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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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看完,謝皇后放下畫軸,問羅芙:“此畫是誰所作?”
羅芙的臉真紅了,扭捏道:“我畫的,畫的是那天我出城時蕭瑀站在城牆上送我的一幕,我知道我畫的不好,但娘娘不知,我在馬車上看到這一幕的時候,哭得眼睛都花了,我就想著把這一幕畫下來,跟蕭瑀送我的那些畫放在一起收著,老的時候再拿出來回味。”
謝皇后:“……那你叫我點評是為了?”
羅芙立即湊過來挽住謝皇后的手臂,討好央求道:“當然是想勞煩娘娘幫我改畫一幅,您瞧,這裡是藍天,這一片是城牆,這團紫色是蕭瑀的官袍,下面白的都是雪,這幾道褐色的是車轍,這些是進出城門的百姓,意境都在這兒了,以娘娘勝過蕭瑀萬倍的畫技,應該能畫出來?”
謝皇后願意幫羅芙這個忙,只對著畫上那團紫煳煳道:“我沒見過蕭瑀幾面,畫不出他的五官,只能畫張遠景。”
羅芙:“遠的就夠了,我當時哭花了眼,也沒看清他。”
謝皇后難得打趣道:“那你如何確定城牆上的一定是他?”
羅芙:“……杜刺史很胖,沒他風流倜儻,李總兵曬黑了臉,沒他那麼面如冠玉。”
謝皇后:“……”
趁謝皇后擰眉打量她的拙作時,羅芙取出畫匣裡裝裱好的那一幅,小聲道:“這幅是蕭瑀帶我游完薊城畫的,像他在漏江畫的那幾幅一樣,讓我跟孩子們也能領略他所任職的地方風光。我是想,漏江那幾幅得了先帝的私印,這幅若呈給皇上過目,會不會也能有幸得到皇上的私印?”
鹹平帝親口說的,他留蕭瑀在冀州是為了重用,那蕭瑀就還是御前大紅人,羅芙作為御前大紅人的夫人,一個有幸得過先帝賜印既而生出更多貪心的小戶出身的夫人,完全有底氣有理由厚著臉皮試圖跟鹹平帝也討一枚,能不能如願以償就看鹹平帝願不願意給了,反正鹹平帝不高興,最多嘲諷一句她的貪心,不可能為此罰她什麼。
在皇親國戚這圈子混得久了,羅芙的膽子也大了起來,知道小事上皇帝們沒有普通百姓以為的那麼不近人情。
再說了,她求鹹平帝的印對鹹平帝也是一種恭維,儘管只是一個小小的馬屁,還能把鹹平帝拍出氣來?
羅芙倒是想直接說這畫是蕭瑀送給鹹平帝的,問題是蕭瑀就不是那種人,鹹平帝大概也不會信。
謝皇后先看了畫,此畫與蕭瑀畫的漏江山水、民生確實有異曲同工之妙。
謝皇后比羅芙更清楚的是,鹹平帝也喜歡蕭瑀的詩與畫,沒能看到蕭瑀給夫人的美人圖,鹹平帝正心癢癢呢,礙於禮法不好開口罷了。
“留在我這邊吧,若皇上有興趣看畫,也喜歡這畫,我再幫你問一問。”
羅芙緊緊地抱了謝皇后一下。
謝皇后是個雅人,羅芙不想拿蕭瑀官場的失意煩擾謝皇后,詩畫風雅且不需要謝皇后為蕭瑀求情,倒是可以一試。
無需謝皇后特意去邀請,知道羅芙來過,下午得空鹹平帝就來了謝皇后的中宮。
謝皇后在作畫,畫的正是羅芙所託那幅。
“這是什麼?”鹹平帝走過來,注意到謝皇后擺在一旁的一幅不堪入目的爛畫,他也皺起了眉。
謝皇后笑了,指著畫上那團紫色道:“這是羅芙筆下的蕭瑀。”
鹹平帝:“……”
仔細辨認過那團紫色上方更小的一團玉色,鹹平帝憋笑失敗,嗆了幾聲。
謝皇后:“羅芙畫的是蕭瑀在城牆上目送她離開的一幕,她眼中的自然是離愁,苦在她畫藝不精,所以求我為她代筆。”
鹹平帝懂了,再去看謝皇后畫了一半的畫,因為是遠景,藍天、白雪、城牆都很好勾勒,那種冬日雪後的蒼茫肅殺已經躍然紙上。
“羅芙還帶了一幅畫進宮,皇上要過目嗎?”動筆之前,謝皇后問。
鹹平帝頷首。
謝皇后取來畫,鹹平帝看完之後,猜測道:“這麼好的詩,不像是送朕的。”
其中的自嘲逗笑了謝皇后,謝皇后這才道明羅芙那點貪心。
十幾年的舊事,鹹平帝記得很清楚,父皇還給蕭瑀的一張普通畫像上蓋了私印。
想到這裡,鹹平帝來了興致,派薛公公去取了他的私印,在《瑞雪圖》上蓋了一下,又在羅芙畫的那幅畫上蓋了一下,還親自題字:蕭瑀送妻。
謝皇后:“……”
傍晚,謝皇后的畫作好了,鹹平帝坐在燈下,看著城牆上看不清面容卻頗有蕭瑀神韻的那道孑然一身縱目南望的紫袍身影,心裡很清楚蕭瑀是捨不得他的夫人,是盼著能夠回京與他的父母妻兒團聚,但恍惚之間,鹹平帝竟好像對上了蕭瑀那雙寂寥的眼。
赤誠忠君之臣,吾皇何棄之?
鹹平帝明白的,那幾個月的北伐,從始至終蕭瑀都沒有任何錯,錯的是他大意輕敵且自負拒諫。
鹹平十一年二月十六,鹹平帝於朝會上下旨,準了御史大夫範偃去年就交上來的辭呈,隨即召蕭瑀回京,升正二品御史大夫。
第121章
吏部發給蕭瑀的調令文書要過幾日才能送到薊城, 在宮裡當值的蕭璘聽說這訊息,抽空派人去給家裡報喜了。
萬和堂離正門最近,蕭榮、鄧氏老兩口最先知曉。
鄧氏喜極而泣,連著唸叨了好幾聲“佛祖保佑”, 蕭榮瞅瞅老妻那傻樣, 笑她:“佛祖忙著呢, 才沒空管老三的事, 明顯是老三媳婦使了勁兒, 不然怎麼昨日她才進了一趟宮,今早皇上就開恩了?”
鄧氏太想小兒子反應才慢了一步, 見老頭子得意洋洋的,鄧氏不由地嗆道:“芙兒立的功,你得意什麼?”
蕭榮美滋滋品了口茶, 細細給老妻掰扯起來:“芙兒哪來的, 還不是我親自帶著老三去揚州聘回來的?沒有我你就遇不到這麼好的小兒媳,我當然該得意。再者,以前我四處應酬經營時你總看不慣,嫌我狗腿子,可你瞧瞧, 芙兒跟我多像, 說明咱們這種普通百姓想要在京城站穩腳跟, 就得像我、老二、芙兒這般伶俐行事。”
鄧氏:“快別往你那老臉上貼金了, 老二是喜歡應酬,但他可沒像你那般四處討好人, 而且你光討好了也沒見你把官職升一升,人家老二才四十出頭就已經當上了御林軍上四衛的指揮之一。芙兒更不用說了,除了在宮裡的貴人面前以及長公主身邊需要捧著點, 現在連順王妃、齊王妃都得給她幾分面子,普通官夫人只有捧她的份,哪一個不比你強?”
蕭榮:“他倆再強,不是我先給家裡掙了侯爺的爵位,就絕不會有今日他倆在京城的風光。”
鄧氏總算沒再嗆他,侯爺的爵位確實是香啊!
老兩口拌過嘴,六十多歲的鄧氏健步如飛地去了慎思堂。
羅芙也收到了趙管事派人送來的訊息,正陪澄姐兒高興呢,聽婆母一連串地誇她,羅芙笑道:“這都是皇上的恩典,母親感念聖恩便可,咱們自家人不用客氣。”
鄧氏瞧瞧旁邊睜著一雙水潤潤大眼睛認認真真聽大人說話的小孫女,連連點頭道:“是啊,老三還沒到四十呢,戶部尚書做過了,現在又當上了御史大夫,也只有皇上才肯如此器重他。”
提到御史大夫,羅芙關心問:“年前我離京時就聽說範老病了,這兩個月可有好轉?”
想當年蕭瑀剛考取功名步入官場時,四十八歲的範偃範大夫在先帝朝那一幫重臣裡面都算是年輕的,如今十五年一晃而過,楊盛、李恭、林邦振、顧禧、薛敞等老臣接連病逝或壽終正寢,範偃也到了不得不辭官養老的年紀。
鄧氏嘆道:“沒聽誰說啊,芙兒知道的,我不怎麼出門了,你大嫂雖然有些應酬,卻跟範老那邊沾不上關係。”
羅芙:“範老不辭,蕭瑀也當不上這個御史大夫,兒媳想派人送份拜帖過去,範老那若是方便,二十休沐的時候,兒媳準備帶上蠻兒團兒一起去瞧瞧他老人家。”
鄧氏:“應該的,芙兒做主就是。”
二月二十,羅芙帶上一雙兒女去了範府。
範偃的髮妻早已去世,次子還在地方做官,長子一家已經回了京城,偌大的府邸總算多了些人氣。
範偃得的是腰疾,多站一會兒或是多坐一會兒都受不得,現在見客都是靠在一張輪椅上,由長隨推著走。
今日陽光很好,範偃帶著羅芙娘仨去了花園,打發長隨退下後,老少三代才好說些貼己話。
“泓哥兒長得可真像他爹,芝蘭玉樹的。”範偃目光欣賞地端詳著面前十一歲的少年郎道。
蕭泓謙遜道謝。
範偃再誇澄姐兒五官隨了母親,像個小仙女,澄姐兒甜甜一笑。
羅芙站在一旁,聽範偃詢問兒子的學業,等範偃叫兄妹倆去遊園了,羅芙才推著範偃遠遠地跟在兄妹倆身後,輕聲道:“蕭瑀最敬重您老人家了,想來他接到調令的時候,定是半喜半憂。”
範偃是仰靠椅背的姿勢,自然而然地望著遠處的藍天:“他剛進御史臺的時候確實該敬重我,不過現在是我更敬重他,你想啊,早年他直言敢諫還可以說是書生意氣,後來他都官居二品尚書了,多少新科進士夢寐以求的仕途終點,可他仍能大公無私從心而諫,這點我是真不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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