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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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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庫魯已經從靜默狀態醒了。

石像鬼站在窗臺上。右翅還是垂著。但他的灰色眼睛在看窗外。看了多久不知道。

芬裡跟在索倫身後進了門。嗶嗶在索倫肩膀上。

索倫把門關上。走到桌邊。把那張紅色委託單放在桌上——和昨天的速記本並排。談判計畫旁邊是瘋魔剿滅委託。

他的桌面已經變成了一個縮小版的混亂人生。

「明天出城。」索倫說。「剿瘋魔。和德瑞克組隊。」

三隻魔物的反應,精確地符合索倫的預期。

芬裡的金色眼睛半閉。

【德瑞克。那個大嗓門。】芬裡的聲音裡有一種疲勞的厭倦。【上次跟他組隊——他讓我衝鋒。三次。三次。他自己站在後面指揮。他的魔物在最前面。我在最前面。他在最後面。這不是組隊。這是外包。】

「他是B級冒險者。指揮是他的職責。」

【指揮不等於站在安全距離之外喊「衝啊」。】

嗶嗶從索倫肩膀上跳到桌面。她的紅色眼睛看了一眼委託單。然後開始計算。

【四人組。報酬分成。德瑞克帶了自己的小隊——他說三個人?加上我們——四個人類。分成方式——】

「他說的是他帶了三個人。但分成——應該是按擊殺數。每隻瘋魔五銀。誰殺的歸誰。」

【不合理。】嗶嗶的紅色眼睛閃了一下。【瘋魔作戰需要協同。控場、輸出、防禦缺一不可。按擊殺數分成會鼓勵搶殺——增加風險。建議:基礎分成加擊殺加成。基礎二銀每人。擊殺加成三銀歸擊殺者。這樣——】

「嗶嗶。」

【嗯?】

「先別算分成。先聽完。」

嗶嗶的耳朵動了一下。她停了。但她的前爪在桌面上微微動著——在心裡繼續算。

庫魯從窗臺上轉過身來。他的灰色眼睛看著索倫。

【德瑞克的裝備。】庫魯的聲音裡有一種——索倫只能形容為「純粹的專業關切」的語氣。【是精鋼的,對嗎?】

「對。」

【什麼色系?】

索倫看了庫魯三秒。

「——這重要嗎?」

【美學和諧影響團隊士氣。如果我們的隊伍看起來像是一個乞丐帶著三隻受傷的魔物跟在一個全副武裝的壯漢後面——那個畫面——】

庫魯停了。他自己也意識到了問題不在這裡。

【算了。】他的白雲石光閃了一下。【說重點。】

---

重點。

索倫看著庫魯。

「德瑞克說——你的右翅傷,不適合出城。」

庫魯的白雲石光暗了。

「瘋魔的精神衝擊對飛行型魔物更致命。翼骨微裂的狀態下——」

【我知道。】庫魯的聲音不大。但硬。像石頭碰石頭。

沉默了三秒。

庫魯的灰色眼睛看著索倫。然後看了看芬裡。然後看了看嗶嗶。然後又看回索倫。

【你要我留守。】

不是問句。是確認。

「是。」

庫魯的右翅動了一下——然後因為翼骨的疼痛而停止。這個動作像是他的身體在反駁他的理智。

【我不是因為怕才拒絕的。】庫魯的聲音變了。從硬變成——索倫不太常聽到的一種語氣。脆弱的。【我是——】

他停了。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了庫魯兩秒。然後她跳到庫魯面前。在桌面上。比庫魯矮很多。但她的眼睛是平的。

【資料。】嗶嗶的聲音是分析模式。沒有感情。純粹的計算。【你的右翅翼骨微裂。目前恢復程度——你自己感覺呢?】

庫魯的白雲石光閃了一下。

【——大概三成。】

【三成。】嗶嗶重複。【精神衝擊環境下石質結構的共振頻率會上升。上升幅度取決於衝擊強度。瘋魔的精神衝擊——根據第二卷暴走事件的資料——峰值共振會讓石質結構承受二到三倍的正常壓力。】

庫魯沒有說話。

【翼骨恢復三成。承受三倍壓力。結論——】嗶嗶的紅色眼睛看著庫魯。【斷裂機率。超過六成。】

沉默。

【如果翼骨斷裂——不是微裂。是斷。恢復時間——你是石像鬼。石質再生——】

【至少三個月。】庫魯的聲音很輕。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如果斷得徹底——可能永遠飛不了。】

嗶嗶點了一下頭。很小的幅度。

【所以。留守。不是因為你沒用。是因為——六成機率斷翅的風險——不值得。】

庫魯的白雲石光暗了兩秒。然後亮了回來。微弱地。

【——好。】

一個字。

庫魯轉回窗臺。看著窗外。他的背影——石質的、灰色的、一隻翅膀垂著的背影——在窗戶的光線中有一種索倫不想去形容的東西。

芬裡在門邊。他看了庫魯一眼。金色的眼睛裡——沒有嘲諷。沒有吐槽。只是看了一眼。然後收回來。

---

下午。

嗶嗶正式分析委託單上的精神殘留。

她的方法很簡單。把那張紅色委託單放在桌面上。她的前爪輕輕放在紙張表面。雷角脈動——不是三十秒一次的常規脈動。是更短、更精確的掃描頻率。像是一臺精密儀器在讀取資料。

芬裡在旁邊。他的鼻子也在工作。不同的感知方式——嗶嗶用電磁,芬裡用嗅覺——做同一件事。

嗶嗶分析了五分鐘。

然後她開始報告。

【三個樣本比對。】嗶嗶的前爪在桌面上畫了三個點。靜電的。【第一:塞巴斯。四十八小時前的直接接觸殘留。濃度——高。他觸碰過精神增幅裝置或長時間待在裝置附近。】

芬裡的耳朵確認。

【第二:D區倉庫。環境沾染殘留。濃度——中。倉庫裡存放過裝置但已搬走。殘留是環境中的。】

嗶嗶在第二個點旁邊畫了一條線。

【第三:這張委託單。二手接觸殘留。濃度——低。非常低。如果不是我的雷角——不會注意到。】

她的紅色眼睛看著索倫。

【結論。】嗶嗶的前爪在三個點之間畫了連線。【同一類殘留。同一來源。但三個載體的接觸深度不同。塞巴斯是直接接觸。倉庫是存放環境。委託單——是經手。】

索倫看著桌面上的靜電圖表。

「經手的意思是——」

【某個接觸過精神增幅裝置的人——經手了這些委託單的製作或分發流程。可能是印刷。可能是運輸。可能是稽核。在公會的委託單從印刷到上架的流程中——至少有一個環節——被這個人觸碰過。】

嗶嗶停了一秒。

【而這個人——和塞巴斯接觸過同一類裝置。和D區倉庫裡存放的是同一批裝置。】

芬裡的金色眼睛看著嗶嗶的圖表。

【教會的人。】芬裡的聲音很輕。

嗶嗶的紅色眼睛閃了一下。

【不一定。但機率——七成。教會在魔物管制系統中有正式職能。精神感知記錄、異常報告、處置審批——這些流程中教會的人都有經手許可權。如果其中一個人——同時接觸過D區的精神增幅裝置——】

她沒有說完。

不需要說完。

索倫把委託單折起來。放進口袋裡。

教會。D區。精神增幅裝置。走私鏈。瘋魔。

線——越來越多了。

但今天不是追線的日子。今天是準備出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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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開始清點裝備。

桌上。地上。床底下。東西攤了一桌。

盜賊工具:半舊。開鎖錐的尖端有點鈍了。張力扳手還行。繩鉤完好。都還能用。不算好。但能用。

備用魔道貝:兩個。空的。木紋貝。最便宜的型號。如果遇到需要臨時收容的情況——大概夠用。

乾糧:三天份。硬麵包。鹹肉幹。一小袋堅果。不好吃。但能維持體力。

水壺:一個。容量足夠一天。如果出城超過一天——需要找水源。

嗶嗶在旁邊看著索倫清點。她的紅色眼睛掃過每一件物品。

然後她跳到桌面上。前爪指著一個空位。

【應急草藥包。】

索倫看了那個空位。

「沒有。用完了。」

嗶嗶的紅色眼睛瞇了一下。

【受傷機率計算。四人組。對瘋魔。預計遭遇三到五隻。戰鬥時長——每場十到十五分鐘。至少一人受傷的機率——七十八點三。至少兩人受傷——四十五點六。】

她停了。

【沒有草藥包。受傷後的處理方式——我的電療。但我的電療在精神衝擊環境下效率會下降。能量也有限。】

「所以?」

【去樓下藥鋪買一個基礎草藥包。三銀幣。】

索倫摸了摸口袋。不到三銀。

嗶嗶看著他。

【從嗶嗶基金裡出。】

索倫眨了一下眼睛。

嗶嗶有基金?

【我有私人儲蓄。】嗶嗶的紅色眼睛移開了。像是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歷次電療副業收入的百分之十五——我扣留了。作為應急基金。目前餘額——七銀二銅。】

索倫看著嗶嗶。看了五秒。

「你——一直在存私房錢。」

【這不是私房錢。這是風險對沖基金。理財常識。】

芬裡在門邊。他的金色眼睛看著嗶嗶。

【你存了私房錢。你存了私房錢而且——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

【因為告訴你們你們會花掉。】

【——這是實話。】芬裡的嘴角動了一下。

索倫拿了三個銀幣——嗶嗶從她的魔道貝里翻出來的,用一個小布袋包著——下樓買了草藥包。

回來之後,嗶嗶在桌面上把草藥包裡的每一樣東西都檢查了一遍。止血粉。消炎藥草。繃帶。鎮痛劑。全部合格。她用前爪重新排列了一下——按照使用優先順序。

然後她把另一樣東西放在桌面上。

精神共振遮蔽器。

索倫看到了那個小裝置——不是原來那個。原來的遮蔽器在D區行動中已經過熱報廢了。這是嗶嗶用同樣的原理重新做的簡易版。沒有擷取裝置的線圈結構作為基底,只靠嗶嗶的雷角直接輸出干擾頻率。外殼是她用庫魯撿來的廢舊金屬片和靜電焊接拼出來的——粗糙,但能用。

「你要帶這個。」

嗶嗶點頭。

【如果遇到瘋魔的精神衝擊——遮蔽器可以保護芬裡的精神迴路不被再次刺激。】

芬裡的耳朵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但他的金色眼睛看了嗶嗶一秒。

【但問題。】嗶嗶的聲音降低了。【沒有原來那個裝置的線圈輔助,遮蔽器的能源完全靠我的雷角。全功率運作——我的能量只夠維持三分鐘。】

她停了。

【三分鐘之後——我會進入能量耗竭狀態。雷角完全放空。至少六小時無法使用任何電磁能力。包括電療。包括感知。包括——自衛。】

索倫看著嗶嗶。

「三分鐘。」

【三分鐘。這是硬上限。】

芬裡從門邊站了起來。走到桌邊。他的金色眼睛看著嗶嗶。

【你要用自己的能量保護我。】

嗶嗶的紅色眼睛沒有看芬裡。她看著遮蔽器。

【是。】

【為什麼。】

嗶嗶的耳朵動了一下。很小的幅度。

【不是為了你。】

芬裡等著。

嗶嗶的紅色眼睛終於看了芬裡一眼。

【如果你的精神迴路在戰場上被刺激——殘留加劇——最壞的情況——你會暫時失控。暫時失控的影狼——在隊友身邊——是災難。】

她停了。

【索倫會崩潰。他會為了控制你而消耗所有精神力。然後他也會崩潰。兩個崩潰的——加一個受傷的嗶嗶——等於全隊覆滅。】

她的前爪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所以——三分鐘的遮蔽——是為了團隊存活率。不是為了你。】

芬裡看著嗶嗶。看了三秒。

【那最後一句呢?】

嗶嗶的紅色眼睛眨了一下。

【什麼最後一句。】

【你想了那麼久才回答——說明你先想到了真正的理由。然後才換成了剛才那段——很長的——很有邏輯的——分析。真正的理由——比分析短。】

嗶嗶沒有說話。

芬裡的嘴角動了一下。

【算了。我不問了。】

他轉身走回門邊。趴下。

嗶嗶在桌面上看著芬裡的背影。

她的前爪動了一下。很小的。像是想說什麼。

然後她轉過頭。開始把遮蔽器裝進一個防水布袋裡。

---

深夜。

出租屋裡很安靜。

庫魯在窗臺上。靜默狀態。白雲石的光非常非常微弱。但穩定。在獨處的黑暗中,石像鬼的自我修復機制在緩慢工作。三個月。如果順利的話。

索倫在床上。

沒有睡著。

他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搬進來的第一天就在那裡。三年了。裂縫沒有變大。也沒有變小。就在那裡。

明天出城。

面對瘋魔。

他想到了第二卷。暴走事件。那些失控的魔物在精神廣播的衝擊下——他聽到了它們的聲音。

不是攻擊的咆哮。不是威脅的低吼。

是——

「痛。」

「為什麼。」

「放開我。」

那些聲音——他用了很久才消化。不是一天。不是一週。是到現在——偶爾在夢裡——還會聽到。

瘋魔比暴走更糟。暴走是暫時的。精神廣播停了,大部分魔物恢復了。但瘋魔——是永久的。精神汙染到了不可逆的程度。契約斷裂。理性崩潰。只剩下痛苦。

如果明天——他站在瘋魔面前——他的萬言之耳會聽到什麼?

他知道答案。

他會聽到哀嚎。

而他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來。

尤其是德瑞克。

德瑞克是高階契約師。Lv.3。他對魔物的精神狀態有專業級的觀察力。剛才在公會門口——他一眼就看出芬裡的精神迴路受過沖擊。

如果索倫在瘋魔面前表現出不自然的反應——比如在沒有任何外部刺激的情況下皺眉、猶豫、或者看向瘋魔的嘴——

德瑞克會注意到。

他會好奇。

好奇是危險的。

索倫翻了個身。

嗶嗶在桌面上。

她的紅色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光。兩個小小的紅點。像是黑暗中的兩盞燈。

她也沒有睡。

索倫知道她為什麼沒有睡。她在想遮蔽器。在想三分鐘。在想三分鐘之後自己完全沒有戰鬥力的六個小時。

嗶嗶不害怕。嗶嗶從來不害怕——至少她的表現是這樣。但嗶嗶會計算。計算所有的風險。計算所有的機率。然後——在所有機率都指向「不划算」的時候——她還是做了那個決定。

因為有些帳——不是用數字算的。

索倫閉上眼睛。

芬裡在門邊。唿吸均勻。已經睡了。他的耳朵偶爾動一下——在睡夢中也保持著最低限度的警戒。影狼的本能。

庫魯在窗臺上。沉默。石質的唿吸聲幾乎聽不到。

嗶嗶的紅色眼睛在黑暗中。

索倫在黑暗中。

明天——出城。

打工人的日常:不知道明天會遇到什麼。但知道明天必須去。

因為房租不會自己交。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最後一下。

然後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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