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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她撿拾的動作沉重而緩慢,待拾起最後一張時,雙手不受控的哆嗦起來。

眸光顫慄的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字上,壓根不用細看,堪堪一掃,她就再撐不住的跌坐於地,剛拾好的那沓密錄從雙手間滑落,灑落一地。

麼娘的事,瞞不住了。

來之前,她還以為左右不過是那兩件要問責她的事罷了,自己大抵還能應付。卻如何也沒想到,情況比想象中的更糟!

“如何不繼續看下去?是看不下去,還是不忍再看。”

案前人的聲音平緩低沉,他偏眸看著此時失魂落魄跌坐在地上的人,不帶溫度的聲線讓人辨不出喜怒,“你該從頭到尾看個真切的,睜大眼好生看看,你捧在手裡千嬌百寵的,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緩過最初的震惶,陳今昭在腦中飛速找著應對之策,可沒待她想出該如何回話,卻驟然聽得上首之人平聲卻不掩殺機的命道﹣-

“陳今昭,殺了她。”

陳今昭駭然抬眸,恰對上他低下來,寒潭靜水般的視線。

“此毒婦欺你辱你,罪該萬死。”他視著她,再次重複,“殺了她,陳今昭。”

似炸雷轟響耳畔,陳今昭渾身勐一觳辣,慄慄危懼的慌忙朝他跪下。

“殿下,您聽我說,都是誤會……”

“把地上的密錄拾起來,睜大你的眼給孤仔細看。拾起來!”

見對方不肯去撿拾那些密錄,姬寅禮寒潭般的眸光浮現闇火。他重擱了筆,聲音陡沉了下來。

“劉順,你念給他聽!”

下一刻劉順不知從何處過來,跪下快手快腳的撿起後,不等陳今昭阻止,就清晰快語的唸了起來﹣-

“太初五年春,宋家二房夫婦背棄昔日婚約,給麼女定了樁親事……”

“不必唸了!我看,我看!”

陳今昭一把奪過劉順捧著的那沓密錄,顫著眸光落了上去。

上面一筆筆記載的極為詳盡,從她二舅一家背棄與陳家的婚約開始,到收了鉅額聘禮愈將麼娘送與豪紳庶子那為妾,再到麼娘如何與一柳姓男子相識、相知、相戀,最後又如何破釜沉舟,雙雙私奔……還有私奔之後,兩人逃至何處,如何東躲西藏的過活,日子又是如何過得窮困潦倒。

陳今昭持紙張的手抖得厲害。

雖然麼娘從未與她明確說過,但其實這些年她多少還是有些猜測的。果不其然,上面就記錄了在那柳姓男子,不慎讓麼娘察覺出欲將其轉賣進煙花柳巷的意圖後,在一日深夜裡,就被對方殺死在租賃的房屋中。

當然,這個柳姓男子被麼娘殺死,只是當時鄰里的猜測。

據鄰里所言,他們當夜似乎是聽見隔壁有些大動靜,但夜深人靜,冬夜又風大冷寒,誰都懶得出門去檢視。只是待翌日起來時,見隔壁門緊關著,後來連續幾日皆是如此,方尋人一道進來看看。

裡頭卻已人去樓空。

只是屋裡凌亂不堪,似是遭劫了般,有細心的還察覺到,院裡的那輛單輪推車也不見了。

再後來,有一年夏日大雨,西郊湖裡被推上岸了具骸骨,經仵作辨認,是具年輕的男屍。有鄰里當即就想起了來尋過幾次人的柳家父母,不過當時沒有證據,他也不好亂說。

陳今昭不錯目的在這段上逐字逐句的看,唯恐字裡行間有能釘死麼娘的確鑿罪證,屆時她即便為其翻案都束手無策。

這個時代,殺夫是重罪,即便那只是個私奔的夫。

一旦證據確鑿,麼娘勢必會被處以極刑,腰斬都是輕的。

見她眸光亂顫,額頭沁汗,神色焦惶,姬寅禮覺得對方大抵是受了深重打擊,周身威壓不由稍斂,面上怒意也去了幾分。

“如此毒,千刀萬剮都不解恨。能留她全屍,已是看在是你親表妹的份上,你還有何可猶豫不捨。”

他握著長刀遞向她,“還有那野種,一道除了去!陳今昭,大丈夫當斷則斷,莫要優柔寡斷,叛你之人,有何足惜。

陳今昭驟然從密錄上抬眼,乾嚥了喉,在他鼓勵的目光中,終於出了聲。

“殿下,您聽我解釋,麼娘的事我是知曉的。她不曾瞞過我,婚前就明確與我說了她失貞有子的事,也表明了不願耽誤我,只想為奴為婢的恕罪。這些我都知的,所以非是她背叛我,是我,是我願意的!我願意繼續履行約定,娶她過門。”

“至於涉及麼娘殺人之事……殿下,刑部、大理寺辦案還需罪證確鑿,人證物證齊全,方可將人定罪。如今不過是區區鄰里的猜測,焉能將人定罪!所有這些,不過是無稽推測罷了,若以此斷人殺人之罪,豈不可笑!”

“況且退一步說,那人就算死了,也是死有餘辜!他引誘良家,還要賣良家為妓,按照國朝律法,他本身就犯了死罪!罪該萬死!”

她仰著臉看著對方,抖著聲懇求,“殿下,麼娘非是您所說的是毒婦,她也不過是受人引誘,是走投無路下的無奈之舉。是那柳姓男子的錯,是他該死啊!請殿下,懇請殿下,莫要追究她的過錯。”

姬寅禮長久的望著她,突然笑了。

低沉的笑聲在寂靜的殿裡顯得格外令人發。

他想,或許,人怒極真的是會笑罷。

抬手戟指著她,他字字切齒,“陳今昭,你真不是個男人。”

第81章

“如斯奇恥大辱,不啻當年韓信胯下之辱,你竟也能生生忍下!汝之忍性,姬寅禮勐地站起身,太師椅的椅腳在金磚上劃過刺耳的聲響。他兩步至她面前,“可還想替那毒婦狡辯一二?好,那就孤與你辯個明白!”

當真讓孤刮目相看。

寒眸俯視她似要囁嚅的唇,視線咄咄逼人。

他戟指著她,盱衡厲色,“別以為死無對證,雖那具屍骸當初被人草草掩埋但孤已令人掘出,現安置在當地府衙義莊上。屍骸皮肉雖盡消,可齒列尚存,若是請那柳家二老前來辨屍,陳今昭,你覺得二老能否從這痕之間,尋得幾分親子之相?

陳今昭不自覺抓緊了密錄,姬寅禮齒冷的呵了聲。

“一旦確定此屍骸身份,那你有幾張嘴可替她開脫!那駢頭死前可是與她朝夕相對,偏他死後她卻杳無蹤跡。她的嫌疑最大,依律法章程,衙門自當可將她緝拿問審!進了衙門,又豈能容她不吐實情。”

“好,就算是那駢頭罪該萬死,但朝廷自有章程法度,豈容人私下定罪?縱他是犯了死罪,也合該經由州縣初審、府級複審、再有三法司分別稽核、終審、勾決,如此方能將其行刑問斬!”

“你為朝廷官員,卻說那毒婦殺人無罪,不覺可笑嗎!”

陳今昭手指攥的發白,顫聲:“她……”

姬寅禮勐一揮手,壓根不容她說話,目浮冷笑,“替她求情的話就閉上,別讓孤瞧不起你。”

胸膛起伏,重重緩口氣,他強壓怒火繼續開口,“此女心狠手辣,她能對親夫痛下殺手一次,就能有第二次!你要信我,讓你殺她並無私心,只是我不願來日替你收屍而已。所以陳今昭,別跟我對著幹。”

“不是的,殿下!”陳今昭此時腦中一片混亂,對方讓人挖掘屍骸之舉確是打她個措手不及,順藤摸瓜下,是真有可能查到麼娘頭上的。不,是一定會。

“殿下,就算屍骸能確定是那人,但無作案兇器、屍傷、證佐等確鑿證據,如何能定麼孃的罪?或許他是強人所殺,或許他是失足跌進湖裡,或是其他,都是皆有可能的。”

姬寅禮閉了眼,許久方睜開。

“陳今昭,太醫說你脈象紊亂是藥物所致,你有何解釋?”

聞此,她很快反應過來,他這是懷疑麼娘對她用藥。

“殿下,臣的脈象自小就是如此,並非是藥物所致,或許是太醫診斷有誤。”

“那毒婦鬼祟買藥作何解釋?”

“是,避孕所用。”

“據孤所知,她買來的那幾份藥各不相同,用過多少且不知,只在房樑上分門別類的放著,似乎要另配什麼'良藥'。”

陳今昭面色微變,迅速低下臉。

“殿下您誤會了,這是麼娘尋得些土方子,用來煎來給她自己喝的,並非是要害臣。”

姬寅禮覺得喉嚨一陣幹癢,抵唇重重咳了兩聲後,突然一把抓起桌上的摺子甩向她。

“你個棉花耳朵!沒出息的東西!讓個女人耍得團團轉,還在那一味替她開脫!孤建議你去法華寺看看,是不是被下了降頭,讓什麼東西煳了眼,分不清好賴!”

摺子拍在陳今昭的面上,未乾的朱墨印在她臉頰上,血痕一般。她瑟縮了下,沒敢躲,任由甩來的摺子從她腦門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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