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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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盡,他吐血後仰,雙手垂落,生機斷絕。
此刻的窗外,月掛中天,子時剛至。
御苑裡的闔朝百官收到老首輔吐血暴亡的噩耗後,皆已懵了。一夜之間,前後兩任宰輔竟是接連亡故!
接連的噩耗打得滿朝公卿措手不及,此時他們已經顧不上哭林大人了,匆匆令人將林大人屍身抬回林府,就急切出宮前往周府弔唁。
周府門前掛白一片,府內哭聲不絕於耳。
滿朝公卿們進府就哭喊著老大人,紛紛撲跪在老大人棺前,擗踴哀號慟哭流涕。
幾朝元老,廟堂柱石,如今一朝亡歿,便似那一個時代的落幕。又如何不讓人心生悽愴,扼腕痛惜?
陳今昭他們也真心實意的為老大人哭了一場。
縱使入朝兩年來並未受其多少恩澤,但老大人到底是國之頂梁,為國為民操勞半生,值得他們敬佩。
公卿們哭過幾場後,方勉強忍住悲意,叫來府中管事,詢問老大人臨終前可有遺言留下。
繼未來首輔林大人暴斃後,他們現在急切想知道,對士林黨的下屆話事人,老大人可有屬意人選。
管事為難道:“老爺臨終之際,唯有王管家候在左右,小人實不知老爺是否留有什麼遺言。”
“那還等什麼,速叫王管家過來!”
“可是……”那管事支吾,眼神不由飄向偏殿的方位,“王管家赤膽忠心,已經懸樑自裁,殉主了。”
滿朝公卿抬眼望去,剛巧就見遠處偏殿那,下人們將樑上懸著的王管家放下,抬到殿外。看那發硬的屍身,就知人已經死透了。
一時間人心各異。
沒了老大人的臨終推舉,那就意味著,誰都有望爭一爭那個位置。尤其是有望進內閣的幾位公卿。
不過現下還不是多想這些的時候,當務之急,還是要趕緊操辦老大人喪儀,以及查明林大人死因。
國朝出了這事,後面的宮宴自然取消。
宮裡頭也派人往周林兩府,各送了攝政王親筆書寫的輓聯,同時派了不少仵作前往林府,查驗林大人的死因。
各家公卿也派了信得過的仵作過去查驗,可得出的結論與宮裡的仵作一致——林大人確是醉酒溺亡。
對此結論,有人信,有人不信。
不信那撥又各有懷疑人選,一方懷疑是攝政王下的毒手,畢竟其人心黑手毒,自進京來就沒對他們公卿手下留情過,林大人之死肯定與其脫不了干係。
另一方則是懷疑起自家同僚來,因為在他們看來,攝政王殺人從來是明火執仗的來,此番林大人暴斃實不像其手筆。況攝政王與林大人有舊,夜宴之時就能看出,他待林大人極為優容,實沒有殺對方的理由。所以他們極度懷疑是他們公卿當中有人不忿林大人上位,遂痛下殺手。
不管眾人內心何種想法,林大人之死於明面上,是定在了醉酒溺斃這個結論上。
最終,以處死那個失職的家僕作為終結。
忙忙碌碌了幾日,很快就到了休沐之日。
上頭大抵是考慮到闔朝官員近段時間的心情,遂讓正常休了,也好讓心力交瘁的群臣們有個歇乏時間。
休沐這日,風輕日暖,正是初夏好時節。
陳今昭換了身青藍色的薄衫,在抱過胖嘟嘟的小呈安好生安撫一陣、又對旁邊的稚魚再三承諾下回定也帶她同去後,方與長庚出了門。
今日是她與鹿衡玉約好的,去法華寺的日子。
近來發生太多事情,難得正常休沐,他們是得去寺裡燒燒香,去去黴運。
兩人約在山腳下集合。
陳今昭到時,鹿衡玉的馬車已經候在那了。
“你來遲了陳今昭,記得回頭請客。”
見面的第一句話,鹿衡玉就戳她肺管子,可把陳今昭恨得牙根癢癢,暗罵其狗大戶,為富不仁。
兩人相攜往山頂寺廟處走去,沿途風景如畫,林廕庇日,山澗清幽,很是讓人賞心悅目。
“今日出門,你家小子沒鬧你?”
“如何沒鬧,抱著我的腿哭得鼻涕泡都出來了。”
兩人邊登山邊閒聊,鹿衡玉聞言哈哈大笑,“你倒是帶著他一塊過來啊,說起來,我也有段時日未見小呈安了。”
陳今昭無奈擺手:“別提了,小妹也在旁起鬨,不依不饒的也要跟來。帶一個來,勢必就要帶另一個。”
早兩年倒也無妨,那時她家小妹年紀尚小,帶出來玩倒也不避諱什麼。可今年稚魚已經十四了,是要馬上及笄的大姑娘了,就不好再見外男。
畢竟這個時代人言可畏。
鹿衡玉自也想到了這點,也不在這話題上多停留,轉而說起法華寺的香火有多靈驗云云。
陳今昭就提議:“既如此靈驗,那你我屆時不妨各抽一簽,讓解籤僧解解看,我們二人運道如何。”
鹿衡玉當然附議:“那敢情好。我有預感,今日這籤必是上上籤。”
“巧了,我亦有此感。”
寺裡確是香火鼎盛,來往上香拜佛的人眾多。
二人排了將近一個時辰,才排到他們進廟燒香。
等兩人再次從廟裡出來時,除了各自拿著籤文外,鹿衡玉手裡多了張太歲符,陳今昭則多了張轉運符及五張平安符。
陳今昭美滋滋看著手裡的籤文,心情大好:“今日果真是上上籤!聽到解籤僧說的沒有,我馬上就要時來運轉了。”
鹿衡玉也看著籤文,心花怒放:“解籤僧還說我官運亨通,來日必會青雲直上!當真是做夢都不帶敢想的。”
兩人說完,不由大笑起來。
鹿衡玉搖搖籤文,輕咳兩聲:“你放心,以你我之交情,待來日我為輔做宰,定會第一個提拔你進內閣。”
陳今昭忙正色斂衽作揖:“那下官就提前恭賀鹿閣老來日加官進爵、官居一品。望閣老來日,切莫忘記尚在原地巴巴靜候著的下官啊。”
話未說完,兩人就都笑得前仰後合。
下山的一路上,二人也是說說笑笑,好不歡快。
只是此時有說有笑的兩人尚不知,待他們明日上值時,就會很快就笑不起來了。!
第11章
翌日,兩人剛進衙署,就被上官通知,打今個起復行值宿之制。
翰林院不比其他部門,歷來都有值守的慣例,以防夜裡宮裡下個急召需人草擬詔敕、或增華刪蕪詔誥為其潤色等等。且夜裡值守官員一般由編修及修撰輪流更替,據上官解釋如此安排是考慮到編修以下的小官能力有限,恐不足矣應對突發急務,而修撰以上的臣僚則自有體面,不必勞心此等瑣事。
見上官說話時皮笑肉不笑的模樣,二人皆是心裡一咯噔,趕忙圍上去看值宿卯冊,這一看頓覺晴天霹靂!
從前大半月方輪一回的值宿,現今竟然每隔七日就一回!關鍵是從前是兩人值宿,夜裡好歹還能輪流在裡間小榻上憩上會,而今卻改為獨值,豈不意味著值宿者要夙夜不眠?
值宿一夜,翌日還得正常上值,豈不是把他們當騾子用?
可就算是騾子,這般用起來也得廢啊。
“咱翰林院人員減損嚴重,這也是沒法子的事。”上官瞥他們二人一眼,不冷不熱安慰了句,“待到來日人員充裕了,就恢復舊制。爾等且撐持一段時日。”
陳今昭不覺有被安慰到,來日,是幾日,是何時?
或許,是遙遙無期罷!這般一想,她感到天都塌了。
呆視著卯冊首位的名字,陳今昭簡直欲哭無淚,上官得多看不慣她啊,特意將她排在第一夜。
整個白日,陳今昭與鹿衡玉都在鬱鬱寡歡中度過。
前者值宿於首日,後者緊接著就是第二日,兩人心情能好才怪。至於第三日的值宿者,也沒什麼懸念,自是那沈硯。
沈硯的位子就在她旁側,所以她很難不注意到,一整日下來對方那極為不佳的心情。就連其間上官存著抬舉之意讓其去沏壺茶來,都被他頭也不抬的硬邦邦回了句,水房在殿側,大人請自便。可把上官氣得後仰!
陳今昭與鹿衡玉看的是心頭爽暢,這一刻直恨不得給那沈硯豎個大拇指。果然是狀元之才,若論言語忤人,他倆不及對方遠矣。
下值時分,鹿衡玉在陳今昭悲苦的神色中離開。
離開時他面色同樣悲苦,因為今夜過後就要輪到他了。
待翰林院眾官員離開,陳今昭認命的嘆口氣,收拾東西去了西邊配殿。這裡,便是值宿人員的值房。
值房設有裡間,裡面就寢用物一應俱全,都是尚寢司按官員品級供應的。只是就目前的情況來看,這些寢具被褥等供不供應倒也無妨了,統共今夜她是睡不得的,否則若上頭當真派人尋她做事,至此間卻見她於裡間唿唿大睡,那可真是老壽星吃砒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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