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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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王法駕緩緩而至,金鉞開道,旌旗獵獵。
“王駕臨筵一一”
總管太監高聲唱喏,文物群臣伏拜山唿千歲。
姬寅禮下了金鑾王駕,朝靴踩上青玉石磚,繡七條五爪金龍的硃色蟒服上束著通犀金玉帶,其上鑲嵌東珠,在滿苑宮燈下,熠熠生輝。
受禮後,他溫煦叫起。
“今夜是慶功宴,諸卿不必多禮。起罷,隨吾一同赴宴。”
這夜的宮宴註定是喜樂的,在上座之人笑語勉勵番後,席宴就正式開始。伶人們很快奏起了《清平樂》,舞姬們也翩翩入場,君臣舉杯共飲,一派和樂之景。
但實際上,上回夜宴時出了林大人那事,群臣心裡多少是存些陰影。以致這回參宴時,他們皆有些拘謹,縱使上座那位亦如上回般自斟自飲,並不過多關注群臣,可他們依舊不敢多有放肆。
若放在以往,這個時候他們都少不得要下場,紛紛去給工部那三位功臣敬酒了,可今夜他們近乎都拘在各自座上,僅多隻與兩旁官員相互敬酒,說笑兩句。
陳今昭的座位比之從前在翰林院時,明顯是要靠前了許多。左右兩側分別是她的上官右侍郎與她的同僚俞郎中,外出公幹的半年來,他們也都熟稔了許多,遂也沒覺得有不自在。
原先她還多少擔心,要是席宴開始後,朝臣們紛湧的都過來敬酒,屆時要該如何應付。沒成想,都酒過三巡了,眾臣們皆還在各自座上吃酒賞舞,並無過來敬酒的意思,見此情形,她著實放鬆了許多。
“來,小陳郎中,咱倆喝一杯。”
旁側俞郎中舉杯過來,人逢喜事,滿臉紅光。他爽朗笑說,“瞧你瘦巴巴的沒想到酒量可以啊。襄邑縣那回的宴上,被你給灌倒下去,說實話,我可是不服氣的很,改天定尋你找回場子去。
陳今昭爽快道,“成啊,改日我請大俞頭你喝一杯,咱倆暢飲一番。”
“不,由我來請你。”
“有人請酒那敢情好。來,祝我二人平步青雲,一路坦途!”
“來,祝吾等官途恆通,事事順遂!”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陳今昭放下酒杯時,敏銳的察覺有道來自上方的視線。
她心裡突了下,小心翼翼挪動餘光,飛速朝上首方向瞄了眼。
上首高坐那人正仰脖飲酒,她的餘光恰與其旁側的劉大監瞄來的目光對個徵兆。劉順朝她一笑,陳今昭扯著嘴角回了個僵笑,而後嗖的下將餘光收了回來。”別光喝酒,這些菜餚你也多用些,好生將身體養回來。”
說話的是坐她另外一側的右侍郎。見好生生的如玉般俊朗的下官,讓他帶出去半年後,回來成了這副黑瘦黧面,形銷骨立的模樣,他心裡還是多少有些愧意。
想著,便不由殷殷叮囑道,“平日裡也注意善加餐飯,莫要過於清減了。”陳今昭感激的拱手道,“謝過上官關懷。下官定謹記大人叮囑,每日勤加膳食,養好身體為國效力,不敢再有勞大人憂心。”
說著,她便示意了下俞郎中,而後二人紛紛對右侍郎敬酒,感謝他的關照與提拔。
飲盡後,陳今昭就深深低頭夾菜吃飯,分不清上首投來的目光來自誰的,也不敢再偷瞄掃去,唯恐會對視上不該對的眸光。
子時,宮宴散去,賓主盡歡。
此回王駕並未如上次般半途離場,卻是一直待到了最後。
恭送王駕離去後,眾臣紛紛散場。
陳今昭還未等出水榭,就被一個不甚起眼的宮監攔了下來,示意她到旁側僻靜處說話。
這一刻,她的心狂跳了起來。
此時還有些朝臣尚未離開,鹿衡玉還在不遠處等著她。
唯恐引起旁人的注意,她到底還是隨這宮監走到處不顯眼的廊柱旁,握拳屏息等著這宮監的話。
“陳大人先別出宮,千歲殿下在昭明殿設宴,邀您過去一聚。”
話語沉沉入耳,陳今昭心都涼了半截。
她艱難嚥了喉,很想摸一把自己的臉,也很想此刻找個鏡子好生照照,想瞧個仔細,這張臉可否是被施了什麼幻術。
神色急劇變換,她深唿口氣,下了決心。
“萬望公公轉告千歲殿下,殿下待臣深情厚誼,臣心領了。”
說出這句話後,她強捺住心慌,挺直了嵴背,頗有些硬氣道,“但本官不勝酒力,恐有失儀,實在不便面見王駕,望公公替本官向攝政王殿下告罪。”
那位宮監驀得睜大眼,駭吸口氣。
“大人這……”
“我還有事,告辭!”
第78章
琉璃燈璀璨的昭明殿裡,屏風映著寂然孤影。
珍饈百味羅列的案前,姬寅禮一言不發的坐著,視線一直凝在對面孤零零的那雙白玉箸上,鳳眸裡不見波瀾。
“他真這般說的?”
“回、回殿下,是……”
來回話的那宮監雙膝跪地瑟縮著,額頭緊貼著金磚。
殿內陷入了死般的靜寂,周圍侍立的宮人大氣都不敢喘。
姬寅禮閉了閉眸,掩住其中萬般情緒。
難堪嗎?的確難堪。
他也沒存旁的心思,也不過是想叫人過來單獨與他吃杯慶功酒罷了,哪料得對方竟敢如此墮他顏面。這倒顯得他在等待人過來時的那種,近乎有些近鄉情怯的情緒,如斯可笑。
其實這半年來,他也不是沒考慮過與對方徹底劃清界限,但卻彷彿中毒了般,遲遲難以剜掉心底深處最後那點旖思。尤其在得知對方親臨險境那段時日,他更是夜夜被噩夢纏身,不是夢見對方被洪水沖走,就是夢見其被瘟疫奪命。
每每醒來他都會生出深深的悔意來,後悔自己逼迫太甚,後悔讓對方離京時是帶著對自己的怨與懼而去。每每一想,都生出些隱隱悔痛的情緒。由此,他甚至覺得,人慾也不是非有不可,若能與之精神共契,那旁的倒也無關緊要。
如此一來,其實也算是兩全其美。
他不必再糾結於去突破最後一層障礙,與對方行那不倫之事,而對方也不會被他甚急的逼迫而致抑鬱,或逼瘋逼死。
所以他此番讓人過來,亦不過是想著緩和下二人之間的關係,讓對方莫再懼他怕他罷了。
哪成想,對方直接給他個沒臉。
“劉順你去,再請!”
陳今昭在馬車上與鹿衡玉說說笑笑時倒不覺得什麼,可待回了家,一顆心就開始不受控的發慌了起來。
她不知這初次反抗的結果會是什麼,但隱隱能知道,這事肯定沒完。所以這夜她直接是合衣躺下,心砰砰跳著,雙手緊緊攥著官印,好似能從中汲取力量。
果不其然,在她躺下沒多久後,院裡的門被敲響了。
陳今昭直接去開的院門,門外,劉順帶著兩個身強體健的宮監,無聲躬身立在暗寂靜的巷道中。
“您讓殿下久等了。”面對她的駭然吸氣,劉順開門見山道,“陳大人,請隨奴才入宮罷。”
陳今昭沒有應聲,指尖用力蜷縮,猶疑不定。
劉順似是知她想法,就迅速低語道,“望陳大人慎言慎行,咱們家殿下,是事無其二的。”
陳今昭陡然出了身冷汗,不敢再試圖觸虎鬚。咬咬牙,匆匆與劉順道了句稍等後,就腳步不停地回了屋,戴上了官帽更換了魚袋,同時帶上了官印、任命敕書、笏板、以及百姓贈她的萬民傘。
見此情形,劉順欲言又止,但到底沒再說什麼。
一路上,面對陳今昭類似'殿下生氣了嗎“夜宴上已吃過慶功宴,為何殿下還要再請我“殿下等了多久“大監你覺得殿下會訓斥我嗎'等等明裡暗裡的套問,劉順皆閉口不言。
只心道,這會知道怕了,早去幹什麼了。
不過在瞥過對方那明晃晃的,明顯要拿來與殿下掰手腕的類似萬民傘等東西,他不免又暗下咂舌。這位主,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啊。
其實陳今昭也沒劉順想的那般英勇,一路上,她攏著她的這些憑仗,不住的給自己打氣,不斷告訴自己她是有功之臣,是國之棟樑,再也不是從前可有可無的朝中微末小官。所以面對上位者的狎戲玩弄,她是有些底氣,可以稍稍作些反抗的。
但想歸想,在雙腳踏進昭明殿時,她還是有些腿軟。
整個昭明殿金碧輝煌,卻寂靜無音,膳桌上的珍饈佳餚早已失了溫度,時蔬褪色,脆皮綿軟,湯汁上浮著薄薄油脂,充滿了冷香幽幽的悽清之感。
迎面坐在在膳桌前那人自斟自飲,彷彿未看見人進來,的人,兀自提壺倒酒,再低眸仰脖飲盡。琉璃燈的光影投在旁側屏風,在他半邊面上落下陰沉的碎影。
“陳大人好大的官威,需要本王三催四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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