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同一批紙漿
索倫睡了三個小時。
不是他想睡三個小時。是他的身體在凌晨四點十七分關機了。像是一臺跑了四十八小時沒關過的機器,不是溫柔地進入待機,而是直接斷電。他坐在椅子上。頭往後仰。意識斷裂。
七點的時候他醒了。不是被聲音吵醒。是嗶嗶用前爪戳了他的臉。
【你的脖子歪了。再歪下去會卡住。卡住了我不負責。】
索倫的脖子確實發出了一聲令人擔憂的「嘎」聲。
他看了一眼桌面。紙條還在那裡。「別再查了。下次不會只是空殼。」旁邊是那顆空魔道貝。嗶嗶昨晚的分析結論像是用墨水刻在他的腦子裡:同一批紙漿。
芬裡在門邊。睡著了。但他的睡姿不對——不是往常那種四肢攤開的慵懶姿態,而是蜷縮的。把尾巴繞在身體外側。防衛性的姿勢。精神迴路里的暗紫色殘留在影響他的休息。
庫魯在窗臺上。右翅垂著。白雲石的光只有左半邊在亮。他沒有看屋內。臉對著窗外。
索倫站起來。全身的關節像是生鏽了一樣。他走到水盆邊。用冰涼的水沖了一把臉。
然後他回到桌邊。拿起紙條。
同一批紙漿。梅莉莎的情報紙。
「嗶嗶。跟我走。」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了索倫一秒。沒有問去哪裡。她知道。
她跳上索倫的肩膀。
索倫看了芬裡一眼。又看了庫魯一眼。
「你們留著。休息。」
芬裡的耳朵動了一下。金色的眼睛半睜。
【你一個人去?】
「有嗶嗶。不是一個人。」
芬裡的金色眼睛看了索倫三秒。然後閉上了。不是因為他同意。是因為他的身體確實動不了了。
庫魯沒有回頭。
索倫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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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點。霍恩城的主街開始熱鬧了。攤販在擺攤。馬車在移動。人群在流動。一切正常。一切像是昨晚凌晨的夜襲從未發生過。
索倫穿過人群。灰色的斗篷。普通的臉。D級冒險者的佩章掛在胸口——最低階的。沒有人會多看他一眼。
嗶嗶趴在他的右肩上。紅色的眼睛半閉。雷角每三十秒脈動一次。在人群裡,那微弱的藍白色光不會引起注意——霍恩城有很多冒險者帶著魔物。
公會。
霍恩城冒險者公會分部。石造建築。正門上方掛著公會的徽章——一把交叉的劍和一面盾。早上的接待時段,門口有幾個冒險者在看佈告欄。
索倫推門進去。
梅莉莎在櫃檯後面。
二十五歲。短棕髮。公會制服。整齊的。眼睛下面有一點黑眼圈——她也沒睡好嗎?還是隻是日常的工作壓力。
「早。」梅莉莎看到索倫的時候露出了職業性的微笑。然後微笑里加了一點真實的東西——她和索倫認識三年了。「水渠委託的結算已經——」
索倫把紙條放在櫃檯上。
梅莉莎的話停了。
她看著那張紙條。印刷體。「別再查了。下次不會只是空殼。」
索倫看著梅莉莎的臉。
他在找反應。任何反應。
梅莉莎的眼睛——先是困惑。真實的困惑。她不認識這張紙條。
然後她的手指碰到了紙條的邊緣。翻了一下。看了背面。
然後她的表情變了。
不是驚訝。不是恐懼。是——辨認。她辨認出了什麼。紙的質地?紙漿的觸感?還是——
「這是哪裡來的?」梅莉莎問。聲音壓低了。不再是櫃檯接待的音量。
「你告訴我。」索倫的聲音很平。
梅莉莎看了索倫一眼。然後看了索倫肩上的嗶嗶。然後又看了紙條。
「索倫。」梅莉莎的聲音變了。不是公會接待員的聲音了。是——一個知道什麼事情的人、想要保護另一個人的聲音。「你不應該有這個。」
「但我有了。」
梅莉莎的手指從紙條上收回去。她看了看櫃檯兩側——早上人不多。最近的冒險者在佈告欄邊上,聽不到他們。
「我不知道這張紙條的來源。」梅莉莎說。她的眼睛是認真的。索倫相信她不知道紙條本身——但她知道別的。
「但你知道這種紙。」
梅莉莎沒有回答。
嗶嗶在索倫肩上動了一下。紅色的眼睛掃了梅莉莎一眼。然後看著索倫。很輕地碰了一下索倫的耳朵——那是她的暗號。意思是:「她在掙扎。再推一下。」
「梅莉莎。」索倫的聲音降了半度。「城南。走私鏈。公會知道多少?」
梅莉莎閉上了眼睛。三秒。
然後她睜開。
「公會知道。」她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高層知道。城南的走私鏈——非法交易魔道貝——D區管制倉庫裡的東西——他們都知道。」
索倫的手指在褲縫邊捏緊了。
「多久了?」
「至少兩年。可能更久。我是半年前才——」梅莉莎的聲音斷了一下。「才開始注意到的。有些委託單的去向不對。有些結算的數字不對。有些——B級以上的城南委託,從來不出現在佈告欄上。都是內部指派。」
「為什麼不做?」
梅莉莎苦笑了。不是諷刺的笑。是一種——無力的笑。
「因為走私鏈背後的人——公會動不了。」她看著索倫。「不是不想。是——動不了。碰不了。懂嗎?」
索倫懂。在這個城裡,有些人是公會碰不了的。領主府。教會。甚至某些商會巨頭。公會是冒險者的組織。不是城市的法律。不是領主府的軍隊。
「誰?」索倫問。
梅莉莎搖頭。
「我不知道具體是誰。我知道的只有——上面的。比公會高層更上面的。」
嗶嗶的雷角脈動了一下。三十秒。
索倫看著梅莉莎的眼睛。她沒有說謊。她確實不知道具體的人。但她知道得比她說出來的多。
「那張紙。」索倫指了指紙條。「和你昨天託德瑞克帶給我的情報——」
梅莉莎的眼睛微微張大了。
「同一批紙漿。」索倫說。
梅莉莎的手指在櫃檯下面攥緊了。索倫看到了她的指關節發白。
「那些情報紙——」梅莉莎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是從公會的公文庫房裡拿的。公會統一採購的紙張。」
公會的紙。
走私倉庫裡的紙條也是公會的紙。
「謝了。」索倫把紙條收回口袋。
「索倫。」梅莉莎的手在櫃檯下伸出來。碰了一下索倫的手腕。很輕。很快就收回去了。「不要再查了。拜託。」
索倫看了她一眼。
「你也這麼說。」他說。然後轉身。走出公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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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會門口。
索倫站在臺階上。早上的陽光打在石階上。溫暖的。普通的。
嗶嗶在肩上。
【左邊。黑色馬車。】嗶嗶的聲音很低。
索倫看向左邊。
街道的陰影裡。一輛黑色馬車。沒有商會標誌。沒有任何標識。窗簾拉著。馬是灰色的。駕車的人穿著普通的灰色外套——但他的坐姿太直了。不是普通車伕的坐姿。
馬車在等人。
在等他。
索倫的手本能地碰了一下腰間的匕首。
嗶嗶的前爪按在索倫的肩膀上。
【精神波動。車內。一個人。一隻魔物。精神力等級——高。比德瑞克高。比我們見過的任何人都高。】
索倫的腳步慢下來。
馬車門開啟了。
「索倫先生。」聲音從車內傳來。中年男人的聲音。不高不低。很平。像是經過訓練的那種平。「請上車。我們需要談談。」
索倫站在那裡。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著車內的黑暗。
【上不上?】
索倫想了一秒。一個D級冒險者。一隻雷角脈動三十秒的兔子。對面是一個精神力比德瑞克還高的人和一隻未知的魔物。
如果對方想動手——不需要邀請他上車。
「上。」
索倫走過去。彎腰。進入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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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內。
比外面看起來寬敞。深紅色的皮革座椅。窗簾是厚實的黑色絨布。燈是一顆低功率的魔石——發出昏黃的光。
對面坐著一個人。
中年。四十多歲。臉很普通——如果在街上擦肩而過,索倫不會記住這張臉。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是一雙見過太多事情的眼睛。不是戰場上的那種見識。是——辦公室裡的。簽過太多檔案、做過太多決定、埋過太多秘密的眼睛。
他穿著領主府的深紅色制服。左胸口有一枚徽章——索倫認出那個紋樣。執政官。領主府的中層管理者。負責具體事務的那種人。
「坐。」執政官的語氣不是命令。是建議。帶著一種「你已經在我的地盤上了」的從容。
索倫坐下。嗶嗶在他的肩上。紅色的眼睛盯著執政官。
「我不需要自我介紹。」執政官說。「我的名字不重要。你可以叫我——匿名委託人。」
索倫沒有說話。
執政官微微笑了一下。不是愉快的笑。是確認。
「你很聰明。沒有問『你是誰』。因為你已經猜到了。」
「你僱人把裝置和信封塞進我的斗篷。」索倫的聲音很平。「你知道THR-0891在D區倉庫七號。你要我拿精神波動資料。但你真正要的是控制那隻雷角兔的能力。」
執政官的表情沒有變。
「你的分析很準確。那隻兔子——你的魔物?」他看了嗶嗶一眼。
【他在問我。】嗶嗶的聲音只有索倫能聽到。【他不知道你能聽懂我。】
索倫沒有回答嗶嗶。他看著執政官。
「你為什麼來找我?」
「因為你昨晚進了D區倉庫七號。」執政官的語氣像是在說天氣。「精神感應陷阱的被動記錄——今天早上我看到了。一個模煳的精神特徵。加上電磁遮蔽的殘留痕跡。很專業。但不夠專業——」他看了嗶嗶一眼。「你的雷角兔的電磁遮蔽有一個特徵頻率。和你們上次潛入鬥技場倉庫時的頻率一致。」
索倫的胃收了一下。他們被辨認出來了。不是被發現——是被事後分析出來了。
「你知道了什麼?」執政官的語氣微微收緊了。不再是閒聊。「倉庫裡——你看到了什麼?」
「空殼。」索倫說。「三十顆空魔道貝。一個符號。一張紙條。」
執政官的眼睛動了一下。很微小的動作。索倫差點沒注意到。是在「符號」這個詞上動的。
「那個符號。」執政官的聲音降低了。「忘掉它。」
「為什麼?」
「因為那個符號代表的東西——不是你該碰的。不是任何冒險者該碰的。」執政官的身體微微前傾。「索倫先生。我來找你不是為了威脅你。我是來——告訴你事實的。」
他停了一秒。
「走私鏈——你們叫它走私鏈。在我們這邊——它有一個名字。叫『遺蹟資源回收計畫』。合法的名字。有領主府的批文。有教會的背書。有公會上層的知情同意。」
索倫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合法的。」
「在紙面上——合法的。」執政官的眼睛裡有一種索倫讀不懂的東西。「古代工匠遺蹟的研究需要材料。材料包括——特定型別的魔道貝。特定頻率的精神共振樣本。特定——」
他停了。
「牽涉的人太多了。領主府有人。教會有人。公會有人。甚至——魔物管制局有人。這不是一個走私組織。這是一個——」
「系統。」索倫說。
執政官看著他。三秒。
「系統。對。你用了一個很準確的詞。」
「滋滋在哪裡?」
執政官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猶豫。不是在決定要不要說。是在決定怎麼說。
「那隻編號THR-0891的雷角兔——已經被轉移了。不在霍恩城。具體位置我不清楚。真的不清楚。轉移的命令不是我下的。」
嗶嗶在索倫肩上。她的身體微微繃緊了。索倫感覺到了。
「你找我拿資料——就是為了追蹤她?」索倫問。
「是。」執政官沒有否認。「THR-0891的精神波動資料可以用來定位。如果你拿到了——我可以找到她。」
「然後?」
「然後——我會處理。」
「處理。」
「處理。」執政官重複了一次。沒有解釋「處理」的具體意義。
索倫看著執政官的眼睛。那雙見過太多事情的眼睛。
「你也想從系統裡把她拿出來。」索倫說。不是問句。
執政官沒有回答。但他沒有否認。
「別再查了。」執政官說。這一次他的語氣改變了。不是警告。是——請求。一個有權力的人不該有的語氣。「索倫先生。有些事情比你想的更復雜。一個D級冒險者——不應該碰這些。你碰了。你已經碰了太多了。收手。回去做你的委託。領你的報酬。把那張紙條燒掉。忘掉倉庫裡的符號。」
索倫沒有回答。
執政官等了三秒。然後他嘆了一口氣。很輕的。像是一個公務員在面對一份他知道批不下來的報告。
「我能做的就是告訴你這些。剩下的——是你自己的選擇。」
索倫點頭。站起來。彎腰走向車門。
然後他停了。
因為嗶嗶的前爪在他的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輕。
嗶嗶的雷角——三十秒一次的微弱脈動——在那一秒指向了執政官的方向。不是掃描。是——接收。
索倫的萬言之耳聽到了。
從執政官的口袋裡。一顆魔道貝。裡面有一隻魔物。
一個聲音。很小。像是在低語。像是在自言自語。
【主人在害怕……】
索倫的表情沒有變。他推開車門。走出去。
陽光。
馬車門在他身後關上。車伕抖了一下韁繩。灰色的馬動了。黑色的馬車沿著街道駛離。無聲地。消失在街角。
索倫站在公會門口的石階旁。
嗶嗶在他的肩上。紅色的眼睛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
【他的魔物說——主人在害怕。】嗶嗶的聲音很低。
索倫點了一下頭。他也聽到了。
一個領主府的執政官。知道系統的全貌。掌握比索倫多一百倍的情報。專門來找一個D級冒險者。警告他停手。
嗶嗶的紅色眼睛轉向索倫。
【一個不害怕的人——需要專門來警告你嗎?】
索倫沒有回答。
他把手伸進口袋。碰到了紙條的邊緣。
「別再查了。」
他沒有打算聽。
嗶嗶知道。
她的雷角脈動了一下。三十秒。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趴在索倫的肩上。
一公斤多一點的重量。
但索倫覺得——那個重量比昨天沉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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