眼睛——灰白色的兔子,紅色的眼睛。和我一樣的紅色眼睛。同一個品種。同一個顏色。她看著我。沒有說話。沒有求饒。沒有恨。就只是——看著我。】

【然後我打了第三次。】

【她失去了行動力。被拖走了。】

嗶嗶的雷角完全暗了。

【拖走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嗶嗶的聲音降到了整個講述中的最低點。【那一眼——我三年裡每天晚上都會想起來。】

出租屋裡安靜得像是所有聲音都被抽走了。連窗外的風都停了。

索倫能聽到——透過萬言之耳——嗶嗶的心跳。

一百八十。

太快了。

---

【最後一場。G-147。】嗶嗶的聲音恢復了一點。但很勉強。像是用最後的力氣在把話說完。【對手是巖甲獸。防禦力太高。電擊打不穿。我試了七次。全部無效。右後腿受傷——是之前累計的疲勞傷。三分鐘就輸了。】

【然後——序列重置。轉賣。新的魔道貝。新的編號。前主人——我連他最後一眼都沒有看。他在罵。罵我無用。罵他賠了錢。】

【新的魔道貝。新的主人。又一個。又一個。每次都不長。有的只待了一週。有的一個月。都是——用完就換。像工具。不——連工具都不如。工具壞了還會修。我只是被丟掉。】

嗶嗶的身體在桌面上縮了一下。白色的毛皮蜷成一個更小的球。

【然後是你。】

索倫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索倫。你在黑市上用八銀買的我。八銀。你知道八銀是什麼價格嗎?是一隻「被認定沒有戰鬥價值的二手雷角兔」的地板價。你當時身上只有十二銀。你花了三分之二的全部財產買了一隻別人不要的兔子。】

索倫記得。那是三年前。他當時需要一隻能幫忙開鎖的魔物——電磁感應能力。他不在乎戰鬥價值。他在乎的是「便宜」和「實用」。

八銀。

他記得嗶嗶被帶過來的時候,毛皮是髒的。耳朵有一箇舊傷痕。紅色的眼睛看著他——帶著一種「你也用不了多久就會扔掉我」的冷漠。

【你回家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嗶嗶的聲音裡出現了一個微小的裂縫。不是毒舌的裂縫。不是威脅的裂縫。是另一種。【你回家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測試我的能力。不是訓練我。是——給我洗了個澡。然後找了一根胡蘿蔔。不是金色的。是最普通的那種。橙色的。有點蔫了。】

【你把胡蘿蔔放在我面前。你說——】

嗶嗶的聲音停了。

然後她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冷笑。不是「你欠我」的笑。

是一種很輕的、幾乎聽不到的笑。

【你說:「吃吧。」】

【兩個字。】

【和你今天說的一樣少。】

---

索倫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說「沒事的」。沒有說「那些事情過去了」。沒有說「你很堅強」。

這些話——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每一句都不對。不是嗶嗶需要的。

嗶嗶需要的不是安慰。嗶嗶——那個精確到能算出利息小數點後三位的嗶嗶——不需要感性的安慰。她需要的是事實。是選擇。是——

索倫的手伸向腰帶。

第二個釦環。嗶嗶的魔道貝。淺藍色的晶體。表面的銘文在黑暗中幾乎看不到。T-B-0-7-7-4。不。序列重置過了。現在的編號已經不是0774了。但裡面裝的是同一只兔子。

索倫把魔道貝從腰帶上取了下來。

動作很慢。解開釦環的皮帶。把晶體握在手心。感覺到微弱的溫度——魔道貝不是冰冷的。它有溫度。和裡面的魔物的體溫連動。

他把魔道貝放在桌面上。

嗶嗶面前。胡蘿蔔旁邊。

「你隨時可以離開。」

四個字。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著魔道貝。

魔道貝在桌面上。淺藍色的光在黑暗中非常微弱。但它在那裡。實體的。具體的。一個容器。一個棲所。一個——

一條鏈子?

還是一扇門?

取決於誰拿著它。

現在——沒有人拿著它。它在桌面上。索倫的手已經放下了。嗶嗶的面前。

自由。

索倫說的不是「我不會把你轉賣」。不是「我會一直養你」。不是任何一種承諾。

他說的是——你隨時可以離開。

這意味著:鏈子不存在。你在這裡,不是因為契約。不是因為你沒有別的選擇。是因為你願意在這裡。如果你不願意——門就在那裡。

嗶嗶看著魔道貝。

一秒。

十秒。

三十秒。

索倫沒有動。他的手放在膝蓋上。離魔道貝很遠。不催促。不收回。

芬裡在門邊。唿吸停了——真的停了,不是假裝。影狼屏住了唿吸。

庫魯在窗臺上。白雲石完全暗了。但索倫能感覺到——透過契約連結——庫魯的精神波動在劇烈起伏。

所有人都在等。

嗶嗶動了。

她低下頭。鼻子碰到了魔道貝的表面。涼的。光滑的。

然後她用鼻子推了一下。

魔道貝在桌面上滾動了幾公分。朝著索倫的方向。

到了索倫的手邊。

停了。

嗶嗶抬頭。紅色的眼睛看著索倫。

【利息還沒算完。】

索倫看著嗶嗶。

那雙紅色的眼睛裡——在經歷了三個多小時的熄滅、恐懼、回憶、和坦白之後——有一個東西回來了。

很小。像是火柴的火苗。隨時可能被吹滅。但它在。

是嗶嗶。

不是TB-0774。不是那個被關在鐵籠裡的、被轉賣的、被序列重置的雷角兔。

是嗶嗶。那個「利息加三倍」「你的帳本我記得清清楚楚」「少一根胡蘿蔔我就讓你知道什麼叫做五萬伏特催款通知」的嗶嗶。

索倫的手拿起魔道貝。重新扣回腰帶上。第二個釦環。

他沒有說話。

不需要。

---

天快亮了。

窗外的天色從黑變成深藍。然後是灰藍。城東的屋頂線開始出現輪廓。遠處有公雞叫了——不是真的公雞,是城門守衛換班的號角聲。索倫聽了三年,每次都覺得像公雞。

嗶嗶在桌面上。紅色的眼睛看著窗外。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三根金色胡蘿蔔。還在她面前。從昨天傍晚到現在——一整夜——一根都沒動過。

嗶嗶的鼻子碰了一下第一根。

然後她咬了下去。

咔。

一個極其清脆的聲音。在安靜了整夜的出租屋裡,那個聲音像是一把鑰匙轉動鎖芯。

嗶嗶吃了那根胡蘿蔔。不快。但在吃。

然後她停了。看了剩下的兩根。

她用鼻子推了一根。朝門的方向。芬裡的方向。

又推了一根。朝窗臺的方向。庫魯的方向。

芬裡的眼睛睜開了。金色的。他看了那根滾到面前的胡蘿蔔。然後看了嗶嗶。

嗶嗶——那個「你碰我的胡蘿蔔我就電你」「利息以胡蘿蔔計算」「這是我的私人財產神聖不可侵犯」的嗶嗶——

分了。

芬裡沉默了三秒。然後低頭。叼起胡蘿蔔。咬了一口。

他沒有評論味道。沒有吐槽「影狼不吃這個」。沒有說「你是不是發燒了」。

他只是吃了。

庫魯在窗臺上。那根胡蘿蔔滾到了他的腳邊。庫魯看了一眼。他的嘴角——石質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沒有說「這根胡蘿蔔的造型不夠雅緻」。沒有說「橘色和我的灰色膚質不搭配」。

他用石質的爪子捏起胡蘿蔔。放進嘴裡。嚼了三下。嚥了。

白雲石亮了一格。很淡。但亮了。

---

嗶嗶吃完胡蘿蔔。用爪子擦了擦嘴。

雷角。

索倫看到了。

一下脈動。

微弱的。藍白色的光。很淡。但確實跳動了一下。

然後又一下。

間隔——十五秒。

十五秒。比正常的十四秒慢一點。但在脈動。在跳動。在——回來。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著索倫。

這次——那雙眼睛裡有了更多的東西。不只是「火柴的火苗」了。是——算計。計算。評估。

嗶嗶回來了。

【利息。】嗶嗶說。

這次聲音大了。大到芬裡和庫魯都聽到了。不是整夜的那種蚊子蒼蠅級別的低語。是嗶嗶。正常的嗶嗶。或者說——儘可能接近正常的嗶嗶。

【救滋滋的費用——加在你的帳上。】

嗶嗶的雷角又脈動了一下。十五秒。穩定了一些。

【利息三倍。】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她回來了。)

芬裡在門邊嘆了一口氣。

【我就知道。】芬裡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語氣——鬆了一口氣,但要死不活地偽裝成疲憊。【你以為她會感性一會兒?不可能。這隻兔子的基因裡寫的就是高利貸。】

嗶嗶的雷角閃了一下——帶著一絲微弱的、索倫非常熟悉的藍白色電弧。

【你剛才偷聽了。】嗶嗶的紅色眼睛轉向芬裡。語氣裡有了一點——非常非常微弱的一點——平時的鋒利。【偷聽費——利息五倍。】

芬裡的金色眼睛翻了一下。

【你在講的時候我耳朵又不能關掉。這算工傷。我要申請精神損害賠償。】

庫魯在窗臺上動了。白雲石又亮了一格。他清了清嗓子——石像鬼清嗓子的聲音像是兩塊石頭在磨。

【我什麼都沒聽到。】庫魯說。很認真地。很嚴肅地。像是在做法庭證詞。【我整晚都在創作冥想。構思一件關於月光與石頭的裝置藝術。完全沒有注意到任何——】

【你的白雲石剛才亮了。】嗶嗶打斷了他。

庫魯的嘴閉上了。白雲石又暗了一格。

沉默。

然後芬裡發出了一聲「噗」——像是忍不住了。

嗶嗶的雷角又閃了一下。

索倫的太陽穴又跳了一下。

窗外。天亮了。城東的石板路上,第一個早起的商販推著車經過。車輪壓過石板的聲音。

新的一天。

索倫看了一眼腰帶上的魔道貝。第二個釦環。淺藍色。微微溫熱。

在那裡。

她選擇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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