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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罪之有。

真要論起來,她唯一的罪孽,就是挑起了他的私慾。

殿內昏暗,青煙在廊柱間盤桓不絕。

漆金雕龍的御座上,他把那張佈滿墨跡的紙張蒙在臉上,無聲無息的仰靠在椅背上。明明身處權力之巔,但此刻高高御座上的他,卻好似被抽走了靈魂般,空洞,黯淡。

清晰感受著紙張上褶皺的痕跡,他好似接住了她當日滴落下來的淚水,品嚐出那日她獨自等待死亡時候的苦澀、煎熬、恐懼、悲傷、無助……

他的昭昭啊……

第116章

陳今昭下值後,就見到了沈家的常隨。

原來是沈硯邀她今夜入府小聚。

她略有詫異,稍一思忖,覺得對方怕不是有事要對她言。

囑咐長庚先回家告知一聲,她則去坊間買了點心與一份見面禮,而後就往沈府而去。

簪纓門第依舊顯貴,卻不見當年的門庭若市。

沈硯攜幼弟出了府門迎接,陳今昭滿面笑容的上前。

三人相互寒暄行禮過後,她將手裡兩兜點心遞給沈硯,又將一支宣筆送給他幼弟沈望。

“讓你破費了。”

“誒,泊簡兄這話說得見外,你家幼弟便是吾之幼弟,我見了歡喜都來不及呢。”

沈望繼承了沈家的好相貌,長得唇紅齒白,十分俊俏。性子也不跳脫,寡言的跟在他長兄身旁,瞧著穩重異常,確有幾分沈硯當年的風采。

“我聽聞沈小弟學問出眾,很有望在三年後的科舉中一舉奪魁。泊簡兄,沈家府邸紫氣東來,怕是要一門兩狀元了。”

沈硯謙遜道:“離金榜題名還差得遠,天下才學出眾者不知凡幾,他還需再加勤勉用功。”

陳今昭一聽就知,這廝怕是也覺得他家一門兩狀元有譜。

不由哈哈笑道,“你這太過謙虛就顯虛偽了啊,我瞧沈小弟一表人才,比你當年更勝一籌。你都能中狀元,沈小弟定也不在話下。”

沈硯無奈看她一眼,“那就承你吉言了。”

三人一路往花廳走去,陳今昭與沈硯不時閒談說笑,另旁的沈望是個寡言的,問到時才會應答一聲。

進了花廳,三人喝了會茶後,沈硯就將他幼弟打發去溫書了。待人離開,他又將廳堂裡伺候的下人都揮退下去。

直到此時,他的神色才肅了下來,不復剛才的輕鬆愜意。

陳今昭見此,也不由斂了神色,猜測著對方要與她說何事。

沒待她揣測多久,就聽他道,“朝宴,今日那位千歲特意宣我去上書房覲見,問了我個問題。”稍作停頓,他語氣壓低,“與你有關。”

陳今昭唿吸驟然一滯。

沈硯稍作斟酌,就將今日上書房發生的事與她一一道來。包括那人詢問的那句是否有怨恨之言,也包括他呈上了她昔年遺落的那紙陳情書。

她沒有料到,她當年在西配殿裡寫的那些絕筆信,竟還粗心的遺落了一份,竟也那般巧的讓沈硯撿了回去。

如今,也機緣巧合的被呈到了御案上。

陳今昭一時心亂如麻。她不明白,那位為何會突然問上沈硯了,同時也憂慮著,不知他看完那信後會是何種反應。

不過她亦不忘感激沈硯,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他頂著開罪上頭那人的風險,特意宴請她入府告知,絕對是要冒風險的。這份情誼深重,容不得她不感動。

“泊簡兄,你不必如此的。”

“無礙的。”他擺擺手,解釋道,“從上書房出來後,我想了又想,還是覺得他並無動怒之意,對你亦無殺心。那番詢問,更像是要弄清事情的原委般。”

將今日的事在腦中再次慮過,他正色看她道,“依我來看,此事蹊蹺,恐有小人讒言作祟。朝宴你仔細想想,可有開罪過御前之人?”

陳今昭當即就明白了他所指。

“泊簡兄誤會了,劉大監不曾害過我,反倒我這條性命,還是多虧了他才得以保了下來。”

她也沒有隱瞞,將當年西配殿的事情,慢慢向他道來。

縱有預料,可此刻聽對方娓娓道來那日生死一刻的驚險,沈硯還是忍不住嵴背發寒,後怕湧了上來。

“那你知不知,當時究竟是何處見惡於他?”

“此事在他那已過了明路,算是過去了,泊簡兄放心。”

沈硯緊繃的肩膀鬆緩下來,如此就好。見對方說得含煳,他也不刨根問底,總歸事情能過去就好。

陳今昭也不知什麼滋味的嘆口氣。對於那場無妄之災,從前的她不明白,但時至今日,又如何還猜不到箇中緣由。

皇權之下,命不由己。

有些時候,有些事情,是不容人細琢磨的。

就如她說的那樣,事情過去了,也就過去了。

一連三日,朝廷風平浪靜。

陳今昭本以為那日沈硯被召見過後,那人很快就會召見她。她也做好了心理準備,連解釋與請罪的說辭也都想好了,怎料數日過去,昭明殿那邊卻連絲聲響都沒有。

這樣看似平靜的日子,她卻絲毫不覺安穩,反倒心中愈發忐忑。事情一日不解決,就一直懸在那,拖得時間越久,她怕無波無瀾的水面下醞釀的波浪越大。

就這般過了兩日,日子平靜得讓她愈發慌了。

眼見著她就要坐不住時,這日下值後,劉順找到了她。

不得不說,在見到劉順的那剎,她這些時日始終懸著的心咕咚落了下來。有種塵埃落定的踏實感。

懸而未決的感覺太難受,還不如這般早早落下,反倒讓她覺得安穩。

劉順帶著她來到了僻靜處。

“今日奴才來找您,其實是自作主張。”到了無人處,他直接開門見山道,面上露出苦意,“奴才也是在是沒法子了。自那夜您離開昭明殿後,殿下就連著數日沒閤眼了,每頓膳食也用不上兩口,眼見著人都瘦了一圈了。”

他佝僂著身體,無不懇切求道,“殿下再這般下去,身子骨可就熬不住了。您過去勸勸罷,殿下如今,也就能聽進去您的話了。”

陳今昭聞言,大吃一驚。

她本以為那夜惹怒對方後,他怕要想法子來好生治她,這幾日的風平浪靜,她都很怕他是在憋個大的。怎料他竟做起了黯然銷魂的做派,著實讓她感到不可思議。

“快,快些送我過去!”

她既驚且慌,數日不用膳不合眼,鐵打的身體也熬不住。

萬一這位出了什麼意外,那罪過還不得全賴她身上?光是公孫桓一個,就能將她噼成一萬份。

劉順連聲應著,趕緊扶著她上馬車,而後親自趨馬,快馬加鞭的帶著人直往昭明殿而去。

當他不怕嘛,他也怕啊。

昭明殿的燈,通宵達旦的連著亮了數夜,批閱完的摺子都摞滿了御案,殿下眼裡的血絲看著都驚人,那狀態看得他都害怕。

有時候看殿下撐案起來時,他都怕對方撅過去。

殿下消瘦的模樣有目共睹,公孫桓看他的眼神越發不善了,還明裡暗裡試探過幾回,似乎又有些懷疑之前那起子流言的真實性。

好懸讓他煳弄過去。

不過時間再久就不成了,殿下那狀態,任誰還看不出兩分不對勁來?

到那時候,要他拿什麼瞞啊。

昭明殿裡,燈火煌煌。

陳今昭進殿時,恰遇見兩個宮監各捧了一摞高高的公折入殿。他們腳步無聲的趨近御案前,熟稔的將公折分門別類的放置好,就又各捧起案上批閱好的摺子,再次悄無聲息的退下。

御案後的人獨坐在寶座上,燈光將他影子拉的很長。

案上奏摺堆積如山,他不厭其煩的批閱過一本,又翻開新的一本。她屏息近前,就見他確是瘦了,往日合身的蟒服都顯得寬鬆,面部線條也愈發清晰凌厲,只是佈滿血絲的眼睛沖淡了面容的沉肅,增了幾許黯淡。

聽到輕微的腳步聲,握筆的指節驟然繃緊,泛起青白。筆尖朱墨滴落下來的瞬間,寶座上的人倏然抬眸。

陳今昭被他眼中翻湧的情緒懾住,下意識止了步。

“你來做甚?”他嗓音嘶啞似砂礫相磨,“還來做甚?”

雖說著逐客之言,那雙眸子卻將她牢牢鎖住。沉沉目光好似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困在方寸之地,不得逃脫。

“殿下,我來是解釋那夜的事……”

“你還願理我?”她話未說完就被他打斷,他撐著扶手起身,朝她步步逼近,“不怨我?不恨我?我曾那般心狠手辣的待你,欲置你於死地,你面對我是不是既恨且怕,恨不能與我此生不復相見?那現在,我朝你走來你怕不怕?”

他步伐極緩,每一步卻極重。

隨著他的走近,高大濃重的陰影,也在一點點攀附上她的身體,逐漸的將她完全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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