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索倫把那口舊銅鍋放在爐子上的時候，庫魯發出了一聲——索倫只能形容為「靈魂受到物理傷害」的聲音。

【這個。】庫魯的灰色眼睛盯著那口鍋。白雲石的光在他的眼睛裡閃了三下。快的。像是在求救。【這不是鍋。】

「這是鍋。」

【這是——對金屬的侮辱。你看這個弧度。毫無章法。你看這個把手。偏了至少三度。你看這個——鏽。這不是歲月的痕跡。這是被遺棄的證據。】

「它能裝水。水能燒開。食材能煮熟。功能完整。」

庫魯的白雲石光暗了。

【你對美的要求——令我絕望。】

嗶嗶在桌面上。她已經把所有食材按照烹飪順序重新排列了一遍。牛肉在最前面——蛋白質需要最長的烹飪時間。然後是根莖類蔬菜。然後是葉菜。金針菇和蔥段在最後——它們只需要三十秒。

庫魯走過來。看了一眼嗶嗶的排列。

他的白雲石光閃了兩下。

【不對。】

嗶嗶的紅色眼睛抬起來。

【什麼不對。】

【金針菇——應該在正中央。我在市場上說過了。白色在暖色基調中——】

【我在市場上也說過了。按烹飪順序。硬的先。軟的後。】

【你把美學排除在烹飪流程之外。這是——文明的退步。】

【你把效率排除在美學之外。這是——智商的退步。】

庫魯的白雲石光閃了五下。嗶嗶的雷角脈動了一下。

芬裡趴在門邊。金色的眼睛看著這一幕。

【每天都這樣。】他的聲音像是一個已經在這家公司待了十年的老員工。【每天。】

---

水滾了。

銅鍋裡的水翻著小泡。蒸氣從鍋沿升起來，在出租屋昏黃的燈光中形成一層薄薄的霧。

索倫開始往鍋裡放食材。

庫魯立刻靠了過來。他的右翅垂著——飛不了。但他的左翅微微張開，像是在做一個「請停下」的手勢。

【等等。】

索倫的手停在鍋上方。手裡拿著一片牛肉。

【先放茄子。紫色在沸水中會產生一種——暖紫色的暈染效果。然後放紅辣椒。形成冷暖對比。牛肉是第三層——褐色作為中間調——】

嗶嗶從桌面上跳到鍋邊。她的前爪按住了一片牛肉。

【蛋白質先。高溫變性需要時間。茄子後放。】

【我拒絕。】

【這不是投票。這是物理化學。】

庫魯看著嗶嗶。嗶嗶看著庫魯。

一隻石像鬼和一隻雷角兔，隔著一口滾水的銅鍋，進行著一場關於「什麼先放」的對峙。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芬裡在他們對峙的這三秒鐘裡——無聲無息地從門邊移動到了鍋的另一側。金色的眼睛確認沒有人在看他。然後他的嘴張開。一片牛肉——他挑的、最厚的那一片——被叼起來，丟進了鍋裡。

噗通。

庫魯和嗶嗶同時轉頭。

牛肉在滾水中沉了下去。

庫魯的白雲石光閃了七下。

【你——！你破壞了構圖！那片牛肉的位置應該在第三層——第三層！現在它沉在底部——底部沒有任何美學邏輯——】

芬裡的金色眼睛半閉。

【我餓了。】

【飢餓不是破壞藝術的理由！】

【飢餓是一切行為的理由。你去問任何一個活著的生物。】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了芬裡一秒。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她用前爪把剩下的牛肉全部推進了鍋裡。

噗通噗通噗通。

庫魯的白雲石光——熄滅了。

整整兩秒。

然後他的聲音從窗臺傳來。低沉的。像是一個畫家看著自己的畫被潑了墨水。

【我——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

「你可以不吃。」索倫說。

庫魯的白雲石光立刻亮了回來。

【我沒說不吃。我說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這兩件事不衝突。】

---

火鍋煮了十分鐘。

索倫用筷子撈了一片牛肉。吹了吹。送進嘴裡。

嗯。

不算好吃。肉的品質確實像芬裡說的——不太新鮮。但是熱的。鹹的。有味道的。在連續好幾天只吃乾糧和冷麵包之後——這口熱湯和熱肉的味道，讓索倫的整個身體都鬆了一下。

嗶嗶蹲在鍋邊。她的進食方式非常精確——用前爪夾起一塊食材，放在鍋沿上冷卻三秒，然後送進嘴裡。胡蘿蔔。她幾乎只吃胡蘿蔔。

庫魯已經從窗臺回到了鍋邊。他用前爪撈了一朵金針菇。看了三秒。

【這朵——煮過之後變成了半透明。光線可以穿過它。像是——琉璃。】

他把金針菇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味道——和美感不成正比。令人失望。】

芬裡在鍋的另一邊。他不用筷子。影狼用嘴直接從鍋裡叼。滾燙的湯汁對他的舌頭似乎沒有影響——影狼的口腔耐熱度比人類高得多。

他叼了一塊肉。嚼了。吞了。

【及格。】

這大概是芬裡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了。

索倫繼續往鍋里加食材。茄子。辣椒。蔥段。鍋裡的顏色越來越豐富——這一點庫魯很滿意。

【你看。】庫魯的灰色眼睛盯著鍋裡。【紫色的茄子。紅色的辣椒。白色的金針菇。翠綠的蔥段。褐色的牛肉。這——就是一幅畫。一幅有溫度的畫。】

【這是晚飯。】芬裡說。

【晚飯也可以是藝術。】

【晚飯是晚飯。藝術是藝術。把兩個不相干的東西硬扯在一起——就像你把「美學」和「搬運」硬扯在一起一樣。】

庫魯的白雲石光閃了一下。他張嘴要反駁——

然後嗶嗶的雷角放電了。

不是故意的。

嗶嗶伸前爪去夾一塊胡蘿蔔的時候，她的雷角——三十秒一次的脈動——正好在那個瞬間同步了。一道微弱的電流從她的額頭釋放出來。

電流沿著她的前爪傳到了金屬湯匙。

湯匙在銅鍋裡。

銅鍋導電。

電流在鍋裡擴散了大約零點三秒。

芬裡的尾巴泡在鍋邊的湯汁裡——他一直用尾巴在鍋沿上降溫。

電流找到了最近的接地點。

芬裡的尾巴——炸毛了。

整條尾巴。從根部到尖端。漆黑的毛皮像是被人從內部引爆了一樣向四面八方豎起。芬裡的金色眼睛在那零點三秒內從半閉變成完全睜開——瞳孔收縮到最小。

他跳了起來。

出租屋的地板被四隻爪子同時用力蹬了一下。

嗶嗶蹲在原地。紅色的眼睛圓圓的。無辜的。她的前爪還保持著夾胡蘿蔔的姿勢。

【技術性意外。】嗶嗶說。聲音平穩。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讀一份報告。【雷角脈動與肢體動作同步的機率為百分之三點七。偶發事件。非主觀意願。】

芬裡的尾巴還在炸毛。整條尾巴像一根黑色的瓶刷子。

他的金色眼睛看著嗶嗶。

【你。】

【技術性意外。】嗶嗶重複了一遍。

【你的「技術性意外」——電了我的尾巴。】

【尾巴不應該泡在導電介質附近。這是你的風險管理失誤。】

庫魯在旁邊。他的灰色眼睛看著芬裡的炸毛尾巴。

【從美學角度而言——】庫魯的聲音裡有一絲他竭力壓制的愉悅。【——你現在的尾巴——很有表現力。像是一幅印象派作品。】

【閉嘴。】

索倫看著這一幕。他的太陽穴在跳。但他沒有介入。因為他知道——接下來會更亂。

他是對的。

---

芬裡的復仇來得又快又準。

嗶嗶的注意力回到火鍋上的時候。她的視線離開了桌面上她的私人區域——那個放著她剩餘胡蘿蔔的角落。

就是那一秒。

芬裡的身影從陰影中閃過。無聲的。影狼的速度在這種近距離突襲中是碾壓級的。他的嘴張開。閉合。

嗶嗶轉頭的時候，芬裡的嘴裡叼著她的最後一根金色胡蘿蔔。

時間凍結了。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著芬裡嘴裡的胡蘿蔔。

芬裡的金色眼睛看著嗶嗶。嘴裡的胡蘿蔔一端露在外面。他沒有嚼。他就那樣叼著。看著嗶嗶。

【還我。】嗶嗶的聲音很輕。太輕了。那種平時充滿計算和威脅的語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來自靈魂深處的——

【還。我。的。胡蘿蔔。】

芬裡的尾巴搖了一下。炸毛的尾巴。搖了一下。

他沒有還。

嗶嗶的紅色眼睛——從「分析」模式切換到了某種索倫很少見到的模式。如果非要取名的話——大概叫「毀滅」模式。

嗶嗶動了。

她的體型是兔子。芬裡的體型是大型犬。正常情況下這不構成追逐戰。但嗶嗶不是正常的兔子。她的後腿在桌面上蹬了一下——跳了起來——雷角在空中閃了一道微光——

芬裡轉身就跑。

出租屋裡爆發了一場追逐戰。

一隻嘴裡叼著胡蘿蔔的炸毛影狼。一隻雷角微微放電的白色兔子。在大約十二平方米的出租屋裡。

芬裡跳過椅子。嗶嗶繞過桌腿。芬裡從索倫的腿邊竄過去——索倫的褲管被帶起一角。嗶嗶從另一側包抄——她的雷角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形的靜電痕跡。

庫魯在窗臺上看著這一切。

他的白雲石光——在閃。不是因為生氣。不是因為開心。是因為——他精心排列在桌面上的那些食材——在追逐戰中——被一隻影狼的尾巴掃過——

茄子滾到了地上。辣椒飛到了床底下。蔥段散了一桌。金針菇——庫魯堅持要放在正中央的那朵金針菇——被踩扁了。

庫魯的白雲石光熄滅了。

然後亮了。

然後又熄滅了。

然後他發出了一聲——索倫只能形容為「藝術品的靈魂在尖叫」的聲音。

【——我排了二十分鐘！二十分鐘！】

沒人聽他的。追逐戰還在繼續。

索倫靠在牆上。看著這一切。

一隻炸毛的影狼叼著胡蘿蔔繞著房間跑。一隻雷角兔在後面追，雷角偶爾放出的微光在昏暗的房間裡像螢火蟲。一隻石像鬼在窗臺上為他被毀的食材藝術品哀嚎。

他的太陽穴在跳。

但他沒有阻止。

---

追逐戰持續了大約三分鐘。

結束的方式很簡單——芬裡累了。他的精神迴路里還有暗紫色的殘留。劇烈運動讓他的身體比平時更快到達極限。他停在門邊。喘著氣。嘴裡的胡蘿蔔——被他咬了一口。

嗶嗶站在他面前。

芬裡把胡蘿蔔放在地上。推向嗶嗶。

少了一口的胡蘿蔔。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著那根胡蘿蔔。看了三秒。

【你咬了一口。】

【損耗費。】芬裡的金色眼睛半閉。他的唿吸還沒有完全平復。【你電了我的尾巴。一口胡蘿蔔。對價交易。合理。】

嗶嗶的耳朵動了一下。

她看了那根胡蘿蔔五秒。

然後她叼起來了。嚼了。吞了。

【帳——暫時結清。】

芬裡的嘴角動了一下。

庫魯從窗臺上走過來。他蹲在地上。撿起滾落的茄子。拿起被踩扁的金針菇。看了看。

【這些——已經不能用了。從美學角度。從任何角度。】

「丟進鍋裡。」索倫說。「踩扁的也能吃。」

庫魯的白雲石光閃了一下。微弱的抗議。但他把食材遞給了索倫。

索倫把它們都丟進了鍋裡。

---

火鍋繼續。

追逐戰之後的出租屋裡，有一種奇怪的安靜。不是尷尬的安靜。不是緊張的安靜。是那種——所有人都累了、所有的鬧劇都演完了、剩下的只是吃飯這件事的安靜。

芬裡趴在鍋邊。他的尾巴還有一點點炸毛。但已經恢復了大半。他慢慢地從鍋裡叼了一片牛肉。嚼了。

嗶嗶在鍋的另一邊。她的雷角脈動恢復了正常的三十秒間隔。前爪精確地從鍋裡撈出胡蘿蔔片。一片一片地吃。

庫魯用前爪撈了一根蔥段。看了兩秒。

【蔥段在湯裡變軟之後——線條感消失了。從幾何體變成了有機體。有一種——頹廢的美。】

沒人接話。

庫魯把蔥段吃了。

索倫坐在椅子上。筷子在手裡。他從鍋裡夾了一塊茄子——庫魯挑的那種偏紅的紫茄子。煮過之後確實好看。也確實好吃。

他吃了。

然後他看了看三隻魔物。

芬裡的精神迴路——他看不到，但他知道——暗紫色的殘留在那裡。這些天的高壓行動在他的精神裡留下了痕跡。影狼的金色眼睛在火鍋的蒸氣中顯得比平時柔和。可能是光線的關係。可能不是。

嗶嗶的雷角——三十秒一次的脈動比正常慢。她的能量儲備在這些天裡消耗了太多。全功率放電、遮蔽器改造、電磁紋路刻印——每一次都在透支。但她還在吃胡蘿蔔。還在用那種精確到毫米的方式撈食材。

庫魯的右翅——垂著。翼骨微裂。飛不了。今天走路來回市場的那段距離對他來說不算什麼——石像鬼的體力不以肌肉計量。但他的右翅是他的一部分。飛不了的庫魯——就像一幅少了一角的畫。他不說。但他知道。

全隊傷殘。

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大前天一樣。

但今天——他們在吃火鍋。

索倫的筷子停在嘴邊。他看著鍋裡翻滾的湯。蒸氣模煳了他的視線——只是一瞬間。

（不管外面多亂。）

執政官。教會。走私鏈。一個牽涉四大勢力的系統。一個害怕的執政官。一個身上帶著D區氣味的見習神官。一隻被帶走的蜜蜂。一張寫著「查」的紙條背面。

（至少你們還在。）

他沒有說出來。打工人不需要把感動說出來。打工人只需要——把菜夾進碗裡。把飯吃完。把碗洗好。然後明天繼續上班。

索倫從鍋裡夾了一塊肉。放進碗裡。吃了。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城東的街燈亮起來——昏黃的、搖曳的魔力燈光。從窗戶照進來，和火鍋的蒸氣混在一起。

芬裡打了一個哈欠。很大的。露出了整排犬齒。

【我——申請提前下班。】

「你今天就沒有上班。」

【精神上的上班。吃飯也是精神勞動。我已經超時了。】

芬裡的金色眼睛閉上了。他的唿吸變得均勻。火鍋的蒸氣從他的鼻尖飄過。

嗶嗶吃完了最後一片胡蘿蔔。她從鍋邊跳到桌面上。紅色的眼睛看了索倫一眼。

【明天。】她說。只有一個詞。

「明天。」索倫點頭。

嗶嗶沒有再說。她跳進了她的魔道貝——三個魔道貝掛在索倫腰間的皮帶上。

庫魯在窗臺上。他看著窗外的夜色。白雲石的光在他的身體上緩慢地明滅。像是唿吸。

【今天——不算太糟。】庫魯的聲音很輕。【食材的色彩搭配——雖然被那兩個破壞了——但在湯裡反而形成了一種——混沌美。無序中的有序。像是——】

他停了。

【算了。你聽不懂。】

索倫沒有回答。他開始收拾。

---

夜深了。

索倫洗完了碗。鍋也刷了。桌面擦乾淨了。

芬裡在門邊沉沉地睡了。他的唿吸很均勻。金色的眼睛完全閉著。他的精神迴路在睡眠中緩慢地自我修復——索倫看不到這個過程，但他知道。芬裡的尾巴偶爾抖一下。可能在做夢。可能夢到了加班。

庫魯在窗臺上。他的身體已經進入了石像鬼的靜默狀態——介於睡眠和石化之間。白雲石的光非常微弱。但在。

嗶嗶的魔道貝在索倫的腰間。安靜的。

索倫坐在桌邊。桌上什麼都沒有了。碗洗了。食材吃了。速記本——他合上了。放在角落裡。

明天翻開。明天開始。

他正準備去睡覺。

然後嗶嗶的魔道貝發出了一道微光。

嗶嗶從魔道貝里出來了。跳到桌面上。

索倫看了她一眼。

嗶嗶沒有看他。

她的紅色眼睛看著桌面。然後她的前爪動了。

不是靜電。不是計算圖表。不是分析線條。

她在桌面上——很輕地、很慢地——用爪子的尖端——畫了一個很小的圖案。

一個圓圓的身體。兩對透明的翅膀。一根細細的觸角。

一隻小蜜蜂。

滋滋。

嗶嗶的前爪停了。她看著那個圖案。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有一種索倫很少見到的東西。

不是分析。不是計算。不是威脅。

是——想念。

一隻毒舌辣妹雷角兔。一個把所有事情都量化成數字和圖表的黑心商人。在深夜裡。在洗好的碗旁邊。畫了一隻小蜜蜂。

嗶嗶的前爪動了一下。把圖案擦掉了。很快。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然後她跳回魔道貝里。

索倫坐在桌邊。看著嗶嗶擦掉的那個位置。桌面上什麼都沒有了。乾淨的。

他假裝沒看到。

但他記住了。

（帳——不只是數字。）

索倫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城東的夜色很深。街燈在遠處搖曳。

明天——要聯絡執政官。要開始那盤棋。要讓一個害怕的人相信自己可以被利用。要弄清楚一個見習神官身上的氣味。要找到滋滋。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天——火鍋吃了。碗洗了。魔物睡了。

打工人的一天——結束了。

索倫關了燈。

窗外的月光照在桌面上。照在嗶嗶畫過蜜蜂的那個位置。

什麼都沒有。

但什麼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