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空殼
凌晨兩點半。
索倫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出了一聲不太吉利的響聲。連續兩天沒睡覺的身體在抗議。但他的大腦比身體清醒——腎上腺素在做它該做的事。
他最後檢查了一遍裝備。匕首。繩索。工具包——開鎖鉤、壓力扳手、一截細鐵絲。胸口口袋裡是嗶嗶改造的遮蔽器,用布包著,金屬外殼的冰涼隔著布料傳到皮膚上。
嗶嗶跳上了索倫的右肩。她的重量——大概一公斤多一點。雷角在黑暗中微微發光。二十秒一次。
【路線。】嗶嗶說。簡短。
「城東後巷到南二街。南二街穿過舊市場。舊市場出口接城南外圍。」索倫的手指在黑暗中比了三個方向。「全程後巷。不走主街。」
芬裡已經在門口了。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盞小燈。他的身體姿態是偵查模式——低、緊、隨時準備融入陰影。
【前方偵查距離?】
「五十米。有異常停下。我們看不到你就等。」
芬裡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看得到我了?】
然後他轉身。無聲地滑出門。影狼融入了凌晨兩點半的黑暗裡。
庫魯從窗臺起飛。動作比昨天下午穩——他學會了先確認曬衣繩的位置。白雲石的光壓到最低亮度。在夜空中只是一道若有若無的灰白色影子。
索倫最後看了一眼出租屋。桌上攤著的速記本。牆上的委託單。門口芬裡趴過的位置還有一團黑色毛髮。
他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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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的後巷在凌晨兩點半是死的。沒有人。沒有燈。只有偶爾從某扇窗戶後面透出的昏黃光線——失眠的人,或者還在工作的人。
索倫的腳步很輕。盜賊的步伐。不是刻意訓練出來的——是被生活逼出來的。在霍恩城底層做了三年傭兵,你學會了怎麼在夜裡走路不發出聲音。不是因為專業。是因為房東會因為你半夜走路太吵而加收噪音費。
嗶嗶在他肩上。紅色的眼睛不斷掃描周圍——低功率的電磁感應。她在偵測任何精神波動或電磁異常。
【清。】每隔三十秒,嗶嗶報告一次。
芬裡的精神波動在前方五十米左右。穩定。移動中。沒有停頓——意味著前方安全。
舊市場。凌晨的市場區是另一個世界。白天擁擠得轉不了身的攤位現在只剩下空蕩蕩的架子和地上的菜葉殘渣。索倫踩過一片爛掉的高麗菜。
嗶嗶的鼻子皺了一下。
【你踩到菜了。】
索倫沒有回答。
【記帳。清洗服務費。零點五銅。】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他在執行可能危及生命的夜襲任務。他的魔物在計算清洗服務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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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五十分。
城南外圍。
D區的圍牆在夜色中像一道黑色的切割線。三米高的石牆。頂部的鐵蒺藜在月光下反射著冷光。
芬裡已經在側門附近等著了。他從陰影中現出半個頭。金色的眼睛示意。
索倫蹲下來。靠在圍牆邊的一棵枯死的灌木叢後。嗶嗶從肩上跳下來。蹲在他腳邊。
【巡邏隊呢?】索倫壓低聲音。
芬裡的鼻子動了。
【不在。整個城南A到C區——沒有巡邏隊的氣味。至少半小時以上沒有人經過。】
德瑞克的情報。他說巡邏隊會在A區多待。不是多待。是根本不在城南的D區方向。
索倫不知道德瑞克是怎麼做到的。他現在也不想知道。
【今晚沒有馬車。】芬裡補充。【裝卸區沒有新的輪印。昨天搬走了一批之後——今晚沒有動靜。】
好訊息?壞訊息?如果今晚沒有搬運——滋滋可能還在裡面。或者——已經在昨天被搬走了。
索倫看了一眼腕上的懷錶。藉著月光。兩點五十四分。
六分鐘。
等。
嗶嗶在索倫腳邊。她的紅色眼睛閉著。但她沒有睡。她在集中精神。為三秒後的全功率放電做準備。
庫魯在他們上方的某個屋頂上。白雲石的光完全熄滅了。在黑暗中,一隻石像鬼和一塊石頭沒有區別。
五十五分。五十六分。五十七分。
芬裡的耳朵動了。
【正門。腳步聲。兩個。走向正門方向。】
換班。
五十八分。五十九分。
【交接中。聲音在正門。兩個走的在報告。兩個接的在聽。】
三點整。
索倫的手伸進胸口口袋。掏出遮蔽器。布包開啟。暗灰色的金屬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嗶嗶。」
嗶嗶睜開眼睛。紅色的。在黑暗中像兩粒燃燒的小火星。
她跳上索倫的手。前爪按在遮蔽器上。雷角對準。
【三秒。別動。】
脈動。
不是二十秒一次的低功率脈動。是全功率。
嗶嗶的雷角爆發出一道刺眼的藍白色光。整個側門附近的空氣都震了一下——不是聲音,是精神頻率上的震盪。像是有人在安靜的湖面上扔了一塊石頭。
一秒。兩秒。三秒。
光消失了。
嗶嗶的雷角暗了下來。脈動——三十秒。比預期的還慢。
但遮蔽器亮了。
一道低沉的嗡鳴從暗灰色的金屬中傳出。不是人耳能聽到的頻率——是精神感知層面的白噪音。以裝置為中心,半徑五米,所有精神感應探測被雪破圖覆蓋。
十二分鐘倒計時。
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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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門。符文鎖。
索倫看著那個鎖——不是普通的機械鎖。鎖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微型符文,在遮蔽器的嗡鳴中隱隱發光。
「嗶嗶。型別?」
嗶嗶趴在索倫的手上。雷角對準符文鎖。微弱的掃描。
【不是電磁鎖。精神共振鎖。需要特定頻率的精神脈動才能解鎖。就像——密碼。但密碼不是數字。是波形。】
「你能開嗎?」
【大概。需要嘗試頻率。每次嘗試消耗雷角能量。】
嗶嗶的雷角對準鎖面。脈動。一道精確的電磁波射入符文。
符文閃了一下。紅色。拒絕。
【第一次。錯誤。調整頻率。】
第二次。紅色。拒絕。
索倫看了一眼懷錶。一分二十秒過去了。
嗶嗶的紅色眼睛瞇了瞇。她的雷角——三十秒的脈動間隔裡,她在計算。在分析符文的共振模式。在用衰減的電磁感應做本應在全功率下才能做的事。
第三次。
脈動。
符文閃了一下。綠色。
咔嗒。
鎖開了。
嗶嗶的身體軟了一下。索倫用另一隻手扶住她。
【一分四十秒。】嗶嗶的聲音有一絲——非常微弱的——疲倦。【剩餘遮蔽時間——十分二十秒。走。】
索倫推開側門。無聲。門軸沒有生鏽——經常使用的門。
走廊。昏暗。牆壁上有間距三米的低功率魔石燈——只夠看清腳下的路。空氣裡有一股味道。嗶嗶之前描述過的那種味道——血、臭氧、恐懼、鐵鏽。
芬裡在前方。影遁。索倫看不到他,但能感覺到他的精神波動在前方十米處移動。
倉庫一號。門關著。
倉庫二號。門關著。
倉庫三號。門關著。鎖上了。
索倫的心跳在加速。不是恐懼。是——期待。和恐懼很像的東西。
倉庫四號。五號。六號。全關著。
倉庫七號。
門開著。
芬裡的精神波動停了。他在門口。
索倫走到門邊。看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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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的。
架子上排列著魔道貝。整齊的。像是圖書館的書架。每一格里放著一顆魔道貝——球狀的,和索倫腰間掛著的那三顆一樣大小。
但它們是暗的。沒有光。沒有精神波動。
空殼。
索倫數了一遍。第一排十顆。第二排十二顆。第三排——不完整——八顆。
三十顆空魔道貝。
沒有魔物。沒有走私品。沒有——
沒有滋滋。
索倫站在倉庫七號的中央。周圍是三十顆空的魔道貝。安靜的。死的。像是三十個空了的房間。
嗶嗶從索倫手上跳下來。落在地板上。她的前爪觸碰了最近的一顆空魔道貝。雷角掃描。
【精神殘留。不超過十二小時。】嗶嗶的聲音很平。太平了。【搬走的時間——比芬裡偵查的時候更近。也許就在芬裡離開後幾個小時。】
幾個小時。
如果芬裡晚回來幾個小時。如果他們昨天就行動。如果——
索倫壓下那些「如果」。它們沒有用。
芬裡在牆邊。他的身體從陰影中半浮現。金色的眼睛盯著牆壁上的某個位置。
【索倫。】芬裡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索倫熟悉的緊繃。【過來看。】
索倫走過去。
牆上。石壁上。刻著一個符號。
不是刻的——是燒的。邊緣發黑。焦痕深入石面。像是有人用高溫的工具——或者精神能量——在石頭上烙下了一個印記。
符號的形狀——索倫沒見過。環形的。中間有三條交叉的線。像是某種——古老的東西。
芬裡的全身毛皮炸了起來。
索倫看到了。芬裡的精神迴路在毛皮下閃爍——暗紫色的邊緣。和上次在鬥技場VIP包廂看到符號時一模一樣。創傷後應激反應。
【這個——】芬裡的聲音在顫。不是害怕。是——身體記住的東西在說話。【氣味。和精神增幅器一樣。和VIP包廂的符號一樣。同一個——同一個來源。】
索倫的手按上了芬裡的頸部。壓住。掌心的溫度傳過毛皮。
「芬裡。」
芬裡的唿吸急促了三秒。然後慢下來。暗紫色的閃爍消退了。但沒有完全消失。
【……我沒事。】芬裡的聲音恢復了平穩。但索倫的手還在他的頸部。【三秒就好。已經好了。】
索倫的手沒有移開。多按了兩秒。然後才放開。
嗶嗶在地板上掃描了符號。雷角的脈動已經很弱了——三十秒一次。
【和我在倉庫裡見過的精神增幅器是同一套體系。古代工匠的技術。黑鉤森林遺蹟的那種。】嗶嗶的聲音裡沒有驚訝。是確認。像是在核對帳本上的數字。【走私鏈不只是在賣魔道貝。他們在用古代技術做更大的事情。】
遮蔽器的嗡鳴變小了。
索倫看了懷錶。
九分鐘過去了。剩三分鐘。
他低頭。地板上。有一顆魔道貝滾到了架子下面——大概是搬運時掉落的。索倫撿起來。空的。但——裡面有什麼東西在響。很輕的。
他搖了一下。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過來。
索倫用工具包裡的細鐵絲撬開了魔道貝的契約面——那是魔道貝的封口,正常情況下只有契約師能用精神力開啟。但空貝沒有契約封印。
裡面。一張紙條。摺得很小。
索倫展開。
印刷體。不是手寫。沒有個人筆跡特徵。
「別再查了。下次不會只是空殼。」
索倫看了這行字三秒。
然後他把紙條和那顆空魔道貝一起塞進了口袋。
「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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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門。出去。
索倫帶著嗶嗶跑向圍牆邊。芬裡在前方無聲地開路。精神感應陷阱的位置芬裡昨晚已經記住了——他帶索倫繞開了兩處。
圍牆外。
遮蔽器的嗡鳴消失了。十二分鐘到了。
裝置過熱。暗灰色的金屬表面燙手。索倫把它塞回布里,塞回口袋。它完成了它的使命。一次性的。
庫魯。
索倫抬頭。倉庫頂部的邊緣。一團灰白色的影子在月光下微微移動。庫魯看到了索倫的訊號——索倫用匕首反射了一下月光。
索倫沿著圍牆外的排水管爬上去。盜賊的攀爬技能——不優秀,但足夠。嗶嗶趴在他的肩上,前爪抓著他的衣領。
屋頂。
庫魯已經展開了翅膀。白雲石的光調到最低。右翅——展開了。穩定。
【抓好。】庫魯的聲音簡短。沒有美學評論。沒有抱怨。純粹的專業。
索倫抓住庫魯伸出的雙爪。嗶嗶縮在索倫胸口的口袋裡。
庫魯起飛。
負重飛行。往西北方向。目標——鐘塔。三百米。
一分鐘。穩定。風在耳邊唿嘯。城南的屋頂在下方滑過。
兩分鐘。庫魯的拍翅頻率加快了。白雲石的光在翼面上不均勻地流動——左翅穩定,右翅的光在末端閃爍。
三分鐘。
右翅開始顫抖了。
索倫感覺到了。庫魯的雙爪在他肩上的力道在變——不是放鬆,是收緊。庫魯在用爪子的力量補償翅膀的衰退。
鐘塔在前方。一百米。
三分半鐘。
右翅的白雲石光劇烈閃爍了一下。然後暗了半格。庫魯的飛行軌跡歪了——往右偏。他在用左翅的力量硬拉回來。
索倫的指甲嵌進了庫魯的石質表面。
五十米。
庫魯沒有說話。他的嘴緊閉著。白雲石的光在右翅上像是快要熄滅的蠟燭。
三十米。二十米。
降落。
庫魯的雙腳觸到了鐘塔的屋頂。不是穩穩的降落——是半摔下來的。右翅在落地的瞬間發出了一聲——不是「咔嗒」,是「嘎」。骨頭的聲音。不好的聲音。
庫魯的右翅垂了下來。
白雲石的光暗了。整條翅膀的光從末端開始熄滅。像是多米諾骨牌。一節一節地暗下去。
庫魯站在鐘塔屋頂上。左翅收攏。右翅垂著。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翅。
沉默了三秒。
【翼骨。微裂。】他的聲音很平。太平了。像是一個建築師在描述別人的大樓出了裂縫。【大概……三到五天。不能飛。】
嗶嗶從索倫胸口的口袋裡探出頭。紅色的眼睛看了庫魯一眼。
【記帳。空中運輸加班費。特別附加:工傷賠償。】
庫魯的嘴角動了一下。很小的動作。
【確保是全額的。不接受打折。】
---
凌晨四點。
出租屋。
四個身影回來了。比出去的時候更安靜。
芬裡走到門邊他的固定位置。趴下。閉眼。他的精神迴路還在微弱地閃爍暗紫色——符號的刺激殘留。但他壓著。
庫魯回到窗臺。右翅收不起來——垂在身側。白雲石的光只剩左半邊在亮。他把身體轉向窗外。不看任何人。
嗶嗶從索倫肩上跳到桌面。雷角。三十秒。比出發前又慢了一點。
索倫把口袋裡的東西拿出來。空魔道貝。紙條。放在桌上。
「別再查了。下次不會只是空殼。」
他看著這行字。
警告?威脅?還是——
嗶嗶的前爪碰了碰紙條。雷角對準。微弱的掃描。她的電磁感應已經很弱了——但掃描紙張的纖維結構不需要太多能量。
三秒。
嗶嗶的紅色眼睛睜大了。
索倫注意到了。嗶嗶很少有這種表情。
【這張紙。】嗶嗶的聲音——沒有了毒舌。沒有了記帳。只有分析。冰冷的。精確的。【紙漿來源。纖維結構。和——】
她停了。
【和德瑞克昨天傍晚帶來的那張情報紙——同一批紙漿。】
索倫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同一批紙漿。同一個來源。
德瑞克帶來的情報紙——是梅莉莎給的。梅莉莎。公會。
而這張「別再查了」的紙條——在D區管制倉庫七號的空魔道貝里。
同一批紙漿。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不是因為疲勞。
出租屋裡很安靜。芬裡的唿吸。庫魯的沉默。嗶嗶的雷角每三十秒脈動一次。
窗外。天還沒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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