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

索倫是被嗶嗶的雷角脈動聲吵醒的。不——不是吵醒。他根本沒有睡。椅子上坐了一整夜。速記本攤在桌上，筆還握在手裡。他只是在某個時刻閉上了眼睛，然後在嗶嗶的雷角第——他數不清第幾次——脈動時重新睜開。

嗶嗶趴在擷取裝置旁邊。暗灰色的金屬外殼已經被她用雷角一點一點拆開了。內部結構暴露在外——密密麻麻的精神共振線圈，像是某種微型的蜘蛛網。嗶嗶的紅色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

雷角。脈動。二十秒一次。

昨晚還是十秒。

她在透支。

索倫沒有說話。他看了一眼窗外。天際線是深灰色的。離天亮大概還有半小時。

庫魯在窗臺上。白雲石的光很微弱——他也沒有睡好。右翅收著。下午才是他的恢復時段。

門。

索倫聽到了。不是聲音。是氣味。是一種只有他——靠著萬言之耳延伸出的感知——才能察覺的、屬於芬裡的精神波動。

疲倦的。但完整的。

門開了。

芬裡走進來。

不是往常那種懶洋洋的社畜步態。也不是偵查模式時的無聲滑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帶著明顯疲勞但仍然保持警覺的步伐。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閃。

他掃了一眼出租屋。確認索倫、嗶嗶、庫魯都在。然後他走到房間中央。趴下。

【報告。】

一個字。簡短。專業。芬裡在偵查任務結束後的彙報模式。

索倫坐直了。

「說。」

芬裡閉上眼睛。他在整理記憶——不是視覺記憶，是嗅覺圖譜。影狼的情報儲存方式和人類完全不同。

【D區管制倉庫。外圍。從東南方向接近。】

芬裡用前爪在地板上劃了一條線。

【圍牆。石頭的。三米高。頂部有鐵蒺藜。兩個出入口——正門在北側，側門在西側。正門有兩名守衛，常駐。側門沒有守衛，但有鎖。符文鎖。】

索倫的筆在速記本上快速記錄。

【巡邏。四人。兩班。正門兩人不動，另外兩人繞圍牆走。一圈大概十二分鐘。換班時間——】芬裡的耳朵動了一下。【凌晨三點。下午三點。換班過程大概三分鐘。在這三分鐘裡，巡邏的人走到正門交接。側門那邊——沒人。】

三分鐘的空窗。

索倫把這個數字圈了起來。

【但是。】芬裡的聲音壓低了。【有陷阱。】

嗶嗶的紅色眼睛轉過來。她沒有離開擷取裝置，但耳朵豎了起來。

【精神感應陷阱。至少兩處。一處在側門外三米。一處在倉庫區和裝卸區之間的通道上。】芬裡的金色眼睛睜開了。【我差點踩到第一個。嗶嗶的遮蔽紋路在最後十分鐘開始失效——邊緣模煳了。我感覺到陷阱開始「看」我。退了三步。然後繞路。】

索倫的筆停了。

「你被探測到了嗎？」

芬裡沉默了兩秒。

【不確定。陷阱沒有觸發警報。但——不確定。精神感應不是聲音或光。它不會告訴你它是否「看見」了你。它只是——記錄。然後某個地方的某個人——也許——會檢視記錄。】

嗶嗶的雷角脈動了一下。二十秒。

【被動記錄型。不是即時警報型。】嗶嗶的聲音從桌面傳來。平靜。分析模式。【如果是即時警報型，你已經被追了。你沒被追。所以——要麼沒探測到，要麼探測到了但只記錄，不觸發反應。】

芬裡看了嗶嗶一眼。

【這算好訊息嗎？】

【算中性訊息。好訊息是你活著回來了。壞訊息是我們不知道他們是否知道有人來過。】

索倫在速記本上寫下：「精神感應陷阱——被動記錄型。可能已被記錄。行動時間可能被壓縮。」

芬裡繼續。

【還有一件事。】他的鼻子抽動了一下。【倉庫在搬東西。】

索倫的筆停了。

【裝卸區。大量魔道貝的氣味殘留。新鮮的。不超過六小時。至少——】芬裡的金色眼睛瞇了瞇。【至少二十顆。也許更多。空的魔道貝和有東西在裡面的氣味不一樣。這些——有東西在裡面。】

有東西在裡面。

被契約的魔物。在魔道貝里。被搬運。

索倫的手指在速記本邊緣捏緊了。

「滋滋的氣味？」

芬裡沉默了三秒。

【太多了。】他的聲音低下來。【太多魔道貝的氣味混在一起。我分不出來。】

嗶嗶的耳朵動了一下。很小的動作。但索倫注意到了。

「芬裡。」索倫的聲音平穩。「休息。白天不要出門。」

芬裡沒有反對。他已經連續清醒超過十八個小時。影遁偵查消耗的精神力比普通行動多三倍。他需要睡覺。

【宵夜。】芬裡的金色眼睛半閉著。已經在往下沉了。【城西酒館。烤肉。大份。你欠我的。】

然後他把頭放在前爪上。三秒之內，唿吸變得均勻了。

---

嗶嗶等芬裡睡著了才開口。

【裝置改好了。】

索倫看向桌面。暗灰色的擷取裝置——現在看起來不太一樣了。外殼被嗶嗶用雷角切開了一道縫，內部的精神共振線圈被重新排列。嗶嗶線上圈上加了——索倫不確定那是什麼——看起來像是用她自己的電磁場「燒」上去的一層薄膜。

【原本的功能是擷取精神脈動頻率。複製。然後遠端共振。翻譯成人話：偷鑰匙。】

嗶嗶的前爪按在裝置上。

【我把它反過來了。不擷取。不復制。而是——干擾。發射。】嗶嗶的紅色眼睛看著索倫。【啟動後，以裝置為中心，半徑五米內，所有精神感應探測會被白噪音覆蓋。探測器看不到任何東西。不是隱形——是讓探測器「看」到一片雪破圖。】

「持續時間？」

嗶嗶的雷角脈動了一下。二十秒。

【十二分鐘。】

索倫等了一秒。等嗶嗶解釋為什麼只有十二分鐘。

【線圈不是為這種功率設計的。強行輸出干擾頻率會讓它過熱。十二分鐘後——裝置停機。需要至少一小時冷卻才能再次啟動。】

十二分鐘。

換班空窗三分鐘。加上遮蔽十二分鐘。總共十五分鐘。

在十五分鐘之內——從側門進入、找到倉庫七號、找到滋滋、帶她出來。

索倫在速記本上寫下「15分鐘」。圈了兩次。

「代價呢？」

嗶嗶的耳朵動了一下。

【裝置的？還是我的？】

「都說。」

【裝置的代價：改造後不可逆。擷取功能永久失效。匿名委託人要的資料——拿不到了。裝置變成了一次性的遮蔽炸彈。】

嗶嗶停了一下。

【我的代價：啟動需要我的雷角提供初始脈衝。大概三秒的全功率放電。之後裝置自行運作十二分鐘。三秒全功率放電——我的雷角脈動會從二十秒降到三十秒。大概。持續兩到三天。】

索倫看著嗶嗶。她的雷角——那根小小的、彎曲的、帶著淡藍色光澤的角——在黑暗中微微發光。二十秒一次。已經比昨晚慢了。

「你已經透支了。」

【我在工作。】嗶嗶的紅色眼睛很平靜。【這是我的技術。我的專業。你不會叫一個正在做手術的醫生去休息。】

索倫閉了一下嘴。

嗶嗶的邏輯永遠比他鋒利。

---

下午。

庫魯醒了。白雲石的光比早上亮了一個色階。右翅在窗臺上緩緩展開——完全展開。翼面上的光流穩定了。不再閃爍。

【今天。】庫魯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莊嚴。像是一個畫家準備揭開自己最新作品的幕布。【今天——本大爺要飛。】

索倫從椅子上站起來。

「在屋頂上試。不要飛太高。不要離開視線範圍。」

庫魯從窗臺上一躍。翅膀展開。白雲石的光在午後的陽光下像是流動的月光——

然後他撞到了曬衣繩。

不是勐烈的撞擊。是——他在起飛後向左偏了一點，右翅的末端勾住了從隔壁窗臺拉過來的一條繩子。繩子上掛著鄰居洗的床單。

庫魯整個石像鬼身體在空中旋轉了半圈。然後掛在繩子上。搖晃。床單拍在他的翅膀上。

白雲石的光在搖晃中忽明忽暗。

索倫衝到窗邊。

嗶嗶的紅色眼睛從桌面上抬起來。看了庫魯一秒。然後回去繼續研究裝置。像是完全不意外。

【……這條繩子。】庫魯掛在半空中。聲音裡有一種受到了極大冒犯的顫抖。【這條——野蠻的、粗糙的、毫無美感的——誰把這條褻瀆天際線的東西掛在——】

【你撞到曬衣繩了。】芬裡的聲音從地板上傳來。他甚至沒有睜開眼睛。【連曬衣繩都躲不過的話，D區的鐵蒺藜怎麼辦？】

庫魯的白雲石光閃了一下。

【那是——那是不同的！鐵蒺藜是靜態障礙物，有可預測的空間佔位！曬衣繩是——是——動態的！會晃的！而且它的顏色和背景融為一體！從美學角度來說這是一種環境擬態——】

【你在說你看不到一條白色的繩子。】嗶嗶平靜地總結。

庫魯的嘴張了張。合上了。

索倫伸手把庫魯從繩子上解下來。庫魯的右翅沒有受傷。白雲石的光恢復了穩定。

「再試一次。這次往右飛。」

庫魯抖了抖翅膀。整理了一下被床單弄亂的白雲石紋路。帶著一種「本大爺只是在做暖身」的尊嚴，再次起飛。

這次沒有撞到任何東西。

庫魯在屋頂上方繞了一圈。兩圈。翅膀的拍動節奏穩定了。白雲石的光在陽光中拉出一條亮線。

索倫默默計時。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四分鐘。

第四分半鐘的時候，庫魯的右翅開始出現微弱的顫抖。白雲石的光閃了一下。

庫魯降落。穩穩地。落在窗臺上。

【四分三十二秒。】庫魯的聲音有一絲喘息。但更多的是——確認。【負重——明天試。但今天的資料：無負重飛行四分三十二秒。右翅穩定度百分之八十。夠了。】

索倫在速記本上記錄。四分三十二秒。負重後可能縮短到三分鐘左右。從倉庫頂部到最近的安全區域——如果是直線飛行——

「夠了。」索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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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索倫站在桌前。速記本攤開。所有情報都在上面了。

三分鐘的換班空窗。十二分鐘的遮蔽。芬裡的嗅覺導航。庫魯的空中撤離。嗶嗶的技術支援。

五天計畫。但——

他看著芬裡早上說的那句話，被他用紅筆圈起來的：「倉庫在搬東西。」

五天太久了。

如果走私鏈正在轉移貨物——滋滋可能在其中。如果等到第四天——她可能已經不在倉庫七號了。

索倫拿起筆。在速記本上劃掉了「第四天——執行」。在旁邊寫上了「明天凌晨三點」。

倒數第四天變成了倒數最後一天。

「芬裡。」

芬裡的金色眼睛睜開了。他睡了一整天。精神力恢復了大部分。

【嗯。】

「計畫提前。明天凌晨。」

芬裡的眼睛眨了一下。

【理由？】

「倉庫在搬東西。你自己說的。」

芬裡沉默了三秒。然後他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果然如此」的表情。

【加班費翻倍。】

嗶嗶的紅色眼睛轉過來。

【單倍。計畫提前是因為情報變化。情報是芬裡自己帶回來的。算業務範圍內的彈性調整。不適用加班費加倍條款。】

【哪來的條款？你是不是偷偷寫了一本勞動法？】

【我沒寫。我在腦子裡擬了草案。第三章第七條：因自身偵查結果導致的行動時程變更，視為任務延伸而非新增任務。適用原始加班費率。】

芬裡的金色眼睛看著嗶嗶。看了五秒。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真的很慶幸你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嗶嗶的耳朵動了一下。

【那是因為你付不起我跳槽的違約金。】

---

有人敲門。

索倫的手本能地按在腰間的匕首上。傍晚。沒有預約。

芬裡的鼻子動了一下。然後他的身體放鬆了。

【紅鬍子。鏽鐵的味道。劣質皮革。還有——三天沒洗的汗味。】

德瑞克。

索倫開啟門。

德瑞克·鑄心站在門口。三十多歲的壯漢。紅鬍子。舊傷疤。身上的皮甲看起來像是直接從訓練場過來的——上面還有塵土。

「喲。」德瑞克的語氣像是在說「我路過順便看看」。但他的眼睛不是「順便」的。「你家還真小。」

索倫沒有讓路。

「什麼事？」

德瑞克往門裡看了一眼。看到了芬裡趴在地上。嗶嗶在桌面上。庫魯在窗臺上。三隻魔物都看著他。

「嘖。」德瑞克的眼角動了一下。「你的魔物比你有存在感多了。」

【這個人的魔道貝里有三隻魔物。】芬裡的聲音很低。只有索倫能聽到。【其中一隻——受過傷。很久以前的。精神迴路有舊疤。但他現在沒有召喚。】

索倫的表情沒有變。

「你不會只是來串門的。」

德瑞克從胸口掏出一張紙。折過的。邊角有磨損。

「公會委託的補充情報。B級城南調查。」他把紙遞過來。「梅莉莎讓我帶的。她說——放在公會里不方便。」

索倫接過紙。展開。

上面是手寫的。梅莉莎的字跡。整齊的。

「城南。最近三天。每晚凌晨一點到三點。D區方向。大量馬車。掛商會標誌。」

索倫的眼睛在「商會標誌」上停了一下。

「車伕？」

德瑞克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

「不是商會的人。我認識城裡幾個車行的老闆。那些車伕——不在任何車行的名冊上。」

索倫把紙摺好。塞進口袋。

「你為什麼在意這個？」

德瑞克看著索倫。三秒。

「我不在意。」他說。語氣很隨意。但他的眼睛不隨意。「我只是在執行公會委託。調查城南異常。這是異常。我報告了。結束。」

他轉身。走了兩步。停了。

「對了。」他沒有回頭。「明天凌晨。城南巡邏隊會在A區那邊多待一會兒。」

索倫的手指在口袋裡捏了一下那張紙。

「為什麼？」

「別問為什麼。」德瑞克揮了揮手。走了。

門關上。

出租屋裡安靜了三秒。

【他知道。】芬裡的聲音很平。不是問句。

「他不知道細節。」索倫回到桌邊。「但他猜到了方向。」

嗶嗶的紅色眼睛瞇了瞇。

【一個資深冒險者，主動提供情報，主動製造巡邏空窗，但不問你要做什麼。這叫什麼？】

索倫沒有回答。

【這叫——願意幫你，但不想被你拖下水。】嗶嗶的語氣沒有褒貶。是純粹的分析。【聰明人的幫忙方式。如果你成功了——他什麼都不知道。如果你失敗了——他也什麼都不知道。】

庫魯在窗臺上動了一下。

【但他確實幫了。】庫魯的聲音很輕。【無論出於什麼原因。他讓我們的時間視窗變大了。】

索倫在速記本上寫下：「凌晨一到三點——馬車。三點——換班。巡邏隊A區方向。」

所有的視窗疊在一起了。

---

深夜。

索倫在做最後的裝備檢查。匕首。繩索。嗶嗶改造後的遮蔽器——被小心地用布包著，放在索倫胸口的口袋裡。芬裡的影遁需要的環境條件——陰影，至少百分之七十的暗度——凌晨三點的城南應該足夠。庫魯的飛行路線——從倉庫頂部到城南邊界的破舊鐘塔，直線距離大約三百米。

三分鐘的空窗。十二分鐘的遮蔽。四分鐘的飛行。

嗶嗶在桌面上。紅色的眼睛看著索倫。

【索倫。】

索倫的手停了。嗶嗶很少直接叫他的名字。通常是「你」或者更常見的——不叫名字，直接開口。

「嗯。」

【十二分鐘。】嗶嗶的聲音很平。但那種平靜不是日常的平靜。是一種——選擇過的平靜。【如果十二分鐘內找不到滋滋——】

她停了。

雷角脈動了一下。二十秒。

【——我可以第二次啟動遮蔽器。】

索倫的手指停在匕首的刀鞘上。

「你說裝置需要一小時冷卻。」

【裝置需要。】嗶嗶的紅色眼睛沒有移開。【但如果不透過裝置——如果直接用雷角——我可以自己產生干擾頻率。效果差一點。範圍小一點。大概三米。但——可以撐五分鐘。】

索倫的胃收緊了。他已經知道接下來嗶嗶要說什麼。

「代價。」

嗶嗶沉默了三秒。

【雷角。大概會——燒壞。】她的聲音沒有顫抖。沒有遲疑。像是在讀一份帳單的最後一行。【永久性的。電磁感應、精神共振、電療、開鎖干擾——所有和雷角有關的能力。全部歸零。】

出租屋裡安靜了。

庫魯在窗臺上。他的白雲石光暗了一格。

芬裡沒有動。但他的金色眼睛是睜開的。

索倫看著嗶嗶。

嗶嗶是一隻雷角兔。雷角是她的一切——她的武器、她的工具、她的身份、她的驕傲。沒有雷角的嗶嗶——

——只是一隻普通的兔子。

「不會用到第二次。」索倫說。

嗶嗶沒有回答。

她的紅色眼睛看著索倫。三秒。五秒。然後她低下頭。回到了擷取裝置旁邊。雷角對準。脈動。二十秒。

在最後的檢查中做最後的調整。

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索倫知道——嗶嗶不會說「如果」。她只在已經計算過的事情前面加「如果」。

她已經算過了。

代價。機率。結果。

全部都算過了。

窗外。城南的方向。D區的天際線在黑暗中是一條看不見的線。

明天凌晨三點。

三分鐘的視窗。

十二分鐘的遮蔽。

和一隻兔子願意押上一切的賭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