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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衡玉的定位是先驅,以身殉道。那你沈泊簡呢?”

“聯名首倡者?不,你是繼鹿衡玉之後的首倡者,更確切說是繼任者。等他餘熱燼了,你再化身為刀,向那膿瘡捅去!”

話語落下,砸在了地面,字字有聲。

陳今昭喉嚨發痛,胸口似被塞了溼棉讓人喘不上氣來。

她擦把眼淚,指指自己,不容沈硯閃躲,繼續發問,“我呢,我呢沈泊簡!你二人或為復仇或為家國,前仆後繼、捨生忘死,就算史書功過也該由爾等擔當,與我無干罷?又關我何事!但我陳今昭的名字,如何上了戶部的案頭!”

“你告訴我,沈泊簡你告訴我,是何故!”

她急促的喘著,拼命抑著眼底的淚,“別告訴我,署名陳今昭的倡議書已經封存在你戶部左侍郎的案頭上,只能時機成熟就大白於天下。”

沈硯面色複雜,轉瞬又歸於平靜。

他的沉默已然說明了一切。

“好,好,大善!原來我在此間的定位便是,坐享其成、竊取果實的得利者!你二人果真是我至親好友!”

她此刻覺得世間再無如此可笑之事,“待你們前仆後繼鋪完路後,時機可能也就成熟了,屆時就是我這竊據成果者大刀闊斧上場之時。不,世人不會認為我是竊據成果,因為戶部案頭封存的倡議書會問世,足矣證明我的清白。”

“踩著至交的血,我功成名就,前途無量!”

陳今昭兩眸通紅。手指發顫的指著他,又指向門外,嗓音微啞字字發笑,“沈泊簡,鹿衡玉!我敬佩你二者,捨生忘死,為我鋪就一條康莊大道!今生有爾等摯友,我陳今昭三生有幸!來日每逢清明佳節,我定給你倆燒高香、燒足香車寶馬紙錢!”

“朝宴,你冷靜些。”沈硯試圖平復她的情緒,“你本就是新政的提議者,最後大刀闊斧的實施者,本該就會是你。這些是你該得。”

“前頭冒生冒死無我,後面領功領賞是我。”陳今昭真心建議,“你倆應該捫心自問,為何會有我這種倀鬼朋友。”

“朝宴,得利者與其是旁人,吾等寧願是你。我跟鹿衡玉勢必會遭受汙名,後面需要你來為吾等正名,還吾等公正。若說世間誰還能公平公允的給吾二人青史標名,那就只有你,陳今昭。”

“那敢情,你倆還得謝謝我了?”

“朝宴……”

沒等他話落,陳今昭在他猝不及防下,突然抓起手邊茶碗,一股腦朝對面扔去。

“我把爾等當朋友,爾等拿我當小人!”

她不解氣的將桌子都掀翻了,“去死罷你倆!”

沈硯坐那呆滯的看著她,腦門上倒扣的茶碗還在往下淌著茶湯,滴答的流了他滿臉。

片刻後,兩人隔著倒塌的桌子對坐著。

陳今昭這會平靜了許多,被兜了滿頭茶漬的沈硯拿帕子擦著臉,清冷著臉色不住吸氣唿氣,面上瞧著也勉強算平靜。

“泊簡兄,鹿衡玉在荊州施行的哪條政策?兩策並行還是其中之一?”

沈硯感受著腦門的溼膩,覺得腦子都嗡嗡的。此刻再看著對方這會若無其事的模樣,不由連吸氣唿氣聲都重了起來。

“攤丁入畝。”

話語硬邦邦的,陳今昭聞聲卻大舒口氣。

還好只是涉及到人頭稅,而非將天下士紳一股腦得罪乾淨。如此,便多少留了點餘地。

“鹿衡玉還是心性太差了,所謂事緩則圓,慢慢來就是,他這般激進作何?”她毫不留情的批判道,又看向對方建議,“泊簡兄,我覺得咱們還是從長計議為好,世間事不是對立兩面,非生即死的。我們何不想個周全之策,在挑破這膿瘡之際,又能保全己身?”

沈硯默然後,道,“求周全,就會顧此失彼。於此關節上,尖刀出世反而更合適,朝廷趁此看清天下走勢,及早調整應對策略。朝宴,你該明白的,從古至今,變法沒有不流血的。”

“那就流阻攔者的血,流違逆者的血!”

陳今昭擲地有聲。她看著他笑說,聲音仍帶艱澀,卻清晰無比,“泊簡兄聽我說,此法既是出自我手,那它什麼樣的走勢會有什麼樣的結果,沒人比我更清楚。我們可以從長計議,踩著世家的底線,試著將它改良,將此間兇險降到最低。”

“鹿衡玉的首倡書已在路上。”

“那又如何?我們可以在他之前先一步上書。”她一字一句,“沈硯,鹿衡玉,陳今昭,聯名首倡!亦如你多年前所說,吾等三傑,既為一體,那便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最後離開時,她對他道,“泊簡兄,若還將我當做至交好友,那就別讓我吃著你們的血升官發財。朋友殉道,我領功,那不是我陳今昭的處世之道。鹿衡玉與沈泊簡,至公無私,為國為民,亦不該有這般的小人朋友。”

陳今昭回府後,沒想到那人竟也在。

“殿下今夜如何過來了?”

“聽聞你與旁人吵架,怕你氣著,就出宮來看看你。”

耳房臨窗小書桌上擺了兩盞琉璃燈,姬寅禮接著宮燈的光打量著她面色,目光最後定在她微紅的眼角。

“怎麼還被氣哭了不成。”

現在他已不在她面前掩飾於各府上安插探子的事,當然陳今昭早就知道便是。

“我有那般慫,是與人論道殺紅了眼。”陳今昭解開身上的斗篷解釋道。知道長庚在外頭守著,沒讓人靠近,所以那些探子估計也就隱約能聽見些許爭吵動靜,聽不見具體內容,遂與他簡單說了是與沈硯在青苗法一策上意見相佐,導致雙方有所爭論。

姬寅禮坐在桌前,拉過她微涼的手近前,溫熱的掌心覆了覆她的臉,“氣性忒大了些,怎麼聽說還有桌子倒塌的動靜。”

陳今昭不在意道,“我掀翻的,還將茶碗扣上了他腦門。”

想象了那場面,他忍不住大笑起來。

“那你下回去沈府,還不得被拒之門外了。”

“那可不成,這回沒能說服得了他,我心中不服,下次還得與他坐而論道。這是尊嚴問題。”

兩人洗漱完上了榻。照常說了會話後,二人相擁而眠。

枕邊人熟睡過後,陳今昭睜眸望著黑暗中的帳頂。

在沈府與沈硯說得再輕鬆,也改變不了她即將要行之事的兇險。她在走一條極為兇險之路。

換作從前,饒是三思過後,她怕也會繞路而行。但不知是不是命運挾裹,還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她這惜命之人竟也走上了冒險之路。

一時間她腦中思緒紛雜,有迷茫,有彷徨。

有一股說不清的東西在胸間徘徊,悄無聲息的隱入血液中。

黑暗中,她亦悄然看向了枕邊之人。

此事上,她還要竭力瞞著他,直到她聯名上書那刻。

她幾乎能想象到,他雷霆震怒的模樣。非是她要刻意隱瞞,而是若不先斬後奏,她要走的這條路就要中途而殂。況且,他如何能枉顧她的意願,給她安排了那樣一條通天之路!

若非此時機不到,她甚至都很想面對面問他一句,為什麼他可以覺得,躺在摯友至交用鮮血鋪就的功勞簿上的她,可以心安理得。

這一夜,她做了許多的夢。

夢裡有家國大義,有朋友至交,有她二十幾年來親眼目睹的一些事情,還有他那張若隱若現的臉龐……

第125章

隔了兩日,陳今昭下值後又去了沈府。

對於她所說的去與沈硯辯論青苗新法之事,姬寅禮沒有懷疑,因為這一年來,針對此法她與公孫桓在細微末節之處不知辯了多少場,所以再去與其好友相辯也在情理之中。

陳今昭來到沈府後,驚住了。

東街沈府的府邸開闊,庭院假山疊石,青石鋪就的地面寬敞寥廓。與以往的冷清不同,此時十幾位穿著官服的青年正在庭院裡踢著蹴鞠,吵吵嚷嚷的很是熱鬧。

見她過來,紛紛朝她招唿。

“朝宴兄過來了!”

“許久未見,朝宴兄工部事務可繁忙?”

“我瞧朝宴兄還是風采依舊!”

“朝宴兄,來與吾等一道踢蹴鞠罷。”

“是啊,過來練練,過些時日還有場賽事呢!”

陳今昭笑著一一打招唿,目光卻抽空看向了旁邊的沈硯,以目詢問。

沈硯面無異常,笑道,“今個怕是無法論道了。不知他們哪個與國子監的人定了場賽事,時間就在下月。”

她的視線在他面上巡過一週,就面色如常的笑說,“有蹴鞠賽啊,那我可得好生練練,好久未動腳都生了,別到時候掉鏈子。”

說著就挽了袖子朝場內走,“泊簡兄,一起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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