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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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今昭與鹿衡玉哦了聲表示明白,但也並不多問。
知道中秋那夜不必去赴宴,陳今昭開心了,心裡計劃著待到那日就帶著全家去街上看舞火龍。還有放孔明燈、放河燈,再去食攤買些新鮮佳果與小食,拎著去登月樓賞月去。
“對了,你們中秋那日去登月樓賞月嗎?要不要一起啊?”
國朝賞月之風盛行,每年中秋佳節這日,官府都會組織盛大的賞月活動,就連九層登月臺也會於這日對百姓開放。
所以中秋佳節,出來遊街賞月的男女老少絡繹不絕,禮法之防遂也稍顯寬鬆。這也是陳今昭能夠開口邀請的原因。
話音一落,鹿衡玉頓掃剛才的沉默,忙不迭點頭,“去啊,去!陳今昭你幾時過去啊,我掐點過去等你。”
“肯定得先用完晚膳過後,戌時初刻左右。”她又問沈硯,“沈兄,你呢?中秋夜要不要一起登臺賞月去?”
沈硯頷首:“嗯,去。”
“那就說定了,到時候我讓我娘多炸些果子,給你們也捎帶點。”
聽聞還有炸果子吃,鹿衡玉當然是直誇他陳姨手藝好,誇得他陳姨天上有地上無,沈硯也表達了感謝,並讓陳今昭替他向陳姨轉達謝意。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平靜無波。
當然,這是對於陳今昭他們來說是無波的,對於翰林院幾個侍講學士來說,這幾日卻是他們的人間地獄。原因無他,上頭下達了詔令,命他們每日辰時至午時到上書房偏殿講學,給西涼軍漢們擔任臨時啟蒙教學的夫子。
自詔令下達那日後,翰林院眾人就見那幾個侍講學士們,每日如喪考妣的出去,渾渾噩噩的回來,看得出來他們在這兩個時辰內是飽受了極大的精神折磨,當真是看的人唏噓不已。
時間不經意流走,很快來到了七月十五這日。
暮色四合時分,陳今昭就換了身白色的素服,攙扶著同樣穿著縞素的陳母出了家門。
於長街尋了個十字路口,與其他燒紙的人群隔出段距離,她方蹲下安置好火盆,拿出錫紙摺好的元寶、兩捆立香以及幾沓冥紙,擱置在側。
掏出火摺子,她輕輕點燃冥紙一角,在火舌舔舐冥紙的幽幽火光中,心中低低喚著那久遠的名字。
“當家的——我的……”在冥紙點燃的那一剎那,陳母就哭坐在地,她悲痛的垂著胸喊著逝去的親人,可最後一個兒字,卻只能無聲的吶喊。
陳今昭攬住母親,另隻手不斷往火盆裡添著紙錢、元寶。
陳母伏在她肩上,哭到幾近昏厥,雙手死死抱住陳今昭不住的喊著兒啊兒,可對方心裡都清楚,這個兒是喊的哪個兒。
陳今昭並不勸阻,任由母親痛哭不止。
哭吧,於祭奠亡魂這日,將內心積攢的悲痛與酸楚都哭盡,這一年餘下的日子就要開開心心的過。
攙著母親離去的時候,陳今昭回眸往燃盡的火盆處留戀的望了眼。
四周都在喊魂歸來兮,她卻只願他們早渡忘川,來生富貴安康,無病無災。
將母親送回家中安置好後,陳今昭取了從紙馬鋪買來的祭燈,囑咐長庚且先留家中看護一家子,待她放完祭燈歸來,再由他出門祭拜韓叔韓嬸。
畢竟一家子老弱婦孺,只將他們留在家中,她如何放心。
“你放心去吧少爺,我省得的。”長庚道,又不大放心的囑咐,“少爺路上小心,千萬早些回來。”
陳今昭點頭應下,便提了兩盞祭燈出門。
放祭燈的河道位於西南邊角,距離她家稍有些遠近。
這條河道,從前叫什麼沒人知道,只自從有人開始往河裡放祭燈起,又陸陸續續有人加入後,這條河從此就被人稱作了渡靈河。
陳今昭趕到的時候,時間已經不早了,河道里飄起了不少祭燈。周圍一片哭聲、哀思聲,悲傷的氛圍籠罩了整條河道。
她順著河道走遠了些,來到處人煙稀少的一處河畔。
側過身擋住自南而來的夜風,她小心翼翼取過兩盞白色的祭燈,手指細細的在每盞燈身上摩挲,輕撫。
爹,哥……
後面的字在心裡剛落下,眼眸就忍不住泛起淚光。
捧著兩盞祭燈,她站在夜風中無聲落淚,腦海中浮現的盡是昔日一家人和睦的場景。
在她沒有前世記憶的那八年裡,卻是她此生過得最開心無憂的日子。那時候爹爹尚在,胞兄也尚在,她每日最盼望的,就是教書回來的爹爹給她帶各種稀奇的巧物,還有放學歸家的兄長給她帶各色甜甜的點心。
想起往昔,她又忍不住含淚撫了又撫懷裡的祭燈。
兩盞祭燈的底座,一盞鐫刻上的是爹爹的名字,另一盞卻是空白。
指腹撫過祭燈底座上爹爹的名字,她貪戀的流連了許久,後又顫慄的撫上另一盞祭燈座下……空空的一片觸感,頓時讓她心疼的直落淚。
稍遠處的河畔邊,主僕倆無聲望向此處。
為首之人穿著黑色常服,除卻襟口處用暗銀絲繡了蟒紋,全身再無其他紋飾。他的周圍全是蓮花祭燈,燈芯搖晃的幽光明明滅滅,映晃著他的側臉忽明忽暗。
“人間最苦是離分,白髮青絲兩斷魂。”
望著遠處素服白衣之人含淚放走了兩盞祭燈,姬寅禮低語輕喃,眸光的情緒讓人無法辨明。!
第25章
待遠處之人擦著淚眼,一步三回頭的離開,姬寅禮也壓睫垂目,目光緩慢的掃過周圍的一圈蓮花祭燈。諸多祭燈將他團團圍住,團團微弱的幽光搖曳於中元節的夜色中,將那幾近融入夜色的朦朧背影,在河畔中投下模煳不清的倒影。
“放走罷,全都放走。”他嗓音低啞,眸光最後一一掃過每盞祭燈,“幽冥路遠,他們早些動身,也好早抵忘川,或可先一步抵那輪迴井。這世太苦,便盼他們來生,能得命運垂憐。”
劉順跪地敬小慎微的托起地上的蓮花祭燈,一盞盞的雙手親捧到河畔邊,伏身將這些每盞刻有名字的祭燈,仔細的依次放入鋪滿微光的渡靈河中。
“渡靈河當真有靈?”
“奴才聽說,渡靈河通往的是幽冥彼岸。”劉順低聲回道,“京都百姓都信這個……奴才也信。”
姬寅禮抬眸望向河中飄蕩的蓮花祭燈,好似看到了昭陽宮那心寬體胖的老總管,好似又聽他在絮絮叨叨的哄他多用飯,期待他日後好長成個威武英挺的高俊兒郎。也好似看到最會搭配衣服首飾、尤擅給母妃梳花樣繁複髮髻的安姑姑,好似又見到了她笑呵呵的詢問他,小殿下,你看娘娘梳這個新發髻可好看,是否似那天仙下凡塵呀……
他淵寂的眉目間舒展開短暫的笑意,後又慢慢斂下。
故人的音容笑貌猶似在眼前,可十年過去,他能給他們的只有這一盞盞蓮花祭燈。
在劉順放完了最後一盞祭燈後,姬寅禮也終於將自己懷裡抱著的素娟祭燈捧了出來。他垂眸目視了很久,好似要永遠將這盞祭燈鐫刻在記憶深處。
終於,他抬步走向了河畔,步履如風,沒有遲疑。
劉順側身在旁亦步亦趨的幫著擋風,唯恐狂亂的夜風吹散了素娟挽成的祭燈。在見他主子跪地送別祭燈時,他也忙不迭跪伏於地。
“你可知,母妃臨了之際,可還有何未了之願?”
伏地跪拜的劉順心中一突,有數息的語塞。當年他亦不過是昭陽宮一個不起眼的灑掃太監,平日壓根沒機會接近主殿,也就主子娘娘出行時,能夠遠遠的望見片衣角,所以這會要讓他如何來回殿下的話?
好在他反應不慢,當即就哽語回道:“若說娘娘還有什麼未了之願,怕就只是未能親眼見著殿下長大成人,娶妻生子。當年奴才就算只是個偏殿灑掃的,卻也有耳聞,娘娘常對安姑姑他們笑談,萱姑娘……”
勐地意識到說錯話,他剎那止聲。
姬寅禮眉目未動,“但說無妨。”
劉順暗鬆口氣,方繼續說道:“那時候萱姑娘時常出入昭陽宮與娘娘說笑,娘娘甚是喜愛她,常與安姑姑笑談,說萱姑娘模樣好性子也好,將來與殿下生的小小殿下,定是玉雪可愛的緊……想來娘娘最後也何嘗不遺憾,未能親眼見見她的小小殿下是何模樣。”
姬寅禮目送著那盞素娟祭燈,承載著他的思念隨風逐流而下,漸漸飄向幽冥深處。
“世上不缺容貌姣好的女子,所以本王也斷缺不了玉雪可愛的孩兒。王明萱她不配,負我者,並不足惜。”
他撐膝起身,孤立岸邊眺望渡靈河的盡頭,任由河道中隨風翻騰的水浪濺溼他的黑衣袍擺。臨去前,他壓低眉眼輕語幾聲,漆沉的雙眸映著祭燈明滅的幽光。
“兒子答應您,下回定會攜妻帶子過來看您。母妃,兒子走了,您且,放心去罷。”還有昔日仇敵,兒子也皆已送他們赴了黃泉,母妃您若泉下有知,想來應也會有所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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