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

索倫在鏡子前停了三秒。

鏡子裡的人——灰綠色的眼睛下面有明顯的黑眼圈。深棕色短髮亂了。皮甲的扣子扣錯了一個。

整夜沒睡。

他把釦子重新扣好。把斗篷披上。四份檔案在內側口袋裡——速記本、鍛造筆記、貨運單、梅莉莎的委託單。抽屜裡是那本皮面戰績冊。

他看了一眼桌面。

嗶嗶在窗邊的角落。紅色的眼睛睜著。雷角每十五秒脈動一次——比昨天的全滅好了太多，比正常的十四秒還差一點。

「走。」索倫說。

嗶嗶跳上他的肩膀。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但跳上來了。

【你的黑眼圈可以去參加醜容大賽。】嗶嗶說。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她回來了。大概。）

芬裡從門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金色的眼睛掃了嗶嗶一眼，然後移開了。沒有評論。沒有吐槽。

這是芬裡的方式——假裝昨天晚上什麼都沒發生。

庫魯在窗臺上。

「庫魯，看家。」

【本大爺不是看門犬。】庫魯的白雲石閃了一下。比昨天亮了兩格。【但鑑於我的右翅目前無法展示完美的飛行姿態，我勉強接受這個——暫時性的——降級安排。】

索倫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

路上。

城東的石板路。早晨的陽光打在屋頂上。空氣裡有烤麵包的味道——隔了兩條街的那家麵包坊，每天早上六點準時開爐。索倫走了三年。鼻子比地圖準。

芬裡走在左邊。安靜了一百步。

然後他開口了。

【你打算怎麼辦？】

索倫知道芬裡在問什麼。不是問今天的委託。是問嗶嗶。是問滋滋。是問D區。

「先去公會。」

【你每次說先做什麼的時候，後面一定跟著一個更蠢的計畫。】

索倫沒有否認。

嗶嗶在兜帽裡。雷角脈動。十五秒。穩定。

他們經過城東和城南的交界路口。那條路往南走兩百步就是染布坊聚集的區域。索倫從那個路口走過的時候——

他感覺到肩膀上的嗶嗶動了一下。

很小的動作。不是跳。不是縮。是——她的頭轉向了城南的方向。停了一秒。然後轉回來。

索倫沒有看她。沒有問。

繼續走。

---

公會。

九點。大廳裡的人比前天更少了。索倫掃了一眼——大概十二個。城南的佈告欄——還是三張。和前天一模一樣。可能就是同三張。沒人接。

梅莉莎在櫃檯。栗色馬尾。眼鏡。公式化的微笑。一切如常。

「早安，索倫先生。」

「早。昨天的水渠清理。」

索倫把完成的委託單放在櫃檯上。梅莉莎接過去。翻開。蓋章。從抽屜裡取出五枚銀幣——標準的委託結算流程。

「辛苦了。五銀幣整。」

她把銀幣和蓋好章的委託回執一起遞過來。

索倫伸手接。

手指碰到回執的時候——他感覺到了。回執下面有東西。一張摺好的紙。夾在回執和銀幣之間。

索倫的表情沒有變。他把銀幣收進口袋。回執和那張紙一起塞進斗篷內側。動作自然得像是每天結算委託的例行公事。

梅莉莎的微笑沒有變。但她的眼睛——眼鏡後面——和索倫對視了零點五秒。比正常的結算對視長了零點三秒。

足夠了。

索倫轉身。準備離開。

「索倫先生。」

梅莉莎的聲音。正常音量。但索倫聽出了一個微妙的東西——她的尾音往上揚了一點。那是梅莉莎要說「非公事」內容時的語調標記。索倫聽了三年。

「城西的水渠委託很受好評。如果有興趣的話——」她用手指在櫃檯上輕輕點了一下。不是敲。是點。「城東區最近也有類似的需求。低風險，適合——休息日。」

休息日。

翻譯：今天不要去城南。

索倫看了她一眼。

「謝了。我看看。」

他走了。

---

公會大門口。

陽光。石階。

索倫走下第三級臺階的時候——

「呵！索倫小子！」

一隻大手拍上了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讓嗶嗶在兜帽裡嗶了一聲——不是語言，是純粹的物理反應。

德瑞克·鑄心。

紅鬍子。闊肩。身上的皮甲打了六個補丁但每一個都縫得很結實。腰間兩個魔道貝——精鋼質的，亮得像是每天擦三遍。

德瑞克站在臺階上。比索倫高了半個頭。他的眼睛——和那粗獷外表完全不搭的、帶著銳利觀察力的灰色眼睛——掃了一下索倫的手。

索倫的手在斗篷裡。握著那張摺好的紙。

德瑞克什麼都沒說。但他的目光停了零點三秒。

「你看起來像是被三隻魔物輪流坐了一晚上。」德瑞克哈哈大笑。「吃飯了嗎？走，我請你吃——」

「不用。有事。」

德瑞克的笑容收了一點。不是消失。是從「豪爽」變成了「認真」。

他又看了一眼索倫的手。斗篷裡的。

「城南？」

索倫的腳步停了一拍。

「你別裝了。」德瑞克的聲音降低了。不像梅莉莎那種降低——梅莉莎的降低是精準的、訓練過的。德瑞克的降低是——他壓低嗓門的時候像是一頭熊在試圖小聲說話。效果有限但誠意十足。「你最近在查什麼我不問。但佈告欄上城南只剩三張。你手裡拿的不是佈告欄上的東西。」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你眼睛很好。」

「不是眼睛好。是你太差。」德瑞克用手指敲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小子，你的盜賊技能在偷東西上面可能行。但在藏東西上面——」

嗶嗶從兜帽裡探出頭。

【他說得對。你的藏匿能力只有F級。】

索倫選擇性失聰。

德瑞克看了嗶嗶一眼。然後看了索倫。

「小子。」德瑞克的語氣變了。認真的。像是在和自己很在乎的後輩說話。「灰色地帶的錢不好賺。」

沉默。

索倫看著德瑞克。

「不是為了錢。」

德瑞克看了他三秒。灰色的眼睛裡有些什麼在動——不是懷疑，不是擔心。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在索倫身上看到了某個影子。某個很久以前的影子。

然後他拍了拍索倫的肩膀。這次沒有用力。

「如果你非要去——別一個人去。」

德瑞克轉身。走上臺階。推開公會的門。走進去了。

門關上的時候，索倫聽到德瑞克在裡面大聲和其他冒險者打招唿：「哈哈！老張你又來接那個掏糞委託？你是有多缺錢——」

豪爽的聲音。和剛才完全不同。

---

回程的路上。

索倫找了一個沒人的巷子。靠著牆。把梅莉莎塞給他的那張紙拿出來。

展開。

公會的正式委託格式。蓋了公會章。

```

委託內容：城南倉庫區異常魔物活動跡象調查

委託等級：B

報酬：15銀幣

期限：7天

備註：建議兩人以上小隊執行

```

正式的。合法的。有公會章的。

但不在佈告欄上。

梅莉莎私下壓著的。

索倫懂了。這是掩護。進入城南的合法理由。如果被任何人攔下——領主府的人、城衛隊、任何人——他手裡有一份正式的公會委託。他不是在「私自調查」。他是在「執行委託」。

梅莉莎給了他一張通行證。

嗶嗶從兜帽裡探出頭。紅色的眼睛掃了一遍委託單。

【十五銀。B級。七天期限。比你平時接的好五倍。可惜不是因為你能力值高——是因為沒人敢去。】

「我知道。」

【你知道還去。所以你的智商和你的盜賊技能一樣——】

「嗶嗶。」

嗶嗶閉上了嘴。但她的雷角閃了一下。不是不高興。是——某種別的東西。

索倫把委託單摺好。放進斗篷內側。

然後他伸手摸了一下斗篷的外側口袋。

他的手停住了。

口袋裡有東西。不是他放進去的。

---

一個信封。

封蠟的。黑色的蠟。沒有印章——蠟面是光滑的，不像正式檔案那樣有家族紋章或機構印記。

索倫把信封拿出來。

「芬裡。」

芬裡走過來。鼻子碰了一下信封。

三秒。

【和之前的灰色令牌一樣的味道。】芬裡的金色眼睛瞇了瞇。【鞣製皮革。低等墨水。微量的——金屬粉末。和那個匿名委託的令牌用的是同一批材料。】

匿名委託人。

索倫的手指沿著封蠟的邊緣滑了一下。蠟已經涼了。但很新——在過去一個小時內封的。

在公會大廳裡。在人群中。有人把這個信封塞進了他的斗篷。

他沒有察覺。

芬裡也沒有。

嗶嗶也沒有。

索倫看了芬裡一眼。芬裡的耳朵往後壓了一下——那是他不太高興的表情。被人在眼皮底下做了小動作，對一隻以偵查為核心能力的影狼來說——

【別看我。公會大廳至少十二個人。氣味混在一起。那個地方連我都——】芬裡的語氣帶著一種專業自尊被冒犯的刺。【但我可以追蹤。如果你現在回公會，在大廳裡——】

「不。先看信。」

索倫撕開封蠟。

---

信封裡有兩樣東西。

一張紙。一個小物件。

紙。

手寫字。和之前的匿名委託一樣的字跡——工整、偏小、用的是便宜的墨水。但這次寫得更多。

```

追加任務。

目標：進入城南D區管制倉庫第七號。

取回編號 THR-0891 的精神波動資料記錄。

使用附帶的記錄裝置。接觸目標魔道貝表面三秒以上即可完成擷取。

完成後將裝置投入城東廣場東南角的第三個垃圾桶。

報酬：50銀。完成後在同一垃圾桶內取回。

期限：五天。

附註：THR-0891目前處於精神抑制狀態。不會對你產生威脅。

```

THR-0891。

索倫的眼睛在這個編號上停了。

THR。Thunder Rabbit。雷角兔。0891。

嗶嗶在兜帽裡。她的身體——索倫能感覺到——僵了一下。雷角的脈動從十五秒跳到了十二秒。加速了。

嗶嗶看到了那個編號。

【那是——】嗶嗶的聲音停了。然後她用了一種索倫很少聽到的語氣。不是毒舌。不是分析。是確認。【THR-0891。那是滋滋在D區的新編號。】

TB-0891是鬥技場的舊編號。序列重置後變成了THR-0891。

索倫的手指壓在紙上。

匿名委託人知道滋滋在D區。知道她的新編號。知道她在管制倉庫第七號。

而且——要她的精神波動資料。

索倫看向第二樣東西。

---

小物件。

比魔道貝小。大約拇指的一半大。圓柱形。暗灰色的金屬。表面有細密的銘文——和魔道貝上的工匠銘文不同。這些銘文更復雜。螺旋形的。

索倫把它拿起來。

嗶嗶從兜帽裡探出整個身體。紅色的眼睛盯著那個小圓柱。

【讓我看看。】

索倫把圓柱放在手掌上。嗶嗶的雷角對準了它。

脈動。一下。兩下。三下。

嗶嗶在用雷角的電磁感應掃描它的內部結構。索倫等著。三秒鐘在安靜的巷子裡變得很長。

嗶嗶的紅色眼睛眯了起來。

【這個裝置——不是用來記錄資料的。】

索倫的手指收緊了。

【表面上——是。它有記錄模組。接觸魔道貝表面後可以讀取精神波動的頻率和強度。像是一個體溫計。量一下就有資料。三秒鐘。正常的。普通的。】

嗶嗶停了。雷角又脈動了一下。

【但它的記錄模組只佔了內部空間的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是一個擷取模組。】

索倫等著。

【擷取模組的功能——】嗶嗶的聲音降低了。帶著一種非常精確的、分析性的冷。【不是讀取資料。是複製精神脈動的頻率特徵。精確到千分之一的頻率特徵。】

「這意味著什麼？」

嗶嗶看著索倫。紅色的眼睛裡沒有毒舌。沒有算計。

【如果有人拿到了一隻魔物的精神脈動頻率特徵——精確到千分之一——他就可以偽造那隻魔物的魔道貝共振訊號。遠端的。不需要接觸魔道貝。不需要在場。】

索倫的心跳加速了。

【簡單來說——】嗶嗶的雷角閃了一下。冰冷的藍白色。【拿到了這個資料，就等於拿到了滋滋的魔道貝的遙控鑰匙。可以遠端解鎖她的魔道貝。可以遠端啟動她的魔道貝。可以——遠端控制她。】

匿名委託人不是要資料。

是要鑰匙。

芬裡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低沉的。

【這個委託人——不是想救那隻雷角兔。是想控制她。】

沉默。

索倫把小圓柱握在手心。暗灰色的金屬在晨光中沒有任何反射。沉甸甸的。比它的體積該有的重量重了一倍。

嗶嗶的紅色眼睛盯著那個圓柱。

她的雷角脈動了一下。十二秒。比正常快。

【你打算怎麼做？】嗶嗶問。

索倫把圓柱放回信封。信封塞進斗篷最深的口袋。

「兩份委託都接。」

嗶嗶看著他。

芬裡看著他。

【你瘋了。】兩隻幾乎同時說。

索倫沒有否認。

「公會的委託是進城南的通行證。匿名委託——」索倫的手按了按斗篷口袋裡的信封。「接下來。但不會交出那個裝置。」

嗶嗶的紅色眼睛瞇了瞇。

【你要吃兩邊的好處。用公會委託做掩護進城南。用匿名委託的路線找到D區入口和滋滋的位置。但不幫匿名委託人拿鑰匙。】

「差不多。」

【然後呢？匿名委託人發現你沒有交裝置。五天期限到了。垃圾桶裡什麼都沒有。他不會高興。】

「所以我需要在五天之內找到滋滋。帶走她。在匿名委託人反應過來之前。」

沉默。

芬裡的金色眼睛看了索倫很久。

【你知道這個計畫有多少個可以出錯的環節嗎？】

「至少七個。」

【我數了十二個。】

嗶嗶的雷角閃了一下。

【十四個。芬裡你漏算了匿名委託人可能有城南的眼線，以及D區管制倉庫可能有精神感應警報這兩項。】

芬裡看了嗶嗶一眼。

【……十四個。】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回去。整理計畫。」

他轉身。朝出租屋的方向走。

嗶嗶在兜帽裡。雷角脈動。十五秒。回到了之前的節奏。

但她的紅色眼睛——索倫用餘光看到——一直盯著斗篷最深處那個口袋。

那個裝置。那個鑰匙。

那把原本是要鎖住滋滋的鑰匙。

嗶嗶的耳朵動了一下。很輕。

如果索倫沒有萬言之耳，他不會聽到嗶嗶在那一刻說的話。

很輕。很輕。

【這次——不會再有人被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