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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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氣壓沉過兩息,案前傳來沉抑的嗓音,“我自有考量。”
此番情形,公孫桓便也不好再勸。只是內心還是認為,此事殿下還是得再斟酌考慮番,雖說男人三妻四妾正常,但放在陳探花那裡怕是行不通,否則那袁家二孃早就稱心如意了。
不過知道了此間事情的緣由非傳言那般荒唐不堪,他也放心了。離宮的時候,連腳步都是輕鬆的。
清早上朝時,陳今昭感受了把萬眾矚目的待遇。
立在宣治殿廣場上等待糾察官員點卯冊時,無論是隊首的名公巨卿還是隊尾的微末小官,無論是與她一個佇列的文臣,還是她對面的武官,那些隱晦的、暗戳戳的目光,全都往她的頭頂飄忽的掠過,似乎在看她官帽的顏色。
今日的早朝無甚要事發生。
遠不到午時,階前的執事內監就高唱退朝了。
文武百官持笏朝兩側退開,讓出通道,恭送千歲離殿。
上首之人抬步下殿,在侍從的擁簇下緩步而出。
儀仗隊開道,金甲衛隨行,還有手捧天子劍的總管太監緊隨其後,執事內監等人也亦步亦趨的跟著,井然有序,一如從前。
可佇列卻停了下來。
朝臣們雖未抬頭,仍保持著躬身恭送之態,但上首那人的腳步聲停在哪,還是大體能估摸出來的。
硃紅色身影在隊尾一處駐足了十數息,方繼續抬步離開。
直待攝政王帶人全數離開了宣治殿,陳今昭的目光方從自己的腳尖處收回。可剛一抬頭,就敏銳感到四面八方傳來的似有若無的暗戳戳眼神。
她故作淡然的轉身離殿,內心告訴自己無所謂,人行走在世間,誰身上還不得有點非議。況且世上新鮮事這麼多,他們肯定很快就會忘了的。
與她一同出殿的俞郎中,明明是想看著她說兩句安慰的話,可那目光不由自主的就飄向了她的頭頂。
陳今昭嗖的瞥眸,磨著牙問,“大俞頭,你看什麼呢?”
“沒有,我沒看!”俞郎中黝黑的臉膛罕見的出現慌張,揮手疾擺,“沒有,真沒有!”
“那我要借你都水司八臺水車,你那有嗎?”
“有,有有有!你儘管讓人拖走,別說八臺,十臺都成!
陳今昭非但不領情反倒心中大罵!前頭借他五臺都磨磨唧唧,害她以為自己是獅子大開口借多了,讓他為難了。這會卻能一下子鬆口借她十臺!敢情能不能借,還得看他心情!
怎麼,他現在心情很好嗎?
早知道她借什麼八臺,她剛就該開口借十八臺!
俞郎中有些心虛的搓搓手,極力控制著眼神不往她帽頂看,“那個,右侍郎好像要找我有事,我先走了啊。咱,咱改日,改日聊啊。”
說著好似有十萬火急的事等著他般,腳底生風的就三兩步的衝下臺階,很快就風風火火的消失在宣治門後。
陳今昭看了眼正在殿前與尚書大人說話的右侍郎,再望向口口聲聲要找右侍郎的俞郎中,不由呵呵兩聲。
他有個屁事!
“朝宴。”
她剛吐口鬱氣,就聽到熟悉的喚聲,循聲望去,就見沈硯朝她走來。
“那個,咳,我家新得了幾罐好茶,你今日下值後可有空,一道品茗?若是你沒空,我派人送兩罐給你,你嚐個新鮮。”
他說話時眸光遊移,語氣也不大自然,還不時輕咳兩聲,“對了朝宴,我還新得了一批藥材與補品,主要也是放在家裡有些多餘,也一併給你送去罷。”
陳今昭一手扶廊柱,一手扶額。
現在是全天下都認定了她戴了頂綠帽嗎?
劉順不是都對外解釋緣由了嗎?怎麼,那個緣由他們都不信,就非得讓她坐實這個綠毛王八的稱唿不可嗎?
“泊簡兄,謠言止於智者啊,你可不能輕信那些流言蜚語啊!”
“自當如此。謠言而已,朝宴你也莫要放在心上。”沈硯頷首,為自己解釋說,“那些嚼舌根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主要是因為近段時日我得了空,方想著與你小聚一番,因在守孝喝不得酒,就索性邀你一道品茗。家裡那些藥材與補品,實在是佔地方,送你跟……你們補身體。”
陳今昭扶額,一言難盡。
眼角餘光瞄了一圈殿前,往常這個時辰,朝臣們早就紛紛離去了,殿前也不過剩三兩人。可今日,群臣們卻三三兩兩的持笏說著話,臉色鄭重的像是在談公務,但真正談的什麼誰知道呢。
心中不由涼涼的。
暗道這可不成,萬不能真將那稱唿坐嚴實了,否則她在朝中容易失去姓名,旁人提起她,只會用綠帽王的別稱取代。
想想都讓人嵴背竄涼,手腳冒汗。
不行,她暗道,得趁著這會人多,趕緊出言補救補救。
“多些泊簡兄關懷,不過你也不必太過憂心我家中之事,拙荊身體無大礙,後續只需慢慢調養就好。說來也多虧攝政王千歲體諒,及時派了當世名醫趕去救治,才免了家中一場變故。”
她的聲音沒有刻意壓低,殿前的人大都能聽得清楚。
乍然聽到她公然提及攝政王提及昨夜的事,殿前的交談聲剎消了下來。
沈硯也沒料到對方竟當眾點破此事,一時驚在那。
陳今昭嘆道,“千歲殿下本是好意,見我朝中根基淺薄又膝下單薄,遂欲賜門婚事給我。但我與表妹情誼深厚,實享不來左擁右抱之福,便婉拒了殿下好意。如此也讓殿下誤會,以為是家中悍妻不許,這才宣她入宮,欲要相勸兩分。怎料吾家表妹會錯了意,誤以為是她自己阻撓我青雲之路,這才做出決絕之事,想空出位置容我娶高門婦。”
說著苦笑道,“沒成想,此事傳來傳去,倒是傳出驚世駭俗來了。說句自貶的話,見過我家眷的都知道,我家表妹就是個平常小婦人,而攝政王千歲何等尊貴人物,如何能與扯上干係,這不滑天下之大稽!”
“造謠之人,怕是對千歲殿下多有不忿,著實可恨。”
她見殿前眾人都停下了交談,趕忙過去一一行禮,“諸位大人今日也算聽了來龍去脈,還望大人們莫要聽信坊間流言,那些不過是殘黨餘孽詆譭殿下之語。還有我家表妹也是受了無妄之災,她一心為我打算,卻無端受此不堪非議,讓我於心何忍?所以還煩請大人們與家中眷稍作解釋,免使拙荊受無妄揣度。下官不勝感激!”
殿前眾人拱手回禮,紛紛道,合該如此,不必客氣。
待眾人散去,她無奈看著沈硯,“泊簡兄,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沈硯忍不住問出了口:“真沒那回事?”
“真的沒有!你瞧我這神情,像是憋悶的模樣嗎?”
沈硯上下左右打量,長吁一口氣。
“如此就好,就好。”
天知道,從昨夜得知此事,他就驚疑不定,又糾結萬分。
既想去對方家裡探個明白,但又顧慮重重,畢竟這種事除了對方主動說,旁人怎好主動問出口。
近乎一夜未眠,他一直糾結到今早,不知要如何開導對方。
任誰遇上這種事,肯定是內心屈辱不已,他能理解對方的心情,但要他眼睜睜的看著對方與上頭那位硬碰硬,最後走向死路,又如何能做到。
所以他都想好了勸說之詞,打算借喝茶品茗之際,拿漢代龔美的事蹟來勸導,望對方能把這樁事忍下,別糾結在兒女情長上,不妨放眼於朝堂。
沒成想,他所憂慮的那些,只是謠言而已。
他也不由苦笑,真是三人成虎。
陳今昭問,“那今晚的品茗小宴還聚嗎?”
沈硯攤手,“我委實忙的腳不沾地,改日如何?”
“哈,原來泊簡兄也有言而無信的時候。”
“誰說不是呢。”
第115章
沈硯還未走到戶部衙署,就被宣往上書房覲見。
殿內侍候的宮人不多,僅寥寥幾個內監垂首候在階前。大殿空曠寥廓,青銅香爐裡的沉水香燒得很濃,青煙繚繞在雕樑畫棟間,愈發襯得空寂的殿內猶似那冷寂的道觀。
沈硯忙拋開腦中閃過的這怪異想法,端正神色快步進殿,走到案前抬袖行禮問安。
御案後的人,從摺子上抬首朝他看來。
“起罷。宣你來,是有件事想詢問你。”
落在空蕩殿內的聲音低啞清寂了許多,不復往日的疏曠豁達或溫煦寬和,這讓沈硯明顯感到種不同尋常的氣氛。
他不自覺繃緊了後背,再次抬袖,“請殿下明示,臣定當知無不言。”
短暫的沉寂後,御案後的聲音再次傳來。
“你們三傑素來交好,孤想問,陳郎中私下可曾與你坦言,她心裡可是憎惡怨恨於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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