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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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在聽到不是點名道姓宣他們三單獨出去聽詔時,陳今昭簡直是大鬆口氣,一顆提到嗓子眼的心也噗通聲,落回了原位。
沈硯與鹿衡玉應也是這般想法,她都能聽見二人暗唿口氣的聲音。
在翰林院眾人躬身作揖後,劉順方徐徐展開明黃詔令,高聲唱道——
“奉攝政王千歲詔曰:翰林院侍講學士周守義、劉景和、吳明遠,授業不精,職事不逮,有負孤之委任。茲特貶此三人為正七品翰林院編修,以儆效尤!孤惟賞罰分明,黜庸擢賢,既已貶黜庸者,自也進秩良才。翰林院編修沈硯、鹿衡玉、陳今昭,才識明達,勤勉盡責。今特擢升為從五品翰林院侍講學士,錫之誥命,以示褒獎。翰林院乃儲才之地,願諸君朝幹夕惕,篤學不倦,不負孤之所望。欽此!”
翰林院眾人齊拜:“臣等接詔,惟願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劉順帶人離開前,特意將陳今昭三人叫到跟前交代一番,道是殿下有交代,今個就不必去上書房偏殿授業了,待明早辰時再按時過去。至於授業內容與程序,由他們自行安排。
這回劉順面對三人時,沒了上回皮笑肉不笑的模樣,雖依舊是皮貼肉的笑,卻不似從前那般駭人了。只是陳今昭總覺得,他那笑裡似乎有種讓人說不出的意味。
各自歸位時,他們三人身上或多或少落了些隱晦目光。
有質疑不滿的,有羨慕嫉恨的,自然也有等著看好戲幸災樂禍的。
這時候,原翰林院侍講學士幾人臉色灰敗的從外頭回來,往日與之交好的官員見此,不免忙過去安撫兩句。
聽到被宣旨罷黜原職,幾人也不意外,只是在得知接替他們職位的是那三傑時,心裡多少還是有些不是滋味的。但同時,心裡也對那三傑升起了幾絲憐憫。
現在升職了是歡喜,可待明日他們三便知道厲害了。
此刻想想,他們雖被貶了官,但好歹自此再也不用去面對那群無知的匹夫丘八,這般想想竟也覺得有些解脫。
陳今昭等人確是被突如其來的擢升詔令給驚住了。
這不聲不響的冷不丁提拔,當真讓他們沒個心理準備啊。
最為驚喜的當屬鹿衡玉,他真是做夢都沒想到這輩子還能升官,更何況還是連跳幾級,從正七品直接躍升至從五品!
雖說去教那群丘八們唸書,肯定是有難度的,但世間何事不難?想法子克服便是。如此一想,他不免摩拳擦掌,已經開始幻想待明日去偏殿面對那群丘八學生時,要如何如何。
陳今昭也是有些驚喜,不管怎麼說,收到擢升詔令總比遭受訓斥敕詔要好得多罷?更何況,這一升職,她就從此擺脫了值宿的折磨了啊,就單是這點就令人再開心不過!
相對來說,沈硯倒是反應平淡。不過能升官、能不必值宿,到底也讓人心情舒暢,沒見他此刻提筆揮灑的姿態,都格外的輕鬆歡快。
但三人的輕鬆歡喜沒有維持到午時。
因為午時之前,新的值宿卯冊下來了,而他三人的名字赫然在列。
面對三人鐵青的臉,他們的新上官給出的解釋是,考慮到現今安排的值宿人員過少,七日輪一回著實太過苛刻,遂將值宿官員上調至從五品,亦可稍解值宿人力不足之困。
末了,新上官來了句:“如此,爾等半月方值宿一回,比之往日也松泛諸多了。”
午膳時候,三人氣的都沒吃進飯去,尤其是鹿衡玉,整個晌午都臉紅脖子粗的直喘粗氣。無怪乎他最氣,觀這卯冊排位,高居榜首的就是他,而這卯冊之首,亦代表了上官的厭惡頂峰,換誰也得氣不忿兒。
下值後,陳今昭有氣無力的揮別了同樣喪喪的鹿衡玉。新制從今夜開始施行,換言之,明夜就要輪到她了。
月明星稀,季夏的深夜,天階夜色涼如水。
姬寅禮處理公務勞頓之際,就帶著公孫桓到庭院裡散步,兩人邊走邊閒談,不知不覺就出了十王府,登上府外的高亭。
登高望遠,憑欄俯瞰夜色下的皇城宮闕,但覺今日之心境比之往昔又有所不同。
公孫桓的目光難免落到衙署的星點燈火上,遂笑說,“今夜也不知是翰林院哪位官員在值宿,總歸不會又是那陳探花罷。”
因著這話,姬寅禮眼前幾乎瞬息又閃現過,那場混沌夢裡忽急忽緩的幾幕畫面。
垂手候在旁的劉順,剛要回句說,今夜值守的是那位鹿榜眼,卻在下一刻將要到口的話嚥了回去。因為他餘光瞧見,剛才還憑欄遠眺的殿下,不知何時已壓低了眼皮,抬手捏揉著眉心。從他的角度來看,總覺得殿下此刻的臉色不算好看。
公孫桓見此,以為是他們殿下乏累,遂關切道,“殿下若是乏了,不妨早些回寢殿歇息,莫要累壞了身子。”
“倒也沒那麼疲累。”姬寅禮這會已面色恢復如常,再次憑欄遠眺時,雙臂倚著闌干朝外俯瞰,談笑自若,“今夜月明如晝,清風微醺,如此良辰美景,文佑不妨陪我多看上一會。”
公孫桓遂也倚闌眺望,不過再美的景,看得久了也覺乏味,於是又建議道,“殿下若有興致,那桓陪殿下四處走走?或可去那翰林院走上一遭,看看有無良才可用?”
“也罷,便過去看看。”
此時翰林院值房內,鹿衡玉正來回走動著醒神,內心直罵著該死的於上官,詛咒那姓於的下輩子投胎做騾子去。
在房內走得累了,他便稍微靠牆站著歇會,或是稍稍在椅上坐一會。但也不敢多坐,因為他向來覺多又好眠,實在怕自己稍稍坐久些,就直接原地閉眼睡了過去。
站在遊廊裡的公孫桓,見裡頭人如拉磨的驢子般,一圈圈的走,不由忍俊不禁。
“殿下,此人好似是那三傑中的鹿榜眼。瞧這三傑皆各有性格,也都著實有趣。”
“且進去看看罷。”
姬寅禮等人一進值房,恰與呆若木雞的鹿衡玉碰個正面。
短暫的驚魂後,鹿衡玉渾身的毛髮都要豎起了,好在還沒忘趕緊趨步上前施禮問安,只是出口的話直打著叩齒音。
從前聽那陳今昭說起直面這位攝政王爺的情形,每每見其提起時都是副心有餘悸的模樣,他也只是隨著唏噓兩聲,沒過多的感同身受,如今臨到自己直面王駕,方知箇中厲害。
對方尚未言語,他已冷汗如瀑。
“起來罷。”姬寅禮看他一眼,往臨窗案邊走去,“也不知爾等三傑平日如何編排本王,各個視吾都似視那洪水勐獸。”
這話雖似是笑語,卻聽得鹿衡玉魂飛魄散。
“臣、臣等並未,臣、臣等不敢……”
對方揮手,打斷了他哆嗦不成句的話。
姬寅禮撫袍落座,眸光往空空如也的案面上一掃而過,掀眸問,“對於明日給武官們授課,你腹中已有章程了?”
鹿衡玉瞳孔驟縮,要,要什麼章程?
在他看來,給那群大字不識幾個的武夫授課,最大的難點不就是要如何約束他們好生向學嗎?至於如何約束,那自然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總不能上全武行罷。
至於授業的內容,那更是簡單,他閉著眼都能給那群武夫們授課。所以,還需個什麼章程?
鹿衡玉囁嚅著嘴唇一時不答,那對面人的視線就一直落他身上。無形的壓力讓他雙膝發軟戰慄難立,沒有哪一刻他是如此的想念陳今昭,他迫切的想知道,究竟要如何來直面這位攝政王爺的無形逼問。
“是……沈侍講授《說文解字》,陳侍講授《三字經》,微臣授《千字文》。”
這會勐地記起下值前,三人對明天授業內容的分配,鹿衡玉就趕忙按此回了句。
姬寅禮收了目光,不鹹不淡道,“也罷,既觀爾等如此胸有成竹,那本王就以觀後效了。”
一個爾等,聽得鹿衡玉頭皮都要炸開,這連坐的意味,當真是令他心口狂跳。
對方已不再多做停留,徑直推案起身,抬步就走。
只在離開前扔下最後一句,“但願爾等賢才,不日便能功見成效,毋負孤之簡拔。”
鹿衡玉在對方離開後,癱靠在椅背上,恨不能厥倒算了。
一人犯錯,三人受累,如此一想,他就欲哭無淚。當真要羞慚死他!
此刻,他算是理解了陳今昭,為何每回值宿遇見王駕親臨後,回頭總要真情實感的罵那上官幾句。換他如今也想跳腳罵!該死的姓於的,若不是他,自己能遭遇這飛來橫禍嗎!
第28章
陳今昭大清早一過來,就被鹿衡玉的殷勤勁給驚呆了。
“大清早趕來累了吧?快坐著歇下緩緩乏。”他繞到陳今昭身後,小意溫柔的給她捶著肩,左邊捶完捶右邊,嘴裡不忘碎碎念,“以後也不用特意給我帶早食,這尚膳司的飯我也吃得慣。瞧你跑的滿頭汗,來,快喝點茶潤潤嗓,茶水我早就給沏好了,這會應該已經放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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