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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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的年輕官員想要在京城站穩腳跟,要靠家世靠人脈靠上峰賞識,蕭瑀雖然出身侯府,但他能走到今天叫人恨又叫人不敢報復他,靠得完全是他那一身誰惹誰倒黴的正氣。
這就導致,就算蕭瑀拒絕了幾個同僚的請帖,同僚們也不敢當著他的面陰陽怪氣,蕭瑀有事求教到他們面前,他們還得故作熱情地耐心為他指點。不管怎麼說,蕭瑀一來就接管了揚州財政,足以證明鹹平帝對他的器重。
戶部尚書顧禧冷眼旁觀了幾日,發現那幾個郎中包括底下的官員對蕭瑀都過於殷勤了,殷勤得都顯出幾分忌憚來,彷彿蕭瑀其實還是蕭御史,明著來戶部當郎中,其實是近距離盯著他們有沒有亂法之舉。
顧禧去年臘月沒升成丞相,這個年過得都不是滋味,家中設宴他發出去那麼多請帖,因為欣賞蕭瑀在先帝朝的表現,給蕭瑀的那張請帖還是顧禧親自寫的,沒想到蕭瑀竟然一點都不領情,直接拒絕了!
但顧禧只是默默地旁觀,什麼也沒做。
這日顧禧來御書房稟事,事情談完,他要告退之際,鹹平帝忽然問到了蕭瑀:“蕭瑀初到戶部,可還適應?”
顧禧目光微轉,笑道:“何止是適應,簡直是如魚得水,戶部官員人人都知蕭瑀直言敢諫,且連受先帝與皇上賞識,敬蕭瑀尤勝過老臣。蕭瑀沒來戶部前常有官員晚到早退,蕭瑀一來,無需他干涉,戶部官吏盡皆守時、個個勤勉,這等威望,老臣都自愧弗如啊。”
鹹平帝聽了,頗為愉悅,戶部常有貪汙的官員,所貪或多或少,蕭瑀素有忠正之名,如果蕭瑀能震懾戶部官員使其勤勉守法,鹹平帝自然樂見其成,也願意繼續給蕭瑀令同僚敬畏的恩寵底氣。
到了二月,天氣漸暖,休沐日時官員們或是邀上幾個同僚好友或是攜妻帶子地出城踏青。
鹹平帝做過十幾年的王爺,閒暇時出城踏青賞秋乃是常事,但如今他貴為天子,再出城的話就得先安排御林軍清道護衛,於他是麻煩,於百姓也是干擾。
遊興越壓越旺,終於,鹹平帝想到了西苑行宮,遂派人先去西苑巡視了一番。
巡視官回來後,上報了幾處行宮宮牆園林年久失修之處,包括園中景色也因維護不當頗為荒蕪。
鹹平帝能夠理解,因為先帝是個厲行節儉的皇帝,連西苑行宮都是前朝留下來的,先帝只在開國的第三年派人簡修過,然後隔兩年去行宮避避暑或秋獵,直到北伐失敗,先帝就再也沒有去過了。先帝不去,行宮上報損毀時先帝也懶得浪費銀子在上頭,連著空置近二十年,西苑不荒蕪才怪。
鹹平帝可不想去一處荒蕪破敗的行宮,考慮到這幾年國庫充足,鹹平帝就把工部尚書徐斂叫了過來,讓徐斂帶人去趟西苑,儘快擬一份修繕文書給他。
徐斂去了,巡檢得用心,差事辦得也很用心,交給鹹平帝的修繕輿圖既保證了能讓西苑煥然一新,也力求做到了不亂花一兩銀子、多耗一份人力物力。
鹹平帝卻不太滿意,父皇當年修西苑時處在開國不久百廢待興的時候,所以父皇捨不得花銀子,但如今國泰民安國庫充盈,一統九州的大周疆域國力皆超過佔據京師的前朝數倍,那麼他也該建一座比前朝行宮更氣派恢弘的行宮,方能彰顯大國氣象。
鹹平帝將自己的要求告訴了徐斂,並強調不必顧忌銀錢。
徐斂只是一個工部尚書,皇上要修建最好的行宮,他當然要滿足皇上,否則就是他的無能。
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反覆修改之後,四月底,徐斂終於拿出了一張讓鹹平帝喜愛無比的西苑新圖。
第94章
帝王雖然是一國之君, 但哪個帝王想要從國庫裡取一大筆銀子也得事先跟大臣們商議,否則便是帶頭亂了法度。
因此,鹹平帝將中書省的兩位丞相、戶部尚書叫到了御書房,與他一起聽工部尚書徐斂講解西苑的修繕擴建之法。
徐斂刻意避開了三位重臣的視線, 全神貫注地講著西苑新輿圖上的各處宮殿與園林。
左相薛敞眯了眯眼睛, 右相柳葆修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癢。
戶部尚書顧禧跟銀子打了大半輩子的交道, 幾乎徐斂介紹完一處宮殿或園林造景, 他的腦袋裡已經冒出了一個大致的數字, 等徐斂終於說完了,顧禧腦袋裡的數字也變成了六百萬兩, 這還只是工事所耗木材磚石的花費,若把將各種名貴木材珍奇山石從各地運到西苑的人力物力算上,總開支將超過一千萬兩, 而國庫經過這七八年的休養生息, 好不容易才攢了兩千多萬兩白銀。
顧禧都能想到先帝在九泉之下聽說這件事時該是何等的暴跳如雷。
別說先帝了,曾經為了先帝征戰四方而煞費苦心籌集軍需的顧禧都想指著鹹平帝大罵一頓敗家,可他沒有那麼莽也沒有那麼直,新帝顯然喜歡順從他的臣子,楊盛的前車之鑑依然歷歷在目, 顧禧才不想步楊盛的後塵。再說了, 他只是個戶部尚書, 上面還有兩個皇上更倚重的丞相呢, 他犯不著出這個頭。
過完年又長了一歲的顧禧垂眸盯著自己的鬍子,一言不發。
面對三位輔佐先帝大半生的老臣, 鹹平帝其實是有些心虛的,因為如果三人當中有誰反對他,鹹平帝便無法再堅持下去。
不過, 想到楊盛,想到柳葆修為了當丞相對他的逢迎討好,以及薛敞、顧禧這幾個月的謹言慎行,鹹平帝迅速壓下了那份心虛,笑著道:“亡梁只佔四州之地,所以梁君修建的西苑狹小閉塞毫無天家氣勢,如今我大周佔據九州,國土遼闊百姓富足,朕以為,新朝新氣象,大周的都城雄偉遠勝梁朝,西苑行宮也當與都城匹配,諸位以為如何?”
沒擔著宰相的職,顧禧就懶得管那麼多了,慢悠悠地點了點頭。
鹹平帝便看向了兩位丞相。
柳葆修畢竟是去年年底剛進的中書省,他拿不定主意般看向薛敞。
薛敞在心裡狠狠罵了這人一頓,奈何鹹平帝的目光已經落到了他臉上,他便也學柳葆修,為難地轉向旁邊的顧禧:“這,西苑確實該修了,只是按照徐斂提出的修繕之法,顧老覺得,大概要花費多少銀兩?國庫支撐得住嗎?”
顧禧避重就輕地道:“國庫現有存銀兩千三百萬兩,重修西苑的花銷要問徐大人,老臣暫且估算不出來。”
徐斂早在鹹平帝那裡承受過一波壓力也選擇妥協了,此時直接道:“人力物力皆算上,大概要預備一千萬兩,工事進展順利的話可能會有結餘。”
鹹平帝:“這幾年風調雨順,少則兩年多則三年就能補上西苑所用的銀子了。”
帝王的意思如此明顯,薛敞掃眼明哲保身的顧禧,最終也選擇了配合鹹平帝。
柳葆修見了,自然不會做那個出頭的。
早在鹹平帝派人去巡視西苑行宮時,皇上要重修西苑的訊息就在京城的官場上傳開了,後來徐斂帶著一幫工部官員反覆推敲西苑大修的新輿圖,皇上要大興土木的訊息也迅速流傳開來,只是新輿圖一日未出,一眾官員便誰也猜不到重修後的西苑會有多氣派。
別的官署的官員只能靠猜,戶部這邊自有便利,顧禧才從御書房回來,便有兩個戶部郎中湊過去打聽訊息了。
蕭瑀沒動,但兩個同僚回來後故意賣了一場關子,再在另外幾個郎中的追問下報出了“一千萬兩”這個鉅額數字。
“這麼多?大人與二相沒勸勸?”
“怎麼,你想勸啊?”
涉及到皇上,幾位郎中聲音越來越低,很快就各回各位當差了,時不時往蕭瑀這邊瞄兩眼。
蕭瑀若無其事地核對著手裡的帳目,下午他這邊要緊的都忙完了,料想鹹平帝此時也在休息,蕭瑀才去了御書房求見。
鹹平帝此時確實不忙,又在欣賞徐斂留下來的西苑輿圖了,還興致勃勃地給其中的幾個宮殿取了名。
聽說蕭瑀求見,鹹平帝眉頭便是一皺,猜到蕭瑀八成是為了他面前的輿圖而來。
本不想見,又怕蕭瑀在明日的朝會上進諫,鹹平帝只好讓薛公公將人領了進來。
“元直啊,過來看看,這是徐斂精心畫出來的新西苑輿圖,你瞧瞧如何?”鹹平帝語氣親近地道。
蕭瑀走到御案前,認認真真地將輿圖各處都看了一遍。
鹹平帝再次問道:“如何?”
蕭瑀:“恕臣直言,臣彷彿看到了早已湮沒於黃土的酒池肉林。”
鹹平帝:“……”
饒是有所準備,鹹平帝還是被蕭瑀過於犀利的諷刺氣到了,沉下臉道:“朕只是要修繕一座行宮,也值得你拿朕比作商紂?蕭瑀,莫要以為朕與先帝都願意容忍你的直言,你便不把朕看在眼裡隨時都敢大放厥詞!”
父皇第一次沒殺蕭瑀,是因為蕭瑀諫言時風華正茂,父皇不忍心草率斷送一個年輕進士的性命。父皇第二次不殺蕭瑀,是因為父皇心裡清楚大哥確實殘暴不仁,蕭瑀罵得對。但就是父皇的這兩次寬容,竟把蕭瑀的傲氣慣出來了,真以為哪個皇帝都能容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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