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9頁
終於,大臣入殿,新一天的朝會開始。
鹹平帝坐到龍椅上後,第一眼就投向了蕭瑀所在的位置,他昨晚翻來覆去一夜都沒睡好,終於睡好了又要起來趕早朝,鹹平帝真是硬逼著自己起來的,然而此時一看,蕭瑀竟與平時一樣玉樹臨風神色從容,鹹平帝就捏了下拳頭。
鹹平帝照例讓大臣們先奏事,沒急著宣佈他重修西苑行宮的決定。
幾位重臣奏事結束後,就輪到各部的中高階官員了,這麼多年都形成了默契,先按輕重緩急來,都不急,那就按照排位來。
輪到戶部這邊的官員時,蕭瑀見前左右都沒有人動,他舉著笏板出列了:“皇上,臣有一事要奏。”
聽到這聲音,文武百官都提起了精神,包括半眯著眼睛昏昏欲睡的國舅高焜都往後瞄了眼。
鹹平帝板著臉道:“有事你就奏。”
蕭瑀頷首,直視著前方龍椅下的御階,徐徐道:“前日臣收到揚州丹陽郡下黟縣知縣許衝的公文,批請從縣庫取銀五十兩修葺縣衙內損壞之屋頂、桌椅窗門等物。區區五十兩不多,但臣核查黟縣往年縣庫用銀後發現,永成三十五年上任黟縣知縣便有過修繕縣衙的記錄。故臣請奏皇上派遣官員去黟縣巡檢其縣衙是否真的破爛不堪必須修葺,還是許衝得知國庫充盈朝廷必不會計較他濫用五十兩白銀,虛報損壞以圖假公濟私。”
訊息最靈通已經知道鹹平帝準備花多少銀子大修西苑行宮的一幫大臣們:“……”
大臣們都聽出了蕭瑀的諷刺之意,想從國庫調取千百萬兩白銀的鹹平帝更是聽出來了,勃然大怒:“蕭瑀大膽,你明明是在借許衝指責朕不該亂用國庫!”
蕭瑀躬身道:“臣不敢,臣只是在質疑黟縣縣衙是否真的當修。”
鹹平帝:“是又如何?五十兩而已,知縣乃朝廷任命治理地方的父母官,縣衙若破破爛爛官府的威嚴何以體現,難道要當地百姓以為朝廷窮到連知縣修葺縣衙的銀子都供不起了?”
蕭瑀:“既然皇上說知縣是治理地方的父母官,那皇上可有見過自己穿華服住華屋,卻叫膝下子女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屋不遮風的父母?”
鹹平帝:“……”
蕭瑀抬頭,直視著鹹平帝道:“臣在民間從未見過這樣的父母,臣只見過一戶戶平民百姓節衣縮食省吃儉用,衣裳破了縫縫補補接著穿,屋頂破了抹以黃泥覆以茅草一用數十年。若父母能省下銀錢,在子嗣成親時重新蓋一兩間房助其開枝散葉,子嗣必欣喜孝順,若父母貧寒無以幫扶子嗣,子嗣或怨或孝,若父母有銀卻只用在自己身上吝嗇幫扶子嗣,子嗣必心懷怨憤。”
“丹陽郡一帶多山,自先帝二次北伐後便有災民、拒服兵役之民攜家帶口避居深山是為流民,風調雨順時節流民在山中開地耕種,所得皆自用不從官府徵稅,遇到災荒年景,流民則聚青壯下山搶掠良民百姓。後來先帝雖下旨招安山匪,然西南、東南深山老林仍有流民聚集不肯下山,前年許衝便上報過該地流民搶掠,批請了八百兩銀子剿匪,終無功而返。”
“皇上,黟縣既有省吃儉用穿補丁之衣住簡陋房屋之平民,又有流竄山野難得溫飽之流民,黟縣縣庫若充盈,許衝當思富民安民之策,而不是頻繁修葺縣衙使之華麗威嚴顯富於民。一縣富而縣民窮,縣民只會哀知縣無視其疾苦,一國富而國民窮,九州百姓將皆哀國君不憫其子民乎?”
此話說完,蕭瑀不再開口,但他清晰有力的聲音仍在大殿內迴盪。
鹹平帝陷入了沉默。
這時,戶部尚書顧禧站了出來,附和道:“皇上,蕭瑀所言甚是,如今國庫充盈可九州仍有亟待解決的民生困境,北境更有殷國未滅、兩胡伺機南下,只有當天下百姓皆得溫飽太平而國庫依然充盈,那才是真正的國富民富、盛世之景啊。”
薛敞、柳葆修:“……”
不等二相出列表態,御史大夫範偃、刑部尚書鄒棟等文臣乃至國舅高焜、定國公李巍都對蕭瑀所言表示了讚許。
而早在他們表態之前,鹹平帝臉上的怒氣便已經漸漸消退了,最後,他看著蕭瑀道:“治一縣如治一國,愛一縣之民也當如愛一國之民,朕要謝蕭瑀今日為朕授的這一課,若無蕭瑀,朕險些寒了九州百姓之心。徐斂,重修西苑一事就此作罷,不用再提。”
帝王肯接受臣子的直諫是美德,但臣子們哪能讓帝王連個遊玩賞心的去處都沒有?
包括蕭瑀在內,文武百官都趕緊誠心實意地勸鹹平帝重修西苑。
最終,鹹平帝命工部按照徐斂所畫的第一份輿圖去修西苑了,所需預估不足二十萬兩。
第96章
蕭瑀進諫後的次日便是四月三十, 端午前的最後一個休沐日,羅芙、羅蘭姐妹倆早就定好了這日兩家一起去甘泉鎮給爹孃送節禮。
泓哥兒很喜歡去城外的外祖父外祖母家,雖然那邊不如侯府的房子氣派,可外祖母在後院種了菜養了雞, 泓哥兒既喜歡幫外祖母除草抓蟲餵雞撿雞蛋, 也喜歡坐在外祖父懷裡看他跟別的老者下棋, 若能跟鎮上的孩子一起玩就更好了。
“爹, 你怎麼這麼走路?”
吃完早飯往外走時, 泓哥兒忽然注意到了父親彆扭的走路姿態,好像故意不讓膝蓋彎曲似的。
羅芙笑道:“你爹在外面摔了個大跟頭, 膝蓋摔破了兩塊兒皮,現在要結痂了,一彎就疼。”
並不知道內情的泓哥兒挺擔心父親的, 抓住父親的手想要親眼看看到底傷成了什麼樣。
蕭瑀:“……上車了再給你看。”
泓哥兒:“你不騎馬了?”
羅芙:“騎馬也會疼。”
蕭瑀:“……”
因為羅芙姐妹倆喜歡坐在一塊兒, 今日蕭瑀特意多準備了一輛馬車,出城兩家匯合後,他客氣地邀請裴行書與他同車。
裴行書以為這位妹婿是嫌初夏的陽光太曬,提前講究起來了,正好他也想跟蕭瑀談談, 便將坐騎的韁繩拴在車後, 他坐到了蕭瑀車中的側位上。
等馬車離城門遠了, 車外沒了絡繹不絕的行人, 裴行書才感慨道:“元直昨日在朝會上以小見大巧言進諫,當真是字字千金發人深省, 忠君愛民之心著實令人欽佩。”
蕭瑀:“前日我被御林軍往外抬的時候,好像看見姐夫了。”
裴行書:“……我隨同僚出去時並不知道犯事的官員是你。”
蕭瑀:“我趴在地上起不來的時候,有想過姐夫會不會來扶我一把。”
裴行書:“……我以為元直去御書房進諫時, 已然將生死置之度外了,死都不懼,又豈會在乎那點小摔小打?”
互相調侃兩句,連襟倆相視一笑,蕭瑀道:“說實話,以後再有類似的處境,姐夫不必扶我也不必為我多言,我於國問心無愧,卻有愧於家人,與其讓姐夫為我見罪於皇上朝臣,我更希望姐夫能穩立朝堂,代我庇佑家小。”
裴行書也沒有說些讓蕭瑀謹言慎行的無用之話,畢竟當年蕭瑀在殿試上第一次被御林軍帶走的時候,他這個姐夫就坐在幾步之外。
甘泉鎮到了,裴行書先下車,正要去後面的馬車旁扶女兒,頭頂忽然響起妹婿的聲音:“有勞姐夫扶我一把。”
裴行書:“……”
礙於膝蓋不適,蕭瑀坐進岳父家的堂屋就不再動了,一會兒聽姐夫陪岳父說話,一會兒看泓哥兒在後院東跑西跑。這孩子似乎有些像他祖父,去京城那些高官勳貴之家做客時儼然一個無可挑剔的侯府小公子,到了鎮上又能跟農家孩子打成一片,彷彿骨子裡還留著老蕭家祖宗的鄉野之氣。
“外祖父、大姨夫快看,我又撿到一個雞蛋!”
一陣咯咯噠的雞叫之後,泓哥兒興奮地跑了過來,右手裡抓著一顆淺黃褐色皮的蛋。
羅大元笑眯眯道:“蠻兒真厲害,等會兒讓廚房拿這個雞蛋給你蒸雞蛋羹。”
裴行書也誇了兩句。
泓哥兒下意識地看向父親,就見父親正盯著他腳下,泓哥兒立即朝父親抬起一隻腳:“我看著的,沒踩到雞糞!”
然而沒等他說完,蕭瑀就站起來閃身避開了,動作之利落,一點都不像膝蓋受了傷。
羅大元、裴行書:“……”
西屋裡頭,王秋月娘仨聽到笑聲挑簾往外看了看,看完又把簾子放下了,王秋月習慣地跟兩個女兒罵那個最不懂事的兒子:“嫌我總催他去看病,現在休沐也不願意回來了,問了就是正好輪到他當值走不開,你們倆住在城裡,替我管管他。”
羅蘭嘴上應著,趁母親不注意時狐疑地看了眼妹妹,總覺得妹妹幫著弟弟瞞了她什麼。
羅芙確實瞞了,因為過年的時候哥哥不敢直視她,也不再是之前被長公主拋棄後的那副消沉模樣,羅芙就猜到哥哥肯定又得了長公主的寵幸,但哥哥與長公主都不想主動告訴她,羅芙便當做不知情吧。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