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紅色委託
索倫睡了八個小時。
這是他最近兩週以來睡得最久的一次。不是因為他想睡這麼久。是因為他的身體在火鍋之後自動進入了某種「強制關機」模式——像是一臺超負荷運轉太久的機器,終於被拔掉了電源。
他醒來的時候,窗戶的光告訴他已經是上午了。
芬裡在門邊。還在睡。唿吸均勻。他的尾巴偶爾抖一下——昨晚被電過的後遺症。金色的毛皮在晨光中看起來比前幾天柔軟。
庫魯在窗臺上。靜默狀態。石質身體上的白雲石紋路在微弱地明滅。像是唿吸。他的右翅還是垂著。但角度比前天稍微高了一點。大概。索倫不確定。
嗶嗶在魔道貝里。安靜。
索倫坐在床邊。伸了個懶腰。骨頭沒有響——這意味著他的身體終於不再處於極限狀態了。他的精神也好多了。不是完全恢復。但至少——能正常思考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速記本。
談判計畫。四頁。
今天——應該開始了。聯絡執政官。開始那盤棋。
但在開始一盤需要全部精神力的棋局之前——有一件更基本的事情需要解決。
錢。
索倫摸了摸口袋。銅幣和銀幣撞在一起發出了悲哀的聲音。他不需要數就知道——不多了。昨天的火鍋把本來就不寬裕的預算徹底清空。牛肉。胡蘿蔔(含嗶嗶偷吃附加費)。庫魯的藝術蔬菜。加起來——
他決定不算了。
但房租不會因為他不算就消失。歐格太太的臉會在每個月底準時出現在他的門口。
「去公會。」索倫站起來。
芬裡的耳朵動了一下。金色的眼睛沒有睜開。
【今天不是休息日嗎。】
「昨天是休息日。今天是工作日。」
【我的病假——】
「昨天已經用完了。」
芬裡的金色眼睛睜開了。看著索倫。那種「我對這個職場的一切感到絕望」的眼神。
【你的公司沒有連續假期制度嗎。】
「我是自由業。自由業沒有假期。」
芬裡閉上了眼睛。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微笑。是苦笑。但他站了起來。慢慢的。伸了一個比索倫還大的懶腰。
嗶嗶從魔道貝里出來了。跳到索倫肩膀上。紅色的眼睛掃了一下房間。
【庫魯?】
「讓他修復。今天不用帶他。」
庫魯在窗臺上沒有動。白雲石的光微微閃了一下——可能是同意,也可能只是光線反射。
索倫帶著嗶嗶和芬裡出門了。
---
冒險者公會的大門在上午九點就已經擠滿了人。
這不正常。平時這個時間點,公會大廳裡最多十幾個冒險者在閒逛。今天——索倫粗略數了一下——至少四十個。
而且他們的表情不對。
不是那種接了好委託的興奮。不是那種在公會泡茶摸魚的懶散。是一種——緊張。混合著貪婪。像是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野狗。
索倫走進大廳。第一眼就看到了佈告欄。
通常,佈告欄的顏色分佈是這樣的:綠色(D級日常委託)佔六成。藍色(C級普通委託)佔三成。偶爾有一兩張黃色(B級特殊委託)。紅色——A級緊急委託——一個月可能出現一次。
今天的佈告欄——一半是紅色。
索倫的腳步慢了。
嗶嗶在他肩膀上。紅色的眼睛已經在掃描那些委託單了。
芬裡走在索倫身側。他的金色眼睛也看到了那片紅色。耳朵微微轉動——在收集周圍冒險者的對話。
「三支商隊——」
「城西官道那次——兩隻——」
「聽說東南那次至少八隻——」
「五銀一隻!五銀!」
「但那是瘋魔啊——」
索倫走到佈告欄前。紅色的委託單排列整齊。每一張的標題都是同一個格式:
【緊急剿滅委託 — 瘋魔】
他拿起最近的一張。讀了。
內容簡潔。過去一週。三支商隊在城外不同方向遭到瘋魔襲擊。第一起:城西官道,兩隻瘋魔,商隊護衛負傷但擊退。第二起:北部穀道,五隻瘋魔,商隊嚴重損失,兩名護衛重傷。第三起:東南林道,至少八隻瘋魔,商隊全滅,後續搜尋隊僅找到殘骸。
數量在增加。
方向在收縮——全部指向霍恩城。
公會聯合領主府發出高額剿滅委託。報酬:每隻瘋魔五銀幣。需提供瘋魔核心(殘餘魔道貝碎片或精神結晶)作為計價憑證。
五銀幣。
索倫的腦子自動開始計算。不是他想算的。是打工人的本能。
房租:十二銀。水電雜費:五銀。魔物飼料(三隻正常份量加嗶嗶的胡蘿蔔附加費):八銀。合計:二十五銀。
他摸了摸口袋。
不到三銀。
如果殺五隻瘋魔——二十五銀。剛好。
嗶嗶在他肩膀上。她的紅色眼睛已經算完了。索倫知道她算完了——因為她的雷角脈動了一下。那是「計算結束」的訊號。
【五隻。】嗶嗶的聲音很輕。只有索倫能聽到。【剛好覆蓋月支出。如果加上損耗風險——至少要七隻才安全。】
索倫沒有回答。他把委託單放回佈告欄上。
芬裡在他身邊。金色的眼睛看著那些紅色的紙張。
他的鼻子動了一下。
---
「索倫先生。」
梅莉莎在櫃檯後面。栗色的馬尾扎得比平時更緊。她的職業微笑還在——但打了折。大約六折。
「你也看到了。」
「嗯。」
「三支商隊。一週內。」梅莉莎的聲音壓低了。不是為了保密——是為了不在已經緊張的大廳裡製造更多緊張。「第一支是常規商隊。護衛力量足夠。兩隻瘋魔就讓他們差點翻車。」
「第三支——全滅。」索倫的聲音平平的。
梅莉莎的表情動了一下。很小的幅度。但在那裡。
「東南林道。那條路平時連普通魔物都很少。搜尋隊去的時候——」她停了一秒。「——現場的痕跡顯示,瘋魔不是隨機攻擊。是有方向性的。從城外向城的方向移動。商隊只是擋了路。」
嗶嗶在索倫肩膀上。紅色的眼睛看著梅莉莎。
索倫知道嗶嗶在分析。分析梅莉莎的表情、語速、用詞。分析她在說多少真話。分析她沒有說的部分。
上次在這個櫃檯前——索倫質問梅莉莎關於走私鏈的事。她承認了。公會高層至少兩年前就知道。那次之後——他們之間的關係變了。不是敵對。不是盟友。是一種——彼此都知道對方知道太多的微妙距離。
「報酬很高。」梅莉莎說。回到了她的職業模式。「五銀一隻。而且——」她看了索倫一眼。「這個委託不限制組隊。」
不限制組隊。
索倫聽出了弦外之音。她不是在報價。她在說——不要一個人去。
「多少人接了?」
「截至今早——二十七組。大部分是B級以上的團隊。」梅莉莎低下頭整理了一下手邊的檔案。「C級以下的單人冒險者——我個人建議不要。」
她抬起頭。看著索倫。
「索倫先生是D級。」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我知道。」
梅莉莎的職業微笑回來了。但眼神裡有一種——索倫不太好形容的東西。擔心?警告?還是——在引導他做某個選擇?
他不確定。但上次被梅莉莎引導的經驗告訴他——她的引導不一定是壞的。只是——有她自己的目的。
「謝謝。」索倫轉身。
「小心。」梅莉莎在身後加了兩個字。
---
索倫走出櫃檯區。回到佈告欄前。
大廳裡的冒險者更多了。嗡嗡的討論聲像是蜂巢。有人在組隊。有人在爭論路線。有人在討論瘋魔的弱點。
芬裡在索倫腳邊。他一直很安靜。不是他平時那種「我不想上班」的安靜。是另一種。
索倫低頭看了他一眼。
芬裡的金色眼睛看著佈告欄上的紅色委託單。他的瞳孔裡——有索倫認得的東西。
恐懼。
不是對瘋魔的恐懼。芬裡不怕瘋魔。他怕的是——
索倫知道。
第二卷。暴走事件。芬裡在精神廣播的衝擊下差點失控。嗶嗶用電療打斷了他的精神迴路紊亂。但那次之後——芬裡的精神迴路里留下了暗紫色的殘留。到現在還在。
瘋魔——就是暴走事件的終極版本。精神汙染到了不可逆轉的程度。契約斷裂。理性崩潰。只剩下痛苦和攻擊性。
如果那天的廣播再強一點——
芬裡會不會也變成那樣?
索倫沒有問。芬裡也沒有說。
嗶嗶在索倫肩膀上動了一下。她的前爪輕輕碰了一下索倫的耳朵。
索倫回過神。
嗶嗶的紅色眼睛在看佈告欄。但不是看委託的內容。她在看——委託單本身。
紙張。
【索倫。】嗶嗶的聲音非常非常輕。輕到只有索倫的萬言之耳能接收——因為她壓低了精神波動的頻率。【這張紙。】
索倫的眼睛沒有動。他假裝還在讀委託單的內容。
【上面有微弱的精神殘留。】嗶嗶的雷角脈動了一下。很短。像是在做一次精密掃描。【和塞巴斯身上的——一樣。】
索倫的手指在委託單的邊緣微微收緊了。
一樣。
教會見習神官塞巴斯身上的精神殘留——和D區倉庫一樣。
現在——瘋魔剿滅委託單上也有。
這些委託單是誰印的?公會。但公會的紙張——是統一採購的。上次梅莉莎說過——紙漿來源相同。那精神殘留呢?是紙張本身帶的?還是——經手的人留下的?
嗶嗶的紅色眼睛閃了一下。她沒有繼續分析。在這個人多的地方不適合。
索倫放下委託單。他的腳步往大門方向移動。
芬裡無聲地跟上。
---
索倫走出公會大門。
陽光比剛才更亮了。刺眼。他瞇了一下眼睛。
手裡拿著一張紅色委託單。他在最後一秒從佈告欄上撕下來的。不是決定要接。是——留一份。看一看。想一想。
瘋魔。
他不想去打瘋魔。
不是因為危險。是因為——他能聽到。
普通魔物在戰鬥中說的話——大多是威脅、恐嚇、或者本能的攻擊指令。索倫聽了三年。習慣了。
但瘋魔不一樣。
他在第二卷的暴走事件中聽過。那些失控的魔物不是在攻擊。是在——尖叫。
痛。為什麼。放開我。
那些聲音——索倫不想再聽第二次。
但錢——
他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索倫你這小子!」
一個大嗓門。從公會大門的另一側。
索倫轉頭。
德瑞克·鑄心。三十多歲的壯漢。紅鬍子。今天穿的是全套作戰甲——不是平時在公會閒逛的輕裝。精鋼魔道貝掛在腰間。三個。閃著金屬光澤。
他走過來。腳步很重。每一步都帶著自信。那種從無數次戰鬥中活下來的、不需要證明的自信。
「正好。」德瑞克站到了索倫面前。比索倫高半個頭。他的眼睛掃了一下索倫手裡的紅色委託單。
「你也看上這單了。」
「還沒決定。」
「哈!」德瑞克笑了。那種粗獷的、不帶惡意的笑。「你還在猶豫。像你這種人——猶豫就是想接但在找理由說服自己。」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芬裡在索倫腳邊。他的金色眼睛看了德瑞克一眼。然後又看了一眼。
【又是這個大嗓門。】芬裡的聲音裡有一種「上次就不想跟他合作」的語氣。
德瑞克當然聽不到。他低頭看了芬裡一眼。
「影狼。精神狀態——不太好啊。」他的語氣從大嗓門切換到了專業模式。德瑞克是高階契約師。他看得出來。「最近受過精神衝擊?」
索倫沒有正面回答。
「有點舊傷。」
「嗯。」德瑞克沒有追問。他直了直身子。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大嗓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認真。
「索倫。這次的瘋魔——數量不對勁。」
索倫看著他。
「一週三波。兩隻、五隻、八隻。在增加。而且——」德瑞克的紅鬍子動了一下。他在咬牙。「方向不是隨機的。全部從不同方向向城的方向移動。像是被什麼——趕著走的。」
芬裡的耳朵動了一下。
嗶嗶在索倫肩膀上。她的紅色眼睛看著德瑞克。分析模式。
「一個人去——送死。」德瑞克的聲音低了。「我的小隊有三個人。加上你——四個。你的三隻魔物加上我的兩隻——五隻。成型的作戰編隊。」
他伸出手。
「跟我組隊。」
索倫看著德瑞克伸出的手。
然後他看了一眼手裡的紅色委託單。五銀一隻。殺七隻就能撐過這個月。
再看了一眼芬裡。芬裡的金色眼睛裡有恐懼。但也有——接受。影狼知道他們沒有選擇。
嗶嗶在肩膀上沒有說話。但她的雷角脈動了一下。那個頻率——索倫認得。那是「風險可控」的訊號。
索倫握住了德瑞克的手。
「組隊。」
德瑞克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但不是他平時的大笑。是一種——嚴肅的、帶著重量的笑。
「好。明天一早出城。今天準備裝備。」
他拍了拍索倫的肩膀。力氣很大。索倫的骨頭又響了一聲。
「還有——」德瑞克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你那隻石像鬼——右翅的傷。如果飛不了——就別勉強帶出城。瘋魔的精神衝擊對飛行型魔物更致命。」
他說完就走了。大步流星。
索倫站在公會門口。陽光照在紅色委託單上。五銀一隻的字樣在光線下發亮。
嗶嗶的前爪碰了一下索倫的耳朵。
【那張紙——精神殘留的事。回去再說。】
索倫把委託單折起來。放進口袋裡。
芬裡在他腳邊。金色的眼睛看著城外的方向。
城外。瘋魔。精神汙染。哀嚎。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打工人的日常:昨天吃火鍋,今天接殺瘋魔的活。甲方永遠不給你喘氣的時間。)
他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明天出城。今天——準備。
嗶嗶在他肩膀上。安靜地。但她的紅色眼睛一直在看公會大門的方向——看那些紅色的委託單。
和委託單上不該有的精神殘留。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