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救還是揭
中午。
索倫回到出租屋的時候,芬裡聞到了他身上不屬於城東的氣味。
【馬車。皮革。高階的。】芬裡的金色眼睛看著索倫。【你上了誰的車?】
索倫把門關上。走到桌邊。坐下。
然後他說了。全部。
梅莉莎的承認。公會高層至少兩年前就知道走私鏈。走私鏈的官方名稱——「遺蹟資源回收計畫」。有領主府批文。有教會背書。有公會上層的知情同意。
執政官。匿名委託人。領主府的深紅色制服。
滋滋不在城裡了。
索倫說完的時候,出租屋裡安靜了十五秒。
芬裡的金色眼睛從半閉變成全開。庫魯從窗臺轉過頭來——這是他今天第一次面對屋內。嗶嗶在桌面上。紅色的眼睛一直沒有動。
【多方勢力。】嗶嗶重複了一遍。她的聲音是分析模式。沒有情緒。純粹的資料處理。【領主府。教會。公會。魔物管制局。】
「他說的是系統。不是一個組織。」索倫靠在椅背上。全身的疲勞像是灌了鉛。「我們一直以為在追一條走私鏈。但走私鏈是合法的。在紙面上。」
芬裡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種——剝去所有表面之後的、純粹的厭惡。
【合法的。】他的聲音裡有刺。【用合法的名義——把魔物關進鬥技場。用合法的名義——把滋滋裝進魔道貝里轉賣。用合法的名義——】
芬裡停了。金色的眼睛閉了一秒。
嗶嗶的前爪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情緒收起來。我們先分析。】
芬裡的眼睛睜開了。沒有反駁。
嗶嗶的雷角脈動了一下。三十秒。她在用最少的能量做最多的思考。
【執政官的魔物——說了一句話。索倫聽到了。我也接收到了。】
庫魯在窗臺上微微傾斜了身體。
【什麼?】
【「主人在害怕。」】
出租屋裡又安靜了。
庫魯是第一個說話的。
【害怕。一個領主府的執政官。知道系統全貌的人。害怕。】庫魯的聲音很慢。像是在鋪設一幅畫的底色。【這意味著——他不是頂層。他上面還有人。他被壓著。他來找索倫——不是因為他想。】
【是因為他需要。】嗶嗶接上。【他需要索倫停手。因為索倫的調查——已經觸碰到了什麼。什麼讓他害怕的東西。】
芬裡的耳朵動了一下。
【如果索倫只是一個無害的D級冒險者——他不需要親自出面。】芬裡的聲音平了下來。進入分析模式。他可以的。當他需要的時候。【一封恐嚇信就夠了。一個打手就夠了。甚至——讓公會撤銷索倫的冒險者資格就夠了。他什麼都沒做。他選擇親自來。坐在馬車裡。面對面。】
芬裡的金色眼睛看著索倫。
【這不是力量的展示。這是弱點的暴露。他來——是因為上面的那些手段他不敢用。用了會暴露他自己。】
嗶嗶的紅色眼睛閃了一下。
【同意。】
索倫看著他的三隻魔物。一隻影狼趴在門邊,精神迴路里還殘留著暗紫色的創傷痕跡。一隻雷角兔蹲在桌面上,雷角三十秒一次的脈動比正常慢了一倍。一隻石像鬼靠在窗臺上,右翅垂著,白雲石的光只亮一半。
全隊傷殘。
但他們的腦子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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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嗶嗶做了一件事。
她用前爪在桌面上畫了一條線。靜電的。和昨天作戰會議時一樣。但這次——她線上的一端畫了一個叉。
【索倫。出去。】
索倫眨了一下眼睛。
「什麼?」
【魔物會議。議題:下一步行動方針。參與者:芬裡、嗶嗶、庫魯。旁聽者:無。】
索倫看著嗶嗶。然後看了芬裡。芬裡的金色眼睛裡有一種「我也剛知道」的表情。然後看了庫魯。庫魯的白雲石光閃了一下——好奇。
「你要把我趕出我自己的房間。」索倫的聲音是平的。但他的太陽穴在跳。
【糾正。是暫時請你迴避。你是契約者。你的立場會影響我們的判斷。我們需要在不受你影響的情況下——獨立評估風險和意願。】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著索倫。認真的。
【三分鐘。門外等。不準偷聽。】
索倫看了嗶嗶五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邊。開門。走出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
他站在走廊裡。看著關上的門。
他被自己的魔物開除會議了。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兩下。他靠在牆上。聽著門裡面——
什麼都聽不到。
不是因為他們在壓低聲音。是因為他的萬言之耳需要直接的精神波動才能接收魔物語言。門板會阻隔大部分。
他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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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鐘後。
門開了。嗶嗶站在門檻上。
【進來。】
索倫走進去。回到椅子上。
三隻魔物看著他。
芬裡先說。
【我的立場。繼續。】
簡短。芬裡的風格。
但他補充了一句。
【不是因為正義。不是因為你。是因為——】他的金色眼睛看著某個索倫看不到的地方。某個很遠的地方。也許是過去。【如果我們現在收手。什麼都不會改變。下一次換班的時候——下一個季度的鬥技場重開的時候——會是另一隻魔物被送進去。另一個滋滋。】
芬裡的尾巴動了一下。
【我受夠了。】
嗶嗶接上。
【我的立場。繼續。理由——計算。】
她在桌面上用靜電畫了兩條線。
【情境A:收手。結果——滋滋永遠找不到。帳無法清。嗶嗶欠的債——三年的債——永遠是開放的條目。從會計學的角度——無法接受。未結清的帳目會持續產生心理利息。利息——不可計量。】
她在第一條線旁邊畫了一個叉。
【情境B:繼續。風險——高。成功率——低。但只有繼續才有機率不為零的可能找到滋滋。從期望值計算——任何正機率乘以無限收益——】
嗶嗶停了。紅色的眼睛動了一下。
【我算不出來。】她的聲音裡有一絲——很小的一絲——不確定。嗶嗶很少有不確定的時候。【因為「找到滋滋」的收益——我不知道怎麼量化。】
芬裡的嘴角動了一下。
【用感情量化。】
嗶嗶的紅色眼睛瞪了芬裡一眼。
【感情不是計量單位。】
【對你來說不是。但你剛才用了「心理利息」這個詞。那不就是感情嗎?】
嗶嗶的耳朵動了一下。她沒有反駁。
庫魯的聲音從窗臺傳來。
【我的立場——】庫魯停了一秒。白雲石的光閃了一下。他的右翅微微動了——然後因為翼骨的微裂而停下。【——先聽我的問題。】
索倫看著庫魯。
庫魯的灰色眼睛看著索倫。不是自戀的。不是挑剔的。是——認真的。庫魯極少用這種眼神。只有在他看一幅真正重要的畫的時候才會。
【我們的目標是什麼?】
沉默。
【救滋滋——還是揭露這個系統?】
庫魯的聲音不急。像是在鋪設一幅畫的最關鍵的構圖線。
【這兩個目標——可能衝突。】
嗶嗶的紅色眼睛動了。她懂了。芬裡的耳朵也豎了起來。
庫魯繼續。
【救滋滋——需要低調。需要情報。需要——也許——和某些人做交易。用我們有的東西換我們要的東西。這意味著——我們要和系統合作。至少是表面上的合作。】
庫魯停了。
【揭露系統——需要公開。需要證據。需要——敵人。把那個符號、那張紙條、執政官的身份——全部曝光。讓整個霍恩城知道。這意味著——我們和系統正面對抗。】
庫魯的白雲石光在右翅上閃了一下。暗的。但閃了。
【如果我們選擇救——我們可能需要對系統閉上眼睛。如果我們選擇揭——我們可能失去救滋滋的機會。因為系統會在我們行動之前把所有痕跡抹掉。包括滋滋。】
出租屋裡安靜了。
三隻魔物看著索倫。
等他的答案。
索倫看著桌面。紙條。空魔道貝。速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
他想了十秒。
然後他說。
「先救滋滋。」
芬裡的耳朵動了一下。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著索倫。等他說完。
「不是因為不想揭。」索倫的聲音很穩。像是一個打工人在做每日工作排程。「是因為——一個打工人同時只能做一件事。」
他看著嗶嗶。
「你說過。帳要一筆一筆算。先算最緊急的。滋滋是最緊急的。」
嗶嗶的耳朵動了一下。
索倫繼續。
「但如果——在救滋滋的過程中。碰巧。揭露了什麼。」
他的眼睛裡有了一種光。不是正義的光。不是憤怒的光。是——一個在灰色地帶做了三年傭兵的人、看清了規則之後的那種光。
「我不會閉眼。」
芬裡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小。但在那裡。
庫魯在窗臺上點了一下頭。白雲石的光亮了半格。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了索倫三秒。然後她低下頭。前爪在桌面上開始畫新的線條。新的圖表。新的計算。
【那就需要新的方案。】嗶嗶的聲音恢復了分析模式。【滋滋被轉移出城。我們不知道在哪裡。需要新的情報來源。】
「執政官知道。」索倫說。
【他不會主動告訴我們。他來是為了讓我們收手。】嗶嗶的前爪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但是——他需要什麼?】
「他要滋滋的精神波動資料。我們沒有。裝置已經改成遮蔽器了。」
嗶嗶搖了搖頭。雷角脈動了一下。三十秒。
【不對。他需要的不是資料。】
嗶嗶的紅色眼睛抬起來。看著索倫。
【他是領主府的執政官。如果他只是要資料——他有的是管道。他有資源。他有權力。他可以直接調動人手。他不需要一個D級冒險者幫他拿資料。】
索倫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需要的——是一個他自己做不了的事情被別人做了。】嗶嗶的聲音降低了。不是因為在隱藏什麼。是因為這個結論很重要。【他在系統裡面。他的每一個動作都被系統記錄。被上面的人看著。他動不了。但他需要滋滋——或者滋滋的資料——從系統裡被拿出來。】
嗶嗶停了一秒。
【他需要的是——替罪羊。一個系統外的人。做了系統裡的人不能做的事。然後——無論成功還是失敗——系統裡的人可以說:不是我做的。是一個D級冒險者自己亂來的。】
芬裡的金色眼睛睜大了一點。
【所以——我們要假裝是替罪羊。】
嗶嗶的紅色眼睛閃了一下。
【不是假裝。是讓他以為我們是。】
她的前爪在桌面上畫了一個新的圓圈。
【我們讓執政官以為——他在利用我們。但實際上——我們在利用他的利用。他給我們滋滋的位置。我們去救。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個替罪羊的故事。我們得到了我們想要的——滋滋。】
嗶嗶看著索倫。
【這盤棋——要開始了。】
索倫看著桌面上嗶嗶畫的那些線條。圖表。圓圈。
一個D級冒險者。三隻半殘的魔物。對上一個牽涉四大勢力的系統。
他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打工人。永遠是打工人。只是——甲方的規模升級了。)
庫魯在窗臺上。右翅垂著。但他的眼睛——灰色的、通常用來評判美醜的眼睛——在看著屋內的所有人。
【如果——】庫魯的聲音很輕。【如果這盤棋有一天變成一幅畫。我希望——是一幅好看的畫。】
芬裡看了庫魯一眼。
【你在什麼時候都能扯到美學。】
【因為美學是所有事情的底層邏輯。】庫魯的白雲石光閃了一下。微弱的。但在閃。
嗶嗶的雷角脈動了一下。三十秒。
桌面上的紙條還在。「別再查了。」
索倫把紙條翻了個面。拿起筆。在背面寫了一個字。
「查。」
然後他把紙條放回桌上。
嗶嗶看了一眼。
【你的字——】
「我知道。很醜。庫魯說過了。」
庫魯從窗臺上探過頭來看了一眼。
【確實很醜。但如果用淺金色的框——】他停了。【不,還是很醜。但——意思到了。】
芬裡的尾巴動了一下。
出租屋裡的氣氛——在三隻半殘的魔物和一個連續兩天沒睡好的打工人之間——微妙地、不明顯地、但確定地——變了。
不是變好了。不是變壞了。
是變清楚了。
嗶嗶在桌面上繼續畫她的圖表。計算下一步。
芬裡閉上眼睛。他需要真正的休息。真正的。為了接下來的事。
庫魯看著窗外。他的右翅動不了。但他的眼睛在看。在看這座城市。在看他看了很多次但從沒真正看過的東西。
索倫坐在椅子上。速記本攤開。筆在手裡。
他在寫新的計畫。不是行動計畫。是——談判計畫。
怎麼讓一個害怕的執政官相信他可以被利用。
怎麼在被利用的過程中拿到他需要的東西。
怎麼在拿到東西之後——不被丟掉。
打工人的核心技能——不是戰鬥,不是盜賊技巧,不是萬言之耳。
是活下來。在甲方的夾縫裡。
索倫的筆在紙上移動。窗外的陽光從下午開始傾斜。
嗶嗶的雷角每三十秒脈動一次。
在這間小小的出租屋裡,一盤新的棋局正在成形。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