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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不由會心一笑,廳內氣氛緩和些許。

沈硯無奈看她一眼。

陳今昭看向眾人,道,“其實我非諸位同年想的那般,不懼生死,捨生取義。那日與泊簡兄談過之後,我也彷徨過,迷茫過,不知自己走的這條冒險路是對還是錯,值不值。我都不敢細究,於那一刻我有沒有打過退堂鼓。”

她歉然的看向沈硯,對方搖頭示意無妨。

“但那一夜我做了個夢,夢裡出現了很多人。有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伯,辛苦耕種一年,到頭來被世家收走九成糧食,歲末之際帶著全家老小吃著凍雪餓斃在家門口。”

“有佃戶秋收後交不起足額的糧食,家裡年幼的女兒就被拉走抵債,沒過半月就蓋了白布被抬了回來。”

“有荒年時候,本來有些恆產的百姓家,為了吃口高價糧活命,不得已賤賣了自家良田。非是他們想賤賣,而是對方壓的就是那個價。但活過了災年又能如何,之後沒田沒地的人,還不是得賣兒賣女,到最後賤賣自身,為奴為婢。”

“入京那會,我見到個賣炭翁,因為憐憫他歲數大還在大冬日,頂風冒雪入城賣炭,所以每每賣炭都從他那買。據老翁所說,他不願為人佃戶,故而才做起了賣炭的活計。但這個冬日沒過完,賣炭的卻換作了他家的兒郎,問了方知,那老翁為省些火炭多買些銀錢好繳足人頭稅,竟活活凍斃在一個大雪寒夜裡。”

陳今昭至今都能想起那老漢皸裂開口的手,與那張凍瘡遍佈的臉。她看著在場眾人,“賣炭的凍斃在寒夜裡,哪怕至今想起來,我都覺得這世間如斯可笑。”

她指向自己的雙眼,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不是夢,上述那些皆是我親眼所見。其實我的見到的何止一樁、兩樁、三五樁,二十多年,這些不平事我見到的有成百,上千。”

面對著或怔然或沉思或驚愕的眾人,她停頓片刻,又繼續說道,“我總以為自己忘了,以為對此司空見慣,早已麻木了,沒了觸動。但這些畫面入夢時,我方曉得,原來我非是忘了,只是從不敢去想罷了。”

“因為我總覺得,世間苦難何其多,我陳今昭何其渺小,能做得了什麼?只聽閉眼塞耳,不看不聽,就當世間一片和樂。”

她突然輕微笑了笑,“那夜之後,我就清醒了,我沒忘,從未忘卻過。”坦然說起剛為官時那不合群之舉,“當初不收孝敬銀子之舉,我從來當自己只是怕跟腳不穩,怕站錯了隊稀里煳塗被害了性命。我從來沒敢剖析自己內心另一層想法,那便是我怕額外收的每分銀錢,都帶著搜刮百姓的骨血。”

“收了這樣的孝敬銀,我怕此生都不得安寧。”

陳今昭抬起雙眼,清亮的雙眸前所未有的堅毅明亮。

“認知到這一點,我好似醍醐灌頂,明瞭自己要走的是什麼樣的路。我多年所讀的聖賢之書,不是讓我在官場上得過且過。”

“我陳今昭,雖為瑩憐之微,卻也有化作星輝之志!”

“那時那刻,此時此刻,我的前路才算真正的清晰。”

她環顧眾人,誠懇誠摯,“與諸位說這麼多,非是要大家理解吾之志向、抱負,只是想讓諸位同年理解吾等行這變法的初衷,莫使汝等對吾等動機產生誤解懷疑。”

“田稅變法,將人頭稅併入田畝,我不敢奢望天下百姓自此後能吃飽飯,但好歹能祈求下讓他們吃上飯罷!”

話語落地,不少人感觸落淚。

他們這一屆進士,多半數出自寒門。

因為他們訊息敝塞,同樣也因為他們銀錢短缺,所以即便入京趕考時得知了一星半點的訊息,但湊不齊下次路費的他們,也只能硬著頭皮進考場。

寒門子弟,對底層百姓的境況見得最多,也最感同身受。

一寒門子弟突然站了起來。

“敢問泊簡兄,朝宴兄,爾等三傑可是變法首倡?”

沈硯頷首,“是,吾三人聯名首倡。”

對方抬手深揖:“吾斗膽請求,容我附議以壯聲勢!”

沈硯與陳今昭震驚愕然。

周明遠赫然起身,作揖,“恕我周某人膽怯,不敢提首倡之名,附議者可否加我一個?”

陸續有人起身。

“請君加我一個!”

“我亦願附議此間盛舉!”

“吾亦如是!”

“如此美事,焉能少我!”

“與諸位同年共襄盛舉,平生有幸!”

沈硯與陳今昭震驚得不知何時站起了身,待回神環顧四周,桌前已再無坐著的人。

“你們……”

“泊簡兄,朝宴兄,還有遠在荊州的衡兄。”周明遠朝南面方向遙遙一抬手,然後又對著前面兩人躬身,朗聲道,“吾等太初七年一屆進士,願追隨明燈而行!吾等為同年,三傑從不是孤軍作戰!”

沈硯與陳今昭兩人皆眸中含淚。

周明遠代表周圍的一千同年道:“世人視太初七年中榜的吾等為笑話,但吾等會告訴他們,太初七年的進士,必定名揚史冊!”

“好,善!”沈硯喝彩一聲,作為太初七年的魁首,他一語定下了此間事,“吾三傑首倡,爾等附議,便讓吾太初七年一屆,史冊流芳!”

眾人道:“善!”

沈硯先伸出一手,道了橫渠四句的首句:“為天地立心!”

陳今昭伸手重重搭上他手背:“為生命立命!”

羅行舟在兩人的目光中,彆扭上前搭手,聲音卻堅定:“為往聖繼絕學!”

周明遠搭上:“為萬世開太平!”

其餘人陸續上前。

“赳赳老秦!”

“共赴國難!”

“與子同袍!”

“王於興師!”

沈硯與陳今昭看向他們:“以有爾等同年為榮!”

眾人:“以有爾等三傑為傲!”

各自舉杯,以茶代酒。

陳今昭舉了兩杯,另一杯她替鹿衡玉來飲。

沈硯舉杯:“與子同袍,王於興師!此生不負!”

其餘人舉杯:“與君共勉!”

第126章

在上書之前,眾人以準備蹴鞠賽的名義,在沈府又聚了一回。陳今昭針對此法進行了詳盡闡述,其他人各有陳詞,紛紛或舉例項或援引典籍,闡述自己的見解。眾人集思廣益,在此法基礎上進行改良完善,力求能讓變法溫和落地。

沈硯將最後決議的變法條款,工整謄抄在公折上。

“時不待人,衡玉的摺子近日就會抵京,吾等需在那之前將公摺奏呈御案。”他率先於首倡一列簽上名字,按了手印,就將謄抄好的公折遞給陳今昭,“諸位傳閱觀覽,若無異議,明早就於朝議上,呈折。”

眾人端坐在案前,無聲頷首。

陳今昭逐條細讀後,抬眸對著沈硯點頭,然後提筆在其名字後,依次簽了兩個姓名,按了硃砂泥印。

沒有急著將公折傳遞下去,她看向了在座眾人,正容道,“諸位同年肯站出來為我們壯大聲勢,吾三人已感佩非常。明日公折呈遞後,事態發展尚未可知,但無論是否會離京督辦新政,我都希望諸位能再三思量己身境況,適量而行,不必勉力為之。”

諸位同年亦正色回道:“朝宴兄放心,吾等會深思熟慮,量力而行。”

公折於寂然無聲中一一傳閱。

再次迴歸沈硯手上時,奏章上首倡一行赫然落了三個名字,其後隨著工整的十二附議人名。

公折的重量很輕,此刻託於手中卻重若泰山。

沈硯一點點將覆滿人名的摺子合上,慎重萬分地放好。

這一刻沒有人出聲,整個廳堂寂然無音,卻無聲勝有聲。

臨散場時,沈硯方開了口,沒有說旁的,只囑咐他們儘量都搬到東街來住。京都雖之前經了一撥血洗嚴查,但也難免會有些漏網之魚,東街巡防嚴密,搬到此處來住最為妥當。

風口浪尖之時,再謹慎當心都不為過。

知道一些同年手頭拮据,他亦誠心相邀,讓他們帶著家小來沈府暫居。

時候不早,眾人也不便再久留沈府,遂紛紛起身告辭。

路過沈硯與陳今昭身邊時,皆低聲互道句“珍重“。

人去廳空,沈硯望著眾人離去的身影,問旁邊人,“朝宴,你怕否?”

“怕。”陳今昭亦看著同年們相攜而去的背影,聲線很輕,“怕新政未臻完善,怕朝中阻力重重,怕對手根基深厚、不可撼動,亦怕吾等不過是螳臂當車、蚍蜉撼樹而已。我怕最後功虧一簣,沒法親眼見到政令推行成功的那刻,亦怕,熟悉的面孔相繼在我面前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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