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出租屋。

索倫把桌面清空了。速記本和所有檔案暫時收進抽屜。桌上只留下三樣東西：梅莉莎的公會委託單、匿名委託的信封和那個暗灰色的擷取裝置。

「作戰會議。」索倫說。

芬裡趴在門邊。嗶嗶在桌面上。庫魯在窗臺——但這次他的身體轉向了房間內部。白雲石比早上又亮了一格。右翅還是收著的。

【你把這叫作戰會議。】芬裡的語氣像是被叫去週六加班開部門例會。【上次你開會的結果是我們潛入了一個有精神警報的倉庫，差點被巡邏隊追著跑五條街。】

「這次有掩護。」索倫拍了拍公會委託單。

【上次你也說有計畫。】

嗶嗶的雷角脈動了一下。十五秒。恢復中。

【閉嘴。開始。】嗶嗶的紅色眼睛掃了芬裡一下。然後看著桌面上的三樣東西。【索倫。時間表。】

索倫點頭。

「五天。匿名委託的期限。五天之後垃圾桶裡沒有裝置，委託人會知道我沒有執行。」

【最壞情況？】嗶嗶問。

「委託人斷定我不合作。可能派人。可能直接另找人進D區。可能——更糟。」

嗶嗶的紅色眼睛瞇了瞇。

【那就是硬限期。五天。第一天——今天——情報和計畫。第二天——偵查城南和D區外圍。第三天——庫魯右翅恢復日，備用方案。第四天——執行。第五天——備用。】

庫魯在窗臺上動了。

【第三天？】他的語氣帶著一種「終於輪到本大爺」的期待。【我的右翅——】他試了試。右翅展開了四分之一。白雲石的光在翼面上流動——不穩定，但在流。【大概……明天下午能撐住一次短途飛行。大概。五分鐘以內。負重不超過一個索倫。】

【一個索倫是多重？】芬裡問。

【大概七十公斤的瘦竹竿加上一堆沒用的檔案和三個魔道貝。】庫魯的語氣裡有一絲——非常微弱的——嫌棄。但沒有往常那麼強。

索倫決定不理會「瘦竹竿」這個評語。

---

嗶嗶開始計算。

她跳到桌面中央。用前爪在桌面上——索倫注意到她在用微弱的靜電在木頭表面畫線。一條一條的。精確的。像是在畫圖表。

【公會委託。B級城南異常調查。報酬十五銀。七天期限。內容：調查城南倉庫區異常魔物活動跡象。】

嗶嗶用爪子在「城南倉庫區」下面畫了一條線。

【優勢：合法進入城南的理由。如果被城衛隊或領主府的人攔下——我們是在執行公會委託。有公會章。不是私自行動。】

【風險：公會委託的調查範圍是城南倉庫區。D區管制倉庫不在這個範圍內。如果我們被發現在D區——公會委託不能保護我們。D區是領主府管制區域。沒有特別通行許可的人進入等於非法入侵。】

索倫點頭。他知道這些。但嗶嗶的習慣是把所有條件列出來。像是做帳——每一筆都要清清楚楚。

【匿名委託。取回THR-0891精神波動資料。報酬五十銀。五天期限。附帶擷取裝置。】

嗶嗶用爪子在匿名委託旁邊畫了一個圓圈。

【優勢：知道滋滋的位置——D區管制倉庫第七號。知道她的新編號——THR-0891。知道她目前處於精神抑制狀態。】

【風險：委託人的真正目的不是資料而是控制。擷取裝置是遙控鑰匙。如果交出裝置——滋滋會被遠端控制。不知道委託人身份。不知道委託人與走私鏈的關係。不知道委託人為什麼需要控制滋滋。】

嗶嗶停了。雷角閃了一下。

【還有一個風險。】她的聲音降低了。【委託人知道THR-0891在D區。知道她的編號。知道她的狀態。這意味著——委託人是走私鏈內部的人。或者——是更上面的人。】

更上面。領主府？

索倫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第三種可能。」

嗶嗶看著他。

「委託人想控制滋滋——但不是走私鏈的人。是想從走私鏈裡把滋滋搶過來的人。」

嗶嗶的紅色眼睛瞇了瞇。

【解釋。】

「如果委託人是走私鏈內部的，他直接進D區就能拿到資料。不需要找外人。他找我——說明他進不去D區。或者不方便進去。」

嗶嗶想了三秒。雷角脈動了一下。

【有道理。但這不改變我們的計畫。不管委託人是誰——我們不交裝置。我們自己救滋滋。】

「對。」

芬裡的聲音從門邊傳來。

【你們在那邊算得很開心。我問一個實際問題。】芬裡的金色眼睛看著索倫。【D區管制倉庫第七號。你知道怎麼進去嗎？】

沉默。

索倫沒有回答。

【我翻譯一下這個沉默。】芬裡嘆了一口氣。【答案是不知道。】

嗶嗶的雷角閃了一下。

【所以——第一步。偵查。芬裡。】

芬裡的耳朵動了一下。

【今天傍晚。你去城南。影遁偵查D區管制倉庫外圍。重點：出入口位置、守衛巡邏路線和時間間隔、有無精神感應警報裝置、任何可以從外部觀察到的防禦措施。】

芬裡看了嗶嗶一眼。然後看了索倫。

【這是你的決定還是兔子的決定？】

「都是。」

芬裡嘆了口氣。金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我就知道」的認命。

【加班費。雙倍。不接受還價。】

嗶嗶的紅色眼睛轉向芬裡。

【單倍。附帶明天的偵查補休半天。最終報價。】

【一點五倍。補休一天。】

【單倍。補休半天。偵查回來加宵夜一份。】

【……成交。】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他不確定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從魔物之間的勞資談判中被完全排除在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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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魯清了清嗓子。

【我有一個問題。】他從窗臺上微微前傾。白雲石的光在下午的陽光裡帶著溫暖的色調。【假設芬裡的偵查成功。假設我們找到了入口和巡邏空隙。假設我們進去了。假設我們找到了滋滋。】

庫魯停了。

【然後呢？】

沉默。

【滋滋——一隻被精神抑制的雷角兔——在D區管制倉庫的深處。我們把她帶出來。然後？帶回出租屋？藏在哪裡？她的魔道貝——如果還在走私鏈手裡——可以被追蹤。我們帶著一隻被精神抑制的魔物穿過城南迴到城東。一路上如果被任何人看到——一個D級冒險者帶著一隻不屬於他的、被精神抑制的魔物——】

庫魯的語氣不是在反對。是在提問。

是在做他擅長的事——看見整體的構圖。不是單個場景。是整幅畫。

嗶嗶的雷角脈動了一下。

【庫魯說得對。我們需要——】

嗶嗶停了。紅色的眼睛看著那個暗灰色的擷取裝置。

【這個裝置。】嗶嗶的語氣變了。從分析變成了——思考。深層的思考。【它能複製精神脈動頻率。如果——不是用在滋滋身上。而是用在滋滋的魔道貝上。反過來——】

嗶嗶的雷角連續閃了三下。

【如果我用這個裝置擷取滋滋的脈動頻率——不交給委託人——而是我自己使用。我可以在我們撤離的時候，遠端干擾滋滋魔道貝的定位功能。讓走私鏈的人追蹤不到她。】

索倫看著嗶嗶。

「你能操作這個裝置？」

【它的核心原理是精神共振。雷角兔的電磁感應——和精神共振——是同源的。】嗶嗶的紅色眼睛裡有了一種索倫熟悉的光。算計。精確的算計。【我需要——大概一天的時間研究這個裝置的內部結構。然後——大概。可能。不保證——我可以反向使用它。】

芬裡的聲音從門邊傳來。帶著一種「你們瘋了但我已經習慣了」的語氣。

【所以計畫是：用敵人給你的武器反過來保護目標。】

「差不多。」

【你知道這是哪種等級的操作嗎？】

嗶嗶的紅色眼睛掃了芬裡一下。

【F級盜賊配上S級運氣的操作。我們的日常。】

---

索倫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下午的陽光。城東的屋頂。遠處是城南的方向。D區的天際線在更遠的地方。

五天。

今天——計畫。嗶嗶研究裝置。

明天——芬裡傍晚偵查D區外圍。嗶嗶繼續研究。

後天——庫魯右翅恢復。整合情報。制定最終行動路線。

第四天——執行。

第五天——備用。

索倫回到桌邊。拿起速記本。開始寫。

不是寫計畫。計畫在他腦子裡。他寫的是——帳目。

公會委託15銀。水渠結算5銀。匿名委託50銀（不會拿到）。庫魯的白雲石礦粉——需要去城東礦物商買，大概3銀。芬裡的加班費——單倍加宵夜。嗶嗶的利息——三倍（她什麼時候又加了一筆？）。

索倫算了一遍。

淨虧損。

他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打工人。永遠在虧損。）

庫魯從窗臺上探過頭來。看了一眼速記本。

【你的字很醜。】庫魯做出了專業評價。【但如果你把這一頁裱起來——用淺金色的框——也許……不，還是很醜。算了。】

嗶嗶已經把擷取裝置拖到自己面前。紅色的眼睛湊近了暗灰色的金屬表面。雷角對準。開始低功率掃描。

芬裡在門邊閉上了眼睛。他需要在傍晚之前休息——影遁偵查需要充沛的精神力。

出租屋裡安靜下來。

嗶嗶的雷角每隔幾秒脈動一次。微弱的藍白色光在暗灰色金屬上反射。

庫魯在窗臺上。試了試右翅。展開了三分之一。比中午多了一點。白雲石的光沿著翼面流動。不穩定。但比昨天好。

芬裡的唿吸變得均勻了。真的均勻。不是裝的。

索倫坐在椅子上。速記本攤在面前。筆在手裡。他應該在寫行動方案。但他的眼睛——

看著嗶嗶。

嗶嗶在研究那個裝置。認真的。專注的。雷角的脈動頻率從十五秒加速到十秒——那是她全力分析時的節奏。紅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她在做的事——是把一個本來要用來鎖住滋滋的工具，變成保護滋滋的武器。

索倫想起了昨天晚上。

嗶嗶說：「是因為是我把她送進去的。」

現在嗶嗶在做的——不只是救。是贖。

索倫的筆動了。他翻到下一頁。開始寫D區倉庫可能的佈防分析。

根據上次潛入的經驗：鬥技場倉庫有符文鎖（嗶嗶十二秒能開）、壓力感應式精神警報（上次觸發了）、巡邏人員至少兩人。但那是鬥技場倉庫。D區管制倉庫是領主府轄下——防禦等級會更高。

索倫在紙上畫了一個粗略的城南地圖。標出他知道的位置：破鏡酒館、鬥技場地下入口（已搬遷）、舊市場區、D區的大致方向。

他在D區位置畫了一個問號。

然後他在問號旁邊寫了幾行字：

守衛型別？——城衛隊還是私人保全。

魔物巡邏？——有無感應型魔物駐守。

進出記錄？——是否需要通行令牌。

倉庫結構？——地上還是地下。幾層。

每一條都是問號。

芬裡今晚的偵查——能回答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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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芬裡起身了。

他伸了個懶腰。每一塊肌肉都在拉伸。黑色的毛皮在夕陽中帶著金屬質感。金色的眼睛從慵懶變成了銳利——就像按下了一個開關。

偵查模式。

【範圍？】芬裡問。簡短。專業。和平時的抱怨社畜完全不同。

索倫把速記本上的城南地圖展示給他看。

「D區外圍。不進入。只觀察。重點——」索倫在地圖上點了三個位置。「出入口。巡邏路線。警報裝置。回來告訴我數字——幾個守衛、幾分鐘一班、什麼時候換班。」

芬裡看了地圖三秒。然後閉上眼睛。

影狼的記憶方式不是視覺的。是嗅覺的。芬裡在把地圖上的位置轉化成他自己的座標系——以氣味為錨點的三維地圖。

【時限？】

「天亮前回來。」

【如果被發現？】

「跑。不戰鬥。不暴露。」

芬裡睜開眼睛。金色的。鋒利的。

【這是什麼時候的問題嗎？我是影狼。】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你在侮辱我的專業」的刺。【我在陰影裡跑過全城十三個區，沒有一條狗能追上我。沒有一個人類看到過我的尾巴。】

索倫點頭。

【但是——】芬裡的語氣轉了。【這次不一樣。D區是管制區。可能有感應型魔物。精神感應不是靠氣味或視覺——是靠精神波動。影遁可以騙過眼睛和鼻子。但騙不過精神探測。】

嗶嗶的聲音從桌面傳來。她的眼睛沒有離開擷取裝置。

【我可以給你一層電磁遮蔽。】嗶嗶說。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個已經計算好的結論。【低功率的。持續時間大概兩小時。範圍——覆蓋你全身。可以干擾一般等級的精神感應探測。不保證對高階精神探測有效。】

芬裡看了嗶嗶一眼。

【你什麼時候——】

【剛才。研究裝置的時候順便算的。】嗶嗶的雷角閃了一下。【你以為我只在研究裝置嗎？我在研究所有和精神共振相關的東西。包括怎麼遮蔽。】

芬裡沉默了三秒。

【……謝了。】

嗶嗶的耳朵動了一下。

【記在帳上。遮蔽服務費。】

芬裡的金色眼睛翻了一下。但他的嘴角——索倫注意到——彎了一下。

嗶嗶跳到芬裡面前。雷角對準芬裡的身體。

【別動。三秒。】

脈動。一下。兩下。三下。

微弱的靜電場在芬裡的毛皮表面形成了一層幾乎看不到的藍白色光膜。持續了半秒。然後消失了。

但效果已經寫進去了——嗶嗶用電磁場在芬裡的毛皮上「刻」了一層干擾紋路。那些紋路會在兩小時內持續散發微弱的電磁噪音，模煳芬裡的精神特徵。

像是給一個隱形人再加了一層隱形斗篷。

芬裡的身體抖了一下。

【癢。】

【別抓。抓掉了就沒效果了。】

芬裡忍住了。金色的眼睛看了索倫最後一眼。

【宵夜。我要城西酒館的烤肉。大份的。不接受替代品。】

然後他轉身。走出門。

夕陽在他的毛皮上投下最後一道光。然後影狼融入了門外的陰影。

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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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裡少了一個身影。

索倫看著關上的門。

庫魯在窗臺上。試了試右翅。展開了——二分之一。比下午多了。白雲石的光在翼面上流動。這次穩定了一些。

【明天。】庫魯說。語氣裡沒有往常的自戀。是認真的。像是一個匠人在評估自己的作品。【明天下午。我可以飛。短途。五分鐘以內。一次。】

索倫點頭。

嗶嗶在桌面上。擷取裝置在她面前。她的雷角每十秒脈動一次。分析模式。

索倫拿起速記本。把芬裡偵查的時間線寫進去。今晚偵查。明天整合。後天行動。

五天倒計時。第一天。

窗外。夕陽落下去了。城南的方向。D區的天際線在暮色中變成了一條深灰色的剪影。

嗶嗶的雷角閃了一下。在即將到來的黑暗中，那點藍白色的光是出租屋裡最亮的東西。

比庫魯的白雲石亮。比窗外的街燈亮。

她在工作。

為了一隻三年前被她親手打倒的兔子。

為了一個她背了三年的帳。

利息——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