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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手裡這杯酒飲盡後,他方慢慢掀眸,不輕不重的吐出一句。可待看清來人裝備齊全的模樣時,他不由鳳眸半眯,指腹抓緊了杯沿。

陳今昭從進來就沒敢抬頭,在近前後聽到這句,也不敢辯駁。將懷裡捧著的諸多物件小心放置昭明殿的地磚上,她就屈膝朝他跪拜下來,額頭伏在交疊的雙手上。

她不言不語,卻無聲勝有聲。

他看著她,眸裡猝然過怒色,轉瞬又轉為不見底的暗沉。

他盯視她許久,漸漸地,那雙鳳眸已不見波瀾。再次出口時,聲音平穩的令人心悸。

“既然你以這副姿態前來,那想必是有話要說。不妨明說出來。”

殿內安靜數息後,響起了微顫卻堅執的聲音。

“臣自幼失怙,為供我讀書,母親賣了家中良田,為人漿洗為生。我能讀書已是不易,為不辜負母親良苦用心,為能出人頭地為家中撐片天地,臣懸樑刺股,三更起夜半睡,不敢懈怠一日……”

十年寒窗苦讀,箇中艱辛豈是一句話能概之。

寒冬凍指僵,暑日汗浸裳,為了練手好字,她手腕日日懸石,不知被磨穿了多回。

但向上走只有這一條路,她也只能忍著,熬著。

好不容易一朝金榜題名,春風得意馬蹄疾,本以為終於苦盡甘來,怎料卻陷入京城這汪不見底的泥沼中,脫身不得。

她低語說著她一路走來的種種,從求學到為官,從翰林院到工部,從京都到河南府。她娓娓道來,說了很長時間,他沒有打斷,無聲聽著。

“臣也不過是做了為官本分而已,百姓卻感激涕零,夾道相送,長久追著臣的車駕,幾多不捨。民風淳樸,令臣心生動容,可民生艱辛,亦讓臣心生不忍。”

“臣此生惟願為官一任,造福一方。”

“惟願以畢生所學,行實政,解黎民之困,解民之飢寒。”

“但求能以微薄之力,使百姓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養。”

“若能如此,那臣雖九死尤未悔也!”

姬寅禮聽著她說著自己的抱負與理想,目光漸漸移向了她旁側的萬民傘上。

右侍郎的請功摺子上,詳盡羅列對方此行的種種功績,對其更是毫不吝嗇讚譽之詞,足見對這個下官的滿意與看重。他憶起奏摺所言,其外出治水,不辭辛勞苦累,勘察水利周詳、親往修繕水車並不吝賜教河工、疏浚獻策精當、身先士卒搶險……甚至還幾多警告叮囑監工,不得隨意打罵民夫,不許剋扣飯食等等。樁樁件件,堪稱為官之典範,誠如其所言,是真的在做造福一方之事。

在京時,她對上不諂媚逢迎,在地方時,她對下不倨傲高慢。清風正骨,卻又仁民愛物。

陳今昭一直是伏首的姿態,所以看不見對方此刻的表情,便也不知對方此時的情緒。

但話既出口,她無論如何都要朝對方表明自己的態度。

用力咬下唇緩解下緊張的情緒,斟酌了會詞句,她道。

“臣所說這些,並非是向殿下抱怨或訴苦,只是與殿下說,臣這一路都是一步步腳踏實地走來的,不曾走過半分捷徑。臣感激殿下的深情厚誼,但臣,願殿下諒臣之私心,不想半生功業,殫精竭慮,最終卻只能在青史留下一筆,倖臣而已。”

說至最後,那微抖的聲線清晰入了他耳。

這一刻,夜宴上她春風得意的昂揚之姿,與雌伏他身下時屈辱含淚的模樣,兩相交織,讓他胸口似塞了溼棉般,堵得有些難以透氣。

“是不想取捷徑,抑或無心侍候本王?”

他收回目光,倒滿了一杯酒,仰首飲酒盡入喉腸。

“臣……臣不敢。只是臣此生無人託舉,如履薄冰,不容臣走半分錯處。臣亦懦弱虛榮,恐愧對恩師栽培,又懼無顏見家鄉父老。臣好面子,不想受世人指摘,還想於青史留個美名,臣……”

“不必說了。”

他赫然打斷,醺染醉意的狹長眸子,再次倏然看向她。

“真想與我劃清界限?”

“臣,謝過殿下恩情厚意。是臣,無福。”

提起勇氣說完此話,陳今昭近乎屏息。

膳案前之人唿吸粗濁幾分,半會,方才漸漸恢復如常。

姬禮看著腳邊地之人單薄瘦削嵴背,眼前浮現出對方塵面黧黑的面容。外出治水是苦差,但也不至於糟踐成這般模樣,對方何至如此,他心裡還能不清楚。

對方來前,他因著其抗拒而心生暗怒,想著待人來時定要好生炮製一番。待見了人,聽著對方隱忍含淚的陳情,他在怒之餘,心底反倒升起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來。

腦中閃現出她在夜宴時,那雙愈發明亮的眸子,生機勃勃。她挺著著嵴背,直著腰桿,如春日草木,如堅韌蒲草,渾身上下透著蓬勃的生命力。

他再次看向腳邊伏著的微顫嵴背,不由問自己,他真的要折斷這清風勁節之人的風骨嗎?要折其清骨,斷其嵴梁?

眉間陰晴不定。他凝視她許久,指腹間摩挲的杯盞幾經起落,久久不語後,終化作一聲,“允你。”

兩字,宛如仙樂入耳!

陳今昭的心咚的聲重重落回胸口,激動地身體難以自控得輕顫。

她剛要開口連聲道謝,卻聽得對方沉晦難辨的道了聲。

“陳今昭,你近些。”

她雖不明所以,卻也依言照做,也沒敢起身,只膝行過去。畢竟她今夜所行所言無疑是在挑釁對方的權威,為降低對方的怒火,她也只能儘可能的放低姿態。

近前後,她欲再次俯首,卻冷不丁被對方攥住了下巴。

掌腹滾燙的觸感與她冰涼的肌膚相觸,她本能的瑟縮了下。下一刻,卻被他攥得更緊。

“今夜本是想單獨給你慶功的,沒成想最終成這副田地。”

粗糲遒勁的掌腹攥著她下頜抬高,他低了眼皮直視她略顯慌亂的明眸,另隻手卻執壺傾酒,完全不顧酒汁濺灑膳案。端過斟滿酒的金樽,他將杯沿抵住她細潤的唇瓣。

“筵席可以不用,但慶功酒總要喝一杯的,你說呢。”

他揹著光,陰影沉沉的將她完全籠罩。

她被迫仰首,目光所及的,是上方晦暗不明的面容,以及沉邃壓迫的眼眸。

“殿下說的是……”

微顫的話音未落盡,冰涼的酒汁已經沿著唇齒傾注而下。她吞嚥不及,些許酒汁滑過頸子浸溼衣襟,下意識要掙扎偏頭,卻被他按住了後頸,盡數逼她飲盡。

砰的聲將空盞擲於案。

“你走罷。”姬寅禮放開了她,鳳眸凝視著她狼狽喘息之態,目色沉沉,“孤還是那句話,日後見了孤,儘量躲遠些罷!”

就這般罷,他想,其實懸崖勒馬也未嘗不可。他亦不想較真自己對她究竟是個什麼情愫,這本身就是筆煳塗帳,內心也有種預感,越較真怕陷得越深。現在想想,倒也慶幸當日未曾與對方發生實質關係,萬一真入了,他都怕自己食髓知味,不可自拔。屆時,便是再無回頭路了。

強抑住想將人按壓膳桌的衝動,他撫案起身,最後沉眸睨她一眼,便高聲喝令殿外的劉順,送人離開。

這是裹著蜜糖的毒藥,沾上了就讓人欲罷不能,他及時抽身,也不失為種明智之舉。

第79章

宣治殿前,穿著雲雁補子新官服的陳今昭,站在四品大員行列,肅然持笏候著等著糾察官員的唱名點卯。唱名畢,糾察官員將卯冊遞交給蹕道前的黃門。

黃門檢閱完卯冊後,高聲唱道一一

“宣,四品以上朝臣入殿朝議一一”

“其餘官員前往各自衙署履職,不得延誤一一”

所有的規程一如往常,但於陳今昭來說,卻又是不同往常。因為自今日開始,她亦在入殿朝議的官員行列中。

這於她而言,是全新的體驗。

雙手持笏,她緊隨著她的直屬上官右侍郎的步伐,端莊而穩重的拾級而上,向著巍峨肅穆的金鑾殿方向步去。

這個時辰,天雖微微放亮,但周圍光線仍顯昏暗。

宣治殿內卻燈火明亮,數百盞立柱琉璃宮燈,將整個大殿照得纖毫畢現。殿頂的藻井彩繪絢麗多彩,卻又不失恢弘磅礴,更顯殿宇的威嚴氣勢。

進殿後,依舊是文武群臣分列而立。

居於前列的名公鉅卿們交頭接耳,竊語著不知說些什麼,反倒是居後些的官員們皆保持安靜,兀自持笏靜候著。

陳今昭的位置就居後,頭回上朝她難免緊張,眼神也不敢亂瞥,只盯著地磚一處不動。至於她旁邊的俞郎中,恐也好不到哪去,否則也不會在上臺階那會,同手同腳了。

殿外突然傳來了淨鞭三響,尖銳的鞭聲劃破長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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