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5章
之章
冷冷清清的馬路上。
一臺不成攤車的爛泥,一個破掉的櫥窗與滿地碎玻璃,嗚嗚吹響的警報器聲。
狩甫落地,烏拉拉已從地上爬起來。
而街的暗處,也慢慢走出身著藍色緊身勁裝的蒙面女。
「會不會太慢了?」烏拉拉抖擻著身子。
蒙面女不說話,只是敲敲手中的望遠鏡,然後丟在一旁。
烏拉拉苦笑,原來他沒感受到蒙面女的「氣」,是因為蒙面女站得老遠,用望遠鏡遙遙觀察烏拉拉與狩的死鬥過程,想找出狩的弱點才殺出。
現在才出現,只有兩個理由。
「你認為找到我的死角了?」狩冷笑,國中生面孔的他卻一點也不青澀。
蒙面女搖搖頭。
「那你是看出這小子不行了?」狩又皺著眉,摸著肚子,快餓昏了。
蒙面女點點頭,從背後的金屬箱重新抽出一條鋼鏈,但鏈球已失卻在貨輪上,只有空甩著鏈子。
東京警車特有的警笛聲快速接近中。
麻煩了,這下十一豺中的其他人也會找到這裡的。必須速戰速決!
「喂,等等,其實我還可以打啦。」烏拉拉踏上前,停住,笑嘻嘻地指著自己的鼻子。
狩瞇著眼,面色扭曲道:「從打鬥到現在,你除了躲的功夫比別人行外,根本就沒辦法沾上我的邊,也好像沒打算這麼做不是?」
「嗯,因為就算靠近你,你的酸液噴殺也幾乎沒有死角。」烏拉拉吹著手掌,笑笑:「但現在我有冒險的理由,因為你的眼角必須留點縫給她,難免心有旁鶩,我突然覺得嘛,我有三成的把握。」指著站在狩身後的蒙面女。
狩獰笑,腳一沉,高高躍起。
「三成?」狩張大嘴。
「夠了。」
烏拉拉屏氣凝神,腳往下奮力_跺,下水道圓形金屬蓋飛起。
酸雨暴落,烏拉拉抄起厚重的金屬圓板,衝出。
烏拉拉用金屬板擋下落擊的酸彈,朝狩的落點繼續沖行。
蒙面女跳上,朝狩噼擊鎖鏈,狩瞪大眼睛,嘴一揪,三粒酸彈精準地射斷了鎖鏈。
但狩落地的瞬間,烏拉拉已經逼近,朝他射出溶解中的金屬盤!
狩一壓身,金屬盤在頭頂上唿唿飛過。
烏拉拉欺近!
「真想知道,我怎麼投到那罐烏龍茶?」
烏拉拉說完這句話時,已經掠過狩,蹲跪在十尺遠的地上。
蒙面女落下。
「剛剛,你從我身上拿走了什麼?」狩愣頭愣腦的。
狩明顯感覺到失去了什麼。
但仔細審視身子,卻一點痛癢都沒有。
「病。」烏拉拉緊緊握住手。
「病?」狩。
「如果你早一百年遇到我,你一定是個讀書上進,然後慢慢死掉的孩子。」烏拉拉嘆氣,看著彎彎曲曲的掌紋,打了個充滿濁氣的冷顫。
狩深唿吸,想朝烏拉拉吐射酸彈,卻只是一個勁地乾嘔。
肚子的不舒眼消失了?
狩驚訝小已,試著用意志力催吐,卻毫無作用。
「很多很多年,都沒吃過好吃的東西了吧?」烏拉拉咬著手指,血咒重新紛飛,鎖在身上。
符無言。
「去吃個東西吧?」烏拉拉指著散落在地上,摻雜在無數碎玻璃裡的糖炒栗子。
狩兩眼無神,蹲下,剝了個炒栗子,端看著裡頭的果實。
吃下。
慢慢地咀嚼。
兩行淚水,崩潰般從狩的眼中滾出。
然後是場痛哭,無可遏抑的嚎啕大哭。
「走吧,躲起來吧,吃個夠吧,這世上有太多東西比人血好吃多了。」烏拉拉苦笑,好想吐,好想吐。
他很仁慈。
一向如此。
蒙面女不得不讓開一條路。
對她來說,失去能力的狩,這樣的結局也已經足夠。
於是她轉身,用最快的速度消失。
烏拉拉沒有問之後怎麼聯絡,畢竟擁有這樣相同志業的人,在這個城市還會繼續遇見的。如果彼此都能堅強活下去的話。
警車趕來的時候,冷清的現場只剩一個兀自昏迷大睡的大漢。
「怎辦?」小警察搔搔頭。
「帶走他啊怎辦?」老警官抽著煙,神色疲憊。
今天晚上碼頭不知怎麼搞的,一團亂。趕去的大批警力卻只負責交通管制,不得進入碼頭管事。
也不知是誰下的命令,竟然所有船隻都不準卸貨裝貨.抗議的電話幾乎癱瘓了警署,水警的船也通通被高層抽調精光,只能用無線電逐一向漁民商家警告。
但電視臺上的今夜新聞,卻很有默契地忽略碼頭髮生的事。
「這城市快不能住人吶!」老警官牢騷,踩熄菸蒂。
城市另一角,一間破廟的掛單齋房裡。
一把藍色吉他。
一隻頸子有如西裝白襯衫的黑貓,偎在一個大男孩旁,享受著冷掉的薯條。
大男孩全身都是難看的傷疤,有的黃有的紅,湯湯水水地滲出模煳的痂,痛到他完全沒辦法入睡。
烏拉拉。
他將「食不知胃」儲存進紳士體內,然後用「天醫無縫」的能量讓自己身上的傷快速癒合,但痛苦以倍數撕裂著他,這是快速治癒的微薄代價。
烏拉拉的身邊,還堆著一大堆可樂、漢堡、炸雞、比薩、大坂燒與各式各樣高熱量的食物。整個晚上他都一直吃,補充「天醫無縫」所需要的高能量。
吃到嘴巴都酸了,下顎快斷了。
然後,烏拉拉想著一定也在某處一直吃的狩。
他對吸血鬼沒什麼太過的喜惡。或許是天生過剩的同情心吧,他深刻體驗人世問有許多痛苦與悲傷並非任何人的錯,只是痛苦與悲傷終究扭曲了所有人的臉孔。
也許該為狩彈首歌?拿起吉他,烏拉拉想了半天,卻想小出哪首歌適合當大吃特吃時的背景音樂。
紳十飽了,懶洋洋地躺在烏拉拉旁,喵了一聲。
「你問我怎麼不把『食不知胃』放掉,把『千軍萬馬』鎖同來?」烏拉拉按摩著紳士的頸子,看著窗外的月。
紳士頗有靈性地點點頭。
烏拉拉看著手掌,比起酸液造成的嚴重腐蝕,掌上二的燙傷早被「天醫無縫」給治好。
但那瞬間的衝擊還留在骨子裡,還有那炒栗子大漢的眼神。
「好的獵命師,是為了好的宿主而存在呢。」烏拉拉微笑。
炒栗子大漢醒來時,已經是隔天中午了。
不是窗外刺眼的陽光喚醒了他,而是派出所警員無奈地拍打他的臉。
「喂,你好好的賣糖炒栗子,幹什麼撞破人家玻璃?」警員口氣不悅。
若非真到了中午,還沒有一個警員有膽子去叫這大漢起床。不知怎地,這大漢身上除了幾天沒洗澡的臭味外,還有一股天生的魄力似的,教人一靠近就生起想立正站好兼之敬禮的衝動。
大漢睡眼惺忪,打了一個很臭很臭的呵欠。
在場三個警員都聞到了,不禁皺起了眉頭。
「名字?」警員按下錄音機,漫不經心攤開張紙,打算做筆錄。
大漢揉揉眼睛,拍拍臉,又頹然倒下。
「喂,老兄,別忙著睡啊,做完了筆錄就讓你走,最多賠塊玻璃也沒什麼大不了!」警員拿起原子筆刺著大漢的臉。
大漢疲倦不已,只好勉力爬起。
「名字!」警員大聲問。
「陳木生。」大漢有氣無力道,身子搖搖欲墜。
「什麼?」警員狐疑。
「陳木生。」大漢重複,四處張望,更像注意力無法集中的蠢樣。
「漢名?哪來的?」警員一愣。
「臺灣。」陳木生大聲說。
警員摀住鼻子,這傢伙的口臭真不是蓋的勐暴。
「有沒有護照?居留證之類的啊?」警員瞪著陳木生。
「沒有。」陳木生用力抓著一頭亂髮,這才發現自己的雙手被手銬給圈住。
雙手被銬住的陳木生,努力想將稻草般的頭髮撥亂反正,卻是越撥越翹,還散發出一股中人慾嘔的油味。
「沒有?那你豈不是偷渡來的?」警員捂著鼻子,不可思議陳木生的理直氣壯。
「是啊,不然怎麼來的?你們的機場禁止獵人出入境已經幾十年了,計算機資料庫裡自然有我的資料,你要我怎麼光明正大搭飛機或搭船過來?,,陳木生拿起水就喝,咕嚕咕嚕。
「喂!那是我的水!」警員大叫,搶過陳木生手中的水杯,看著被汙染的水發愣。天啊,這傢伙不僅髒,還兼沒社會常識!
解了渴,陳木生突然想起什麼似地,看著手掌發起愣來。
怪怪的,實在是怪怪的。
雖然說自己從沒娘娘腔地注意過掌紋長什麼樣子,但絕對不是這個德行,鬼畫符似賁張開的肉線,構成了一匹奔馬的狂草,偏著些光看,那馬好像變成了無數匹馬的綜合體。
「管制?你在臺灣是通緝犯麼?犯的是什麼罪?來日本多久了?平常住在哪裡?在日本有沒有犯罪?」警員不悅,原子筆抄抄寫寫。
他開始認真起來,抓到偷渡犯,還算是有點業績。
「我說了我是獵人,來日本自然是要殺吸血鬼的。」陳木生正經八百道。
「殺吸血鬼?」警員笑了起來,尤其是看到陳木生那張臉。
「賣糖炒栗子是我的表面工作,吸血鬼獵人才是我的真正身份。」陳木生解釋,但隨即黯然:「不過這都是以前的事了。」
陳木生嘆了口很臭的氣,好像頗多感觸。
「總之就是沒護照?」警員懶洋洋拉回正題,他沒興趣聽一個吸血鬼獵人怎麼變成一個賣糖炒栗子的。
「沒。」陳木生搖搖頭,又端詳起自己的手掌來,根本不在意會不會被遣送回臺灣或是被判刑之類的事。
陳木生想著昨天晚上,那太像夢境的怪事。
怪哉,一個從天而降的混賬小子,怎麼毫無來由往自己就是一掌?
那小子功力不俗,但自己沒道理被震昏啊?
論掌力,他還有點自信,再怎麼說都不可能被一掌打昏腦袋,到現在頭都還暈暈的。
還有,他更介意的是,跟在少年後面那個小黑點好像是頭吸血鬼?但若要從模煳的記憶裡去深究卻是不可能的。陳木生的鼻子一向不靈光,嗅不出什麼叫「吸血鬼的氣味」,也對什麼「用氣去感應週遭的溫度」這種事趟沒天分。練氣就練氣,還感應哩!就這兩點來說,他實在不是個好獵人。
「在日本除了賣糖炒栗子外,還做過什麼事沒有?有、沒、有、犯、罪、啊?」警員用原子筆搭搭搭搭敲著陳木生的額頭,每說一個字就敲一下。
陳木生瞪了警員一眼。
警員竟哆嗦了一下,原子筆停在半空,顫抖著。
「就是因為什麼都還沒做,所以我絕不能現在就走。」陳木生握緊拳頭。
「……是麼?」警員吞了口口水,雙腳竟不由自主抖了起來。
另外三個正在忙其他事的警員,也紛紛停下手邊的事,渾身不自在。
這個足以被歸類為流浪漢的臭攤販,竟散發出銳不可擋的氣勢。
「你……這小子胡說八道什麼啊?你以為自己是卡通片的主角啊!」一個老警官放下吃到一半的便當,勉強自己瞪著陳木生。被一個偷渡犯的氣勢壓倒,實在太沒面子了。
陳木生沉默了。
不過跟老警官的反駁無關,他只是習慣性地在面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時,沉默。
為了向師父證明武道的極限追求跟無限的生命毫不相干,而是關乎習武者個人的意志,於是自己加入獵人的行列,來到吸血鬼最多也最變態的日本。
「成功的捷徑,莫過於挑最困難的路走。」這是以前師父的教誨。
由於聽起來非常熱血,死木頭個性的陳木生一聽就流下兩行熱淚,從此奉為圭臬。
在這樣的原則下,要完成自己的理想,首先就要挑最強的對手,吸血鬼族群便成為唯一的目標;要用最快的速度當上最強的獵人,就直接到一個吸血鬼最多的地方吧!
懷抱著滿腔熱血,陳木生來到日本已經好幾年了,不知不覺連日本話都給學會。
看著當初連袂赴日的同伴一個個放棄、倒下、背叛,甚至加人吸血鬼,陳木生依舊堅持自己的理想,白天苦練鐵砂掌,晚上到街上發名片、打殺吸血鬼。
直到陳木生看見那道巨大的裂縫……
「去,鬼才相信,什麼名片啊?」老警官扒著便當。
做筆錄的小警員也笑了出來。
陳木生輕輕鬆鬆掙脫手銬,從自己的褲子口袋裡翻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恭恭敬敬遞上:「免費幫您殺死吸血鬼。獵人,陳木生。電話:xxxx.xxx.XXX。」
但名片根本不是重點……
「你……怎麼辦到的?」老警官與小警員目瞪口呆。
那手銬斷成好幾塊紅色的燙鐵,喀喀喀散落在地上。
「這幾年來,我從來沒有放棄過成為一個最強武術家的理想。」陳木生斬釘截鐵地說,可怕的氣勢源源不絕從他的體內爆發。
小小的警局內,空氣頓時被抽成真空,所有警員唿吸困難。
拍手聲。
一個戴著眼鏡的高挺男子走進派出所,站在陳木生的背後。
「說得好。」是宮澤。
派出所裡的警官與警員們先是一愣,但看見宮澤別在衣服上的特殊V字徽針,所有警官立刻立正站好,行舉手禮。
宮澤厭惡地揮揮手:「免了,我是來找這位先生的。」
陳木生看了宮澤一眼,認出他衣服上的記號,不禁露出鄙夷的神色。
那是為吸血鬼服務的人類鷹犬,被其主人烙印的無恥標誌。
「我認同你的表情,不過,我需要你的幫助。」宮澤晃著手上的錄影帶,放在桌上。
宮澤看著陳木生的眼睛:「告訴我,你的手掌上是不是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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