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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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遂也挽起袖子,學著對方的動作,握了兩拳放在胸前。
“你先來吧,沈兄。”
“那,行。六隻龍魚六雙眼,六隻蜻蜓幾雙翅?”
“十二雙!”
陳今昭有點意外,行啊,原來這沈硯也並非那般迂腐。
“九隻老虎十八隻眼,十三隻公雞幾根爪?”
“一百餘四根。”
沈硯只略一停頓就答道,見對方似是很驚訝的模樣,不由輕咳了聲,掩下那份不易察覺的自得,“我養過畫眉。”
陳今昭恍然。她剛賭的是這位世家大少爺沒畫過雞,也沒啃過雞爪,所以應不知雞有幾爪。不過對方反應也快,由畫眉以此類推出答案,畢竟都是禽類嘛。
她來了精神,棋逢對手,少不得要全力以赴。
沈硯也繃緊了神經,集中精力與她對答了起來。
雙方你來我往不知對答了多少輪,反正是各有輸贏,最後雙雙頂著發燙的雙頰,雙手撐扶著腦袋發呆。
陳今昭的腦袋尚且木木的還未緩過神,旁邊鹿衡玉卻已經開始搖拽她胳膊,未語淚先流——
“今昭,我心中苦啊……”
陳今昭眼神發直的看了會前方,而後慢騰騰拿起筷子開始吃起了菜,任對方絮絮叨叨的說他這些年多慘,他那個繼母多毒,他那父親多蠢,還有那些同父異母弟弟們多可憎。
這些年她都習慣了,只要鹿衡玉稍微一喝多,便會化身訴苦狂魔。有時候她都不知他哪來那麼多話,能把人說得耳朵都發痛。
“今昭,你是不知她有多可惡,那大冬天的,她讓我學那誰臥冰求鯉去……她竟還誣陷我,誣陷我偷竊家中財物!天可憐見,她那些破爛首飾,我瞅都懶得低頭瞅上半眼啊,我,我還花那閒工夫去偷?我不嫌累得慌啊!”
“你說的對,我那父親就是個草履蟲,繼母指哪他打哪,他那是腦子裡缺點啥啊!”
“今昭,謝謝你今昭,是你告訴我,父不慈,子是可以不孝的啊!”
“你說我以前得多傻啊,總想著忍過這回就好了,忍過下回就好了,待考中了進士就好了,待被外放出去做官就好了……我太傻了,真的,怎能期待旁人的仁慈呢?”
“今昭啊……”
陳今昭被他聒噪的飯都吃不下。
索性拿過一春捲塞他嘴裡,快閉嘴吃吧你!
沈硯在旁扶著腦袋,看著重影的鹿衡玉,“你沒事罷?”
“我沒事啊。”接話的是陳今昭,不知是不是受鹿衡玉的影響,她這會也有些氣不順。忍了又忍,沒忍住,於是就放下筷子不吃了,左手拉鹿衡玉,右手拉沈硯,開始抱怨。
“你說他們嘴是真嚴啊,好歹也是同拜於袁師座下,當了近一年的同窗啊……你說,他們怎能半點同窗情都不講?”
“何仇何怨啊,好歹偷偷給點提示不成嗎?你們可知,會試的時候,我的那些同窗全都沒去,就我,就我自個一個去了!”
“平日裡賢兄賢弟的喚著,真有事了,各個都是鋸了嘴的葫蘆。”
“我要是沒參加那屆會試,我早回鄉了,早回鄉了……”
沈硯看著還在哭著感謝陳今昭的鹿衡玉,再遲鈍的看看還在一個勁抱怨說同窗不講情誼、實在太過冷血了的陳今昭,這會昏沉的腦袋開始脹痛起來。
“好了好了,都別說了,咱還是喝酒罷。”
太聒噪了,還不如都喝醉了,一了百了算了。
這話入耳,幾乎瞬息讓陳今昭記起了自己東道主的身份。
她趕忙殷勤的將擱在遠處的酒壺撈過來,給每人斟上滿滿的一杯杜康酒,“不管怎麼說,咱三既是同年取士,又同擔了三傑之名,總歸是場緣分。來,敬我們的緣分,也敬我們的未來!”
三人舉杯相碰,而後都一飲而盡。
“來,再喝。”
“好!”
碰巧過來辦事的公孫桓,聽著裡頭三人一人一句的唱著《子夜四時歌》,不由搖頭失笑。年輕人啊,朝氣蓬勃的真好。!
第24章
昭明殿內寢燭火幽暗,公孫桓進來後就立在屏風前,事無鉅細的說起他重啟東緝事廠的諸項事宜,以及今夜他檢驗後的成果。
寢殿內,宮人們來去都腳步無聲,劉順指揮人將案上奏摺撤下,又讓人將親王蟒袍於紅木楎架上掛好、熨燙,這方悄步趨至寢榻前。很快,捧著金盆的宮監就輕手輕腳近前,跪候在側。
劉順躬身從金盆裡取過帕子擰乾,雙手呈遞至榻前。
姬寅禮接過巾帕擦了擦臉,直至公孫桓稟完,方問了句,“如此看,廠衛已經初具雛形了?”
公孫桓回道:“是的殿下,目前來看,廠衛的重啟籌建已經初見成效。當前所購得的這數座酒肆茶樓中,其雅間皆鑿壁半面設有暗室,臣下今夜在清風樓驗過,以臣之耳力尚且能於暗室將隔壁房間的動靜聽個七八分,若換作耳力極佳者,必能將對面一字一句聽個分毫不差。”
“做得不錯,那就開始試行罷。”姬寅禮將用完的巾帕擲於金盆,“不過還不夠,青樓楚館,以及那些士流常舉辦詩會去的所謂雅處,都向來為京中訊息匯聚斑駁之所,便於採風集訊。還有王公貴族家中,也可以陸陸續續安置了,就算暫做不到成武年間,‘臣宅夜膳未畢,宮中已悉其詳’的光景,但總該對京中官員動向有所掌握。”
公孫桓一一應下。
正事說完,主從二人就閒語兩句,公孫桓難免就提到了在清風樓裡的見聞,故而自然就說起了在雅間裡醉酒高歌的三人。
姬寅禮正抬手解著襟扣,聞言就掀眸笑了下,姿態略有肆意,“誰人年少不輕狂,放浪形骸是少年人之本色。想本王朱顏綠髮時,又何曾不是恣肆無忌,放達不羈?現在想想,往事種種有如昨日。真是,時間匆匆不待人吶。”
公孫桓不由玩笑了句:“殿下春秋鼎盛,何故幾多唏噓?殿下若是願意,偶爾興致來時,未嘗不可學那輕狂少年,放達不羈一番。”
姬寅禮看向公孫桓的方向,戲嚯笑言,“若我當真開始跅弛不羈,恐文佑你就該怕了。”
公孫桓否認:“臣已將《金剛經》學至臻境,殿下可莫要小瞧了桓。現在桓之定力,已非昔日的吳下阿蒙。”
“成,且看來日,本王必得尋個機會試試你這定力的成色。”
“那桓拭目以俟。”
主從二人玩笑了幾句過後,姬寅禮提起阿塔海他們。
“混帳是混帳了些,但論作戰之勇勐,無人能及。遂也還有得救。”姬寅禮指腹輕叩膝蓋,沉吟片刻,側目吩咐道劉順,“回頭你帶人將上書房偏殿收拾出來,用以給那些莽夫進學來用。”
劉順激動地應是,心中已經在飛快的盤算如何將事情做得盡善盡美。好不容易殿下總算又開始吩咐他做事了,他可萬不可再出半分紕漏。
姬寅禮轉而又吩咐公孫桓,“待他們傷好些,就將他們統統趕來偏殿,每日學夠兩個時辰。讓翰林院侍講學士輪換著來教,就從教他們認字開始。叮囑阿塔海那群莽夫好好學,膽敢懈怠,當心我敲斷他們的腿。”
翰林院新上任的上官姓於,新官上任三把火,這一整日都盯著陳今昭三人不放,意圖尋他們哪怕一絲半點錯處,以此在下屬面前立威。
宿醉的三人臉上頂著三雙烏圈,一整日頭也不抬、話也不敢說,拿出前所未有的敬業態度,全天都在兢兢業業辦公,唯恐被上官充作殺雞儆猴的那隻雞。
好不容易捱到下值,也是等那於上官悠悠哉哉的走了,他們才敢收拾東西離開。就是路上也不敢走得太快,也怕與之碰個照面。
“下次可不能喝成這般了,至今我這腦袋都突突的痛,要炸了一樣。”路上,鹿衡玉埋怨道,主要是衝著陳今昭去,“這麼多年了,你是回回都不讓我啊,陳今昭你真夠可以的。等著下回,待行酒時我可再不划拳了,我要與你行飛花令!”
陳今昭也不傻,自然不會應他。
見對方開始裝聾作啞不吭聲,鹿衡玉磨牙兩聲,暗下決心,下次必要換成那陳今昭被橫著從酒館抬出去。
不過提到了下次小聚,陳今昭難免聯想到下月中秋節,就問他倆得沒得到什麼訊息,十五中秋那日宮裡辦不辦夜宴。
按照往年大抵是不辦的,畢竟是團圓日,上頭也存著讓大家闔家團圓的心思,所以於這日會放百官們歸家與家人團聚。可如今畢竟是新朝,具體章程不能按往年慣例來揣度。
“應該不辦。”沈硯的訊息更為靈通,只稍一沉吟就解釋了句,“西北夷虜犯境,上頭剛撥了筆軍費過去,這檔口應會節儉開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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