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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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刻鐘過後,華聖手收了針。
與此同時,榻間的陳今昭眼瞼輕顫,緩緩睜了眼。
視線從模煳到清晰,她的感受也漸漸清晰了起來。這一刻,她的身體感到前所未有之輕鬆,此前身上那股沉濁的、滯澀的、胸腹間無時無刻不在翻湧的難受感、絞心感,好似一夕之間盡數消散。
久違的輕鬆舒適讓她眸中煥發了幾許生機,轉動著眸光環視四周,然後就看向榻邊站著的男人。
“殿下……”
她微微蠕動唇瓣,聲音雖細不可聞,可讓人從中看到了勃勃生機。
姬寅禮雙掌微顫,鳳眸宛如死灰復燃,亦煥發了生機。
他兩步衝到榻前,俯身輕顫的捂她的臉,嘴唇動了又動,才從喉間擠出抹乾啞枯澀的音,“怎麼樣,可好些了?”
陳今昭點點頭,這會好些了,不免覺得渾身僵硬痠痛,就想著撐坐起來。
姬寅禮下意識就想阻止,卻聽旁邊華聖手道,“躺久了身子骨也僵了,殿下不妨扶她起來坐著舒緩下筋骨。”
聞聲,姬寅禮便忙俯身扶住她的背,小心將人托起。他也順勢坐在榻沿上,讓她倚靠著他。
躺了諸多時日,這會坐起身來,陳今昭真是感到久違的舒適,不由輕舒口氣。想起先前那段苦不堪言的時日,她真覺得恍如隔世,又心有餘悸,那樣渾身上下似每根神經沒寸臟腑都絞著的難受勁,簡直比死還恐怖,讓人只覺得酷刑也不過如此了。
不免看向榻前還在整理藥箱的華聖手,衝他感激的笑笑,感謝他妙手回春及時救她於水火之中。
華聖手也對她頷首示意,只是眼神卻避著她。
陳今昭面色微滯,姬寅禮的目光時刻落她身上,瞧她模樣,當即著急發問:“怎麼了?何處不適?”
她手輕捂了下腹部,虛著氣道,“有點餓了。”
這樣的話,如何能不讓人大喜過望。
“來人!來人!快傳膳!”姬寅禮來回輕撫著她的手臂,朝著殿外方向連聲唿喝,瘦削的都隱現陰翳的面容,此刻也容光煥發,現出了從前的幾分和煦來,“想吃什麼口味的?酸的甜的?想不想吃瓜果?湯呢?想喝點酸梅湯嗎?”
華聖手在旁忙提醒:“多日未曾進食,不宜用旁的,還是米湯為主。也不宜多用,少量多餐,將養為主。”
“對對,華聖手說的極是,都聽你的!”
姬寅禮大笑的應聲,衝著外間又是連聲吩咐。
外頭劉順高高誒了聲,很快外殿就出現了響動聲,有囑咐聲,有走動聲,整個寢殿好似也由靜轉動,由之前的死氣沉沉重新煥發出了生機來。
而坐在榻沿的這位殿下,也就這個時候才來得及看向華聖手這個功臣。他大讚特贊對方醫術神通,誇其是華佗在世,是國手是聖手,是不出世的老神仙。還許下承諾,賜其華家三代富貴榮華,並賜其丹心鐵券,保其後世子孫。
陳今昭用完了米湯,面色就肉眼可見的好轉許多。
姬寅禮見了激動又歡喜,想起近段時日的煎熬與無望,一時間內心湧了千言萬語,想與她說盡。
但與此同時,罷朝的這段間,朝廷裡也積攢了不少急務等著他去處置,此時公孫桓已在殿外再次求見,如今心事了卻大半,他也不好再將人拒之不見。
“你覺得累了就歇會,等我回來再與你說會話。”
陳今昭笑著點頭,催促他道,“殿下快去罷,也與公孫先生大體說說情況,省得他不明所以,乾著急。”
姬寅禮笑應了,不捨的攬了攬她的肩,放了軟枕在她背後倚著後,就起身離開。
待他人離開,陳今昭望著他消瘦許多的背影失神幾分,然後看向旁邊的華聖手。
“聖手,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了,小陳大人。”華聖手坐在榻邊的椅凳上,打量她一番,嘆道,“沒想到再次見你,就脫相成這般模樣。”
陳今昭苦笑道,“我也沒料到啊,懷這胎會這般艱難,能生生去我半條命去。華聖手,是不是我昔年用了勐藥的緣故,才導致了現在反應這般強烈?”
華聖手擺手。
“這倒多慮了,從脈象上來看,你除了虛弱,並無其他異常。昔年那副勐藥,並未給你帶來後患的跡象。”
看出她的疑惑不解,華聖手沉吟了一番,就捋須徐徐與她說起了他行醫數十年來,見到的與她相似的例子。
這些惡阻之症,大多是發生在孕初期,有些婦人可能兩三個月緩過後就好了,有些婦人卻可能一直捱到生產那日才能消停。當然,能平安苦熬到生產的婦人是極少的,就算能熬到那時,能不能有力氣生下來都是未知之數。
他說,他還見過有些婦人的反應更為劇烈,會出現臟腑衰竭之相,更有婦人渾身佈滿紅疹不似人形。相比而言,她這般只是眩暈嘔吐,已然是輕的了。
“這般說,我這並非是身體出了何病,卻只是惡阻之症?”
“可以這般說。”華聖手道,“我倒寧願是你身體出現了病症,這般倒可對症下藥。現今,除了施針緩解之外,沒有其他好的法子。”
他沒說出口的是,民間對此有種說法是,能不折騰孃的孩子,都是來報恩的。
陳今昭也不知該慶幸還是該憂心,竟會是這般結果。
她明白了華聖手所說的情況,在前世的時候好似也聽人說起過,有人在孕期反應極為強烈,這是胎兒與母體的相斥。
手不由撫上了小腹,她不知是她身體極度排斥這個孩子,還是這個孩子本就不該來。
但眼下這般的局勢,她是真的需要這個孩子啊。
“那聖手覺得……能保住嗎?”她問,又道,“我覺得現在身體輕鬆了許多,似在有所好轉,是不是過了初期就好些?”
華聖手道,“不好說,少說得看過了三月,情況會如何。”
說到這他不由一嘆,他都不知要如何跟殿下如實來說。
而此時寢殿外,一抹高大的身影無聲隱沒在陰影之中。
第148章
一連十日,陳今昭都覺得渾身輕鬆,精神狀態極佳。
飯菜也能正常用,不再會因稍有絲毫味道就吐個昏天地暗。她下地走動也如常,還能去涼亭裡賞景,也沒因稍走兩步就頭昏腦漲,繼而帶來胃部翻湧不適。
身體好了心情也好,成日笑吟吟的,整個人都明媚歡快起來。
但這樣的好日子只過了十日。
十日過後,她再次恢復了先前的狀態,白著臉出著虛汗,似乎要將五臟肺腑全吐出來。
華聖手再次給她施了針,卻只堪堪管了三日。
三日之後再施針,卻也只管了半日不到。
陳今昭虛弱的再次躺回了榻上,十來日好不容易養出來的紅潤面色,再次肉眼可見的慘白起來。
姬寅禮坐在榻沿上握著她的手,一刻也沒有鬆開。
他的目光流連在她眉目間,看她隱忍苦楚的神色,看她慘白無色的唇,還有那稍微養出點肉的面頰。幾經流連後,他視線慢慢下移,最後落在了她雙手搭著的小腹之上。
一動不動的怔怔看著,似乎隔著錦被,看向那裡面尚未起伏的腹部。他無意識伸了手,掌腹將要落上去時,卻一寸寸收攏了手指。
恰在此時,榻上剛躺著的人突然掙扎起身。
陳今昭剛朝榻外俯身,就哇了聲吐了出來。先前能吐的早吐乾淨了,偏此刻還能翻天覆地的吐出些汁水來。
她不知道是不是將膽汁吐了出來,口中極苦,胃裡也痙攣的厲害。她甚至覺得,如今的反應好似比先前更為強烈。
這般想著的時候,胃裡陡然一陣絞痛,她再也忍不住的俯身,突然嘔出了口血來。
那樣刺紅的顏色入目,姬寅禮臉上的血色盡數褪個乾淨。
這一夜,昭明殿裡的宮人來來去去。
而昭陽宮裡,有人雙膝跪在化紙爐前,沉默無聲的燒了一夜紙。
翌日天剛亮,姬寅禮踏進了昭明殿,身上尚殘留著紙錢燒過的氣息。他沒有出聲,只向劉順伸出手來。
劉順兩眼發紅的端著托盤過來,送到對方面前時,碗底與托盤底部都在止不住碰撞,發出細微卻又刺耳的磕碰聲。
姬寅禮什麼也沒說,端過了藥碗直接走進了內寢。
華聖手帶著青娘也緊隨其後,看著劉順那隱含期待的眼神,不由搖頭嘆氣。他是被人稱為華佗在世,但到底不是華佗,可即便是華佗,那也不是神仙。
劉順一腳深一腳淺的走出了殿。
他也不知自己怎麼就出來了,作為貼身的奴才,本該是候在那隨時等著被傳喚伺候著,尤其是在那等關鍵時刻。
可他管不住自己的腿,不知不覺,就來到了一處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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