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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今昭張大了嘴呆呆坐在座上,手裡的食盒都忘了放下。

鹿衡玉殷勤又小心的問,“對了今昭,這回休沐日你可有時間?我欲請你跟那沈硯去玉春閣小聚,聽說閣裡新來了批舞姬,新排練的歌舞絕對能令人耳目一新,到時候咱去吃酒賞歌舞去?”

她慢慢扭動僵硬的脖子,看著他問,“你實話說,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了?”

鹿衡玉也僵了臉,“那那、那哪會啊……”

陳今昭嘶聲倒吸口涼氣,絕對有事,絕對的!

稍一思索他昨夜值宿可能發生的事,再稍稍聯想自己值宿那會發生的意外,她腦中頓時升起不好的預感,整個人心驚肉跳起來。

她驚恐的以目詢問,他僵了下後,嘴角拉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

沈硯進來時,敏銳的察覺殿中二人的氣氛格外不對。

定眼瞧去,就見座上的陳今昭此刻正捧著個食盒,一口一個茄盒,鼓著腮幫子大吃特吃。旁邊的鹿衡玉神情瑟縮的持蒲扇幫忙散味,半點聲都不敢吭。

沈硯步履遲疑的過來,擱下懷裡書篋。

見沈硯來了,陳今昭忙招唿,“來沈兄,快來嚐嚐我孃的手藝,醬香酥脆,絕對香得很。”說著,她就熱情的將食盒往對方面前推過去。

沈硯稍一遲疑,就從書篋裡拿出雙竹筷來,夾過一塊放入口中。

陳今昭這會已敲掉鹹鴨蛋外殼,剝了皮後,一口咬掉半個,看得左側那扇蒲扇的人渾身一哆嗦。

端過茶碗,她齁得直灌茶水,不由氣不順的朝鹿衡玉方向恨恨白上一眼。她就不明白,他一個晚上幹睜眼到天明就不嫌無聊的慌?就算懶怠去看,但哪怕他放本書做做樣子也成啊。況且明明她都有過經驗教訓了,那夜值守時她還是放了本雜書,都被提點敲打了番,他不吸取教訓做勤勉狀不說,竟還敢讓案面光禿禿的在那顯眼,這不是擎等著讓對方借題發揮?

待她與沈硯你一塊我一塊分食完茄盒後,翰林院其他官員也陸陸續續的來了。

沈硯端了茶碗吃了口茶,又掏出帕子擦過唇角後,便側過臉對二人說道,“辰時便要開始授課,這會我們得收拾東西,提前過去候著。”

二人無有不應。

御前總管劉順早就候在上書房殿門外,這會遠遠見三人相攜過來,就臉上堆笑的迎上去幾步。

“三位大人日安。來,您幾位這邊請。”

三人抬袖施禮回應,而後就隨那劉大監來到了西邊一處配殿。這裡是給他們歇腳的場所,至於那群需要他們授業的武官們,則在幾步遠處的偏殿。

陳今昭幾人剛一入殿,就被請到了殿中央的長方桌前落座。很快有宮人端了茶水點心過來,一一擺放在他們面前。

劉順笑說:“這會時辰尚早,參領大人他們還未來齊,待人齊了,奴才就遣人來通知您幾位。”

三人遂齊聲謝過。

待劉順走後,三人就拿出各自要授業的書籍,開始商量接下來的具體程序。

“授業時間共兩個時辰,吾等三人各授半個時辰,餘下半個時辰予他們溫故今日所學。如此分配,你二人看如何?”

陳今昭與鹿衡玉沒有異議。

沈硯翻了幾頁《說文解字》,抬頭看向他們手邊的書籍,“今日我打算授兩頁之文,你們如何打算?”

鹿衡玉覺得可以,陳今昭有所遲疑,“會不會多了些?”

那些莽漢真能吃得消嗎?

“區區兩頁而已,況且之前翰林院同僚們亦教過他們一陣。”沈硯不以為意道,不過想想後,又補充句,“一會我先去授課,待我回來後與你們說具體情形,再做應變也不遲。”

沒過多時,偏殿方向傳來踩地極重的凌雜腳步聲。

難得的是,這群武夫們沒吵吵也沒嚷嚷,全程都保持著安靜。

本來心有忐忑的三人這會稍稍安了心,想來是千歲殿下提前對他們有所警告了。如此甚好,莽夫們能守著規矩些,他們授課便也能輕鬆不少。

若要翰林院原先的幾位侍講知這三人心聲,只怕要呵呵兩聲。守規矩?確實是守規矩。

辰正時分,有小宮監進殿來請人去偏殿授業。

沈硯起身抱著《說文解字》離開了,挺直的嵴揹帶著股初為人師的風采。

直至走到殿門前,整個偏殿依舊鴉雀無聲,無人交頭接耳竊笑竊語,沈硯見此,不由滿意的點點頭。

他整整衣襟袖擺,抬腿邁了進去。

陳今昭與鹿衡玉在配殿裡,邊吃茶邊翻書,時不時閒談兩句對於授業的心得與想法。

就在他們以為小半個時辰後才能回來的沈硯,竟在離去後不足一盞茶的時間內,疾步如風的回來了。

“一群愚夫!不足為教!”他將《說文解字》重重按在桌案上,胸脯劇烈起伏,咬牙切齒面部微微扭曲,直將殿內二人看得目瞪口呆。

沈硯手指殿外,又不解氣的連罵兩聲莽夫,方脫力般坐了下來閉眼直喘著氣。

陳今昭張口結舌的看著,她這還是頭一回見他如此破功。不但被氣出了破音,連向來清冷的俊臉都有所扭曲了。

不是,那日阿塔海這群武官們去她家裡道歉時,她瞧著他們不是挺好?人雖粗莽了些,但心地不壞啊,如何能將沈硯給氣成這個模樣?難道是太過笨拙了?

鹿衡玉驚疑:“難道他們不服管教,開口罵人?”

想想那群武夫叉腰破口大罵的場景,不消說肯定是罵的又粗俗又難聽,汙言穢語葷素不忌,一連串粗言穢語下來,鐵定得給人氣的頭頂冒煙。

光是這般想想,他都要兩眼發黑了。

“要是他們肯張嘴罵人,倒也好了!”那般他大不了與之唇槍舌劍來往一番,倒也不會動肝火至此。但他們宛如啞了般,竟能全程不吭一聲。

沈硯喘兩口氣,勉強平復下心情,“你們去後便知了,他們直挺挺往那一坐,瞪著眼要麼看你,要麼低頭盯紙筆,讓人只覺於三尺臺上獨演,又覺似是面對一群木雕泥塑。”

聞言鹿衡倒放心了,不罵人就成,至於不吭聲……應也不是多大的事。

“那你且先在此歇著,我會會他們去。”語罷,抄過《千字文》就走。

陳今昭卻覺情況不容樂觀,這問題大了去了,武官們明顯是帶著怨氣來進學的啊,如此便容易產生厭學情緒,繼而牴觸抗拒授業夫子。

在鹿衡玉離開片刻後,她不放心的亦起了身,“沈兄,我過去看上兩眼。”

沈硯擺擺手,“你去罷,我便不過去了。”

他短時間內不想再面對那群莽夫,實在是心裡堵得慌。

鹿衡玉踏進偏殿時,霎時就感覺到了殿內的靜,那種死氣沉沉的寂。由此可見,沈硯所言非虛啊。

暗自給自己打了氣,他就抱著書卷來到了眾武官面前,笑容可掬的簡單介紹了下他自己。

全程殿內鴉雀無聲。

除了坐在最前頭的阿塔海,還給面子的抬頭賞他兩眼外,其餘二十餘個威武雄壯的漢子,各個低垂著大腦袋不吭不響。

鹿衡玉面上的笑都有些維持不下去,乾脆翻開書卷開始講學。

“今日吾等所習之文為《千字文》,其始於南朝梁武帝時期,乃周興嗣所撰也……”

陳今昭立在殿外稍遠一側,若有所思的觀察著偏殿內的情形。她發現,隨著時間的推移,殿內死氣沉沉的氣氛有所鬆動了,開始轉為隱藏的暴躁。

前面幾排武官還好些,大抵是官職高些定力也強些,但後排的幾些武官不少人拳頭都握緊了,給她種下一刻就要砸爛書桌的感覺。

她有些擔心的蹙了眉,而這個時候,鹿衡玉已經開始講到文章的正篇,“……遂其與《三字經》《百家姓》並稱為三百千。現在我來講解一遍《千字文》首篇,之後爾等隨我一同誦讀。來,先看首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後排的武官有人翕動著鼻孔直喘粗氣,張口似乎極想嚷嚷什麼最後卻又閉嘴憋著,陳今昭瞧這情形,猜測應是上頭提前警告了他們要尊師重道等諸此種種。

她在殿外細心觀察,認真分析,腦中不斷的整理思緒,想找出切合實際的解決法子。

殊不知,她在殿外看別人,別人亦在旁處凝望她。

今日朝議並無甚要事,姬寅禮遂令早些散了,回上書房經過庭院時,就不期瞥見偏殿前側,有人如松如竹似的靜佇聆聽。他不由腳步放緩,在庭院中央的日晷前停了步,仰眸微闔,目光穿過廊廡遙望過去。

青色官服蕭蕭蕩蕩,迎立晨曦微風中,既似暖陽照松枝,又似清風搖新竹。

他寂然注視著,靜觀其或細細聆聽,或斂眸沉思,或面露擔憂,亦或若有所感……半晌,他微垂眼簾,隨手解了頜下繫帶,摘了頭上的七梁冠遞向旁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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