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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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皇后與鏡子中的帝王對視一眼,勸慰道:“皇上別這麼說,您只是病了一場還沒有完全康復,再養幾日就恢復精神了。”
鹹平帝笑笑,目光落在謝皇后的臉上:“朕還記得你十五歲剛進京時的模樣,你可記得朕?”
謝皇后當然記得,因為鹹平帝只是漸漸上了年紀,五官的輪廓與年輕時沒有太大的區別,她幾乎每日都對著這張臉,稍微回憶就能想起二十多歲的鹹平帝。大周開國皇帝的第四子,比太子年輕,比齊王文雅,比順王俊美,能文能武,喜與她品讀詩文共賞字畫,待她也溫柔呵護。
對於遠離故土只帶著四個丫鬟嫁進京城的她而言,這樣的王爺丈夫真是遠超過了她的預想。
少女情思易改,短短三個月的恩愛相處,謝皇后就對身邊的王爺丈夫生出了愛慕,然而就在一個她來了月事而丈夫又頗有興致的傍晚,在丈夫留宿前院並召去一個通房丫鬟侍寢的深夜,謝皇后那份新生的尚未來得及加深的愛慕,彷彿一潭春水突遇寒冬,迅速結了冰。
原來他跟她進京路上預想的王爺丈夫一樣,不會只有她一個妻子。
“那時,福王殿下待我極為溫柔。”謝皇后配合地說了一句鹹平帝想聽的。
鹹平帝追問道:“難道朕現在對你不夠溫柔?”
謝皇后淺笑解釋:“十五歲初進京城的我需要福王殿下呵護照拂,如今的我都當了外祖母,皇上再把我當柔弱少女看,傳出去豈不是令人笑話?”
鹹平帝笑了,記起初遇的謝皇后確實有過一段柔弱膽怯的時候,看他的眼神都好像他隨時會發作兇人。
今晚鹹平帝沒有做什麼,只是將謝皇后擁在懷裡抱了很久,喚了她很多聲“清兒”。
謝皇后,芳名謝華清。
翌日午後,謝皇后提前收拾好,很快就等來了幹元殿的傳話公公,說畫師已到,皇上請她移步。
憶起昨晚鹹平帝感慨容顏衰老的話,此時謝皇后對那位皇帝丈夫存了一份憐惜。無需詢問御醫,宮中妃嬪以及前朝的文武大臣應該都看得出來,北伐受傷後的鹹平帝絕非長壽之相,至少不會有先帝那般長壽。
謝皇后只是鎖了心不讓自己陷於情愛,但她與鹹平帝有相伴二十多年的夫妻情,並非對鹹平帝漠不關心。
幹元殿中殿,薛公公親自在外面候著,再將謝皇后請至今日帝后作畫的地點,西偏殿暖閣。
薛公公挑開簾子,請謝皇后先進。
謝皇后抬腳跨了進去,抬頭時看見鹹平帝身穿淺金色龍袍坐在北面,幾步外背對她的一側跪坐著一位正在調墨的藍袍畫師。鹹平帝早朝她看來了,畫師聽到腳步聲才微微偏首,短暫一瞥後迅速起身,躬著腰朝她行以大禮:“草民拜見皇后娘娘。”
謝皇后從不干涉國政,但她對鹹平帝寵信的幾個文人以及宮裡的幾位畫師都很熟悉,尤其是畫師,每個謝皇后都認得臉,也認得他們的畫風。方才這位畫師偏頭時謝皇后沒有看清楚,只覺得眼生,但當他開口自稱草民,再加上那有些熟悉的聲音,謝皇后迅速意識到了不對。
停下腳步,謝皇后看眼溫和而笑的鹹平帝,再看向那位布袍畫師:“免禮。”
衛衡暗暗地唿了口氣,瞥眼對面謝皇后紅色的長裙裙襬,再神色恭謹地站直了身體。
四十四歲的衛衡,考取舉人功名後就主動中止了科舉一途,從此閒雲野鶴般四處遊山玩水。這讓他比年輕時曬黑了一些,但少了世俗的羈絆,衛衡身上有種跟蕭瑀如出一轍的仙風道骨,縱使一身布衣,站在那裡也如輕霧中走出來的世外仙人。
這樣的男子,謝皇后只見過兩個,最早的是衛衡,跟著是蕭瑀。羅芙曾誇太子也有仙風道骨,謝皇后卻知道太子身上的皇家氣勢越來越重了,而沒有帝王能跟仙家的飄逸出塵沾邊,蕭瑀雖為官務所累,但他的眼睛是澄淨的。
因為見得少,哪怕隔了二十五年,只這一次照面,謝皇后還是輕而易舉地認出了衛衡。
人生三喜,他鄉遇故知能與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齊名,足見一個身處異鄉忽逢故人的人該有多驚喜。
沒有任何準備的謝皇后也無法壓下這股本能。
但她的本能不是喜,而是在認出衛衡的瞬間,對著那張不再年輕的熟悉的臉,謝皇后一下子看到了二十五年前的那個衛衡,看到了二十五年前站在衛衡身邊的祖父祖母,以及同樣在他們身邊的年僅十五歲的她,就彷彿衛衡身後突然變成了二十五年前的荊州謝府,清清楚楚,觸手可及。
兩行清淚倏然自謝皇后的臉上滑落,落在了衛衡的心上,也落在了默默觀察她的鹹平帝心上。
那淚在衛衡心裡化成了一片雨。
無論鹹平帝召見他是為了論詩還是別的什麼,衛衡都不想進京,不想因為他給華清帶去任何麻煩,當年他自斷仕途也是為此。拒絕帝王招攬的文人雅士歷朝都有,衛衡本以為鹹平帝被他拒絕後就會斷了見他的念頭,沒想到鹹平帝竟然派了一隊御林軍去雁蕩山下“請”他。
落到御林軍的手裡,衛衡就徹底失了自由,只能聽憑鹹平帝的吩咐,鹹平帝讓他暫居在城外一個客棧,衛衡就必須待在客棧,鹹平帝聽說他也擅長作畫命他進宮為帝王畫像,衛衡只能跟著御林軍進了宮,鹹平帝讓他在這種情況下突然見到華清,衛衡……
到底有所準備,衛衡沒有心上人那般失態,但他看懂了心上人的眼神,她不是仍對他存著舊情,她只是想家了,想她當年一別後就成了天人永隔的祖父祖母。
“衛衡有罪,還請皇上責罰。”
轉過身,衛衡朝鹹平帝跪下,叩首請罪道。
鹹平帝忍著胸口的疼,忍著謝皇后那兩行淚在他心裡燃起的怒火,卻再難掩諷刺地問:“你有何罪?”
衛衡:“草民罪在讓皇后娘娘想起了荊州,想起了早已辭世的謝老與老夫人。”
鹹平帝看向謝皇后。
謝皇后已經擦去了面上的淚,迎著鹹平帝隱藏怒火的視線道:“忽遇故人,確實勾起了我的思鄉之情,但這與衛衡無關,還請皇上明鑑。”
鹹平帝扯扯嘴角:“原來如此,朕還以為……罷了,也是怪朕,本想請來荊州大才給皇后一個驚喜,未料卻勾起了皇后的鄉愁。衛衡,免禮吧。”
衛衡叩首道謝,退回了他的畫師席位。
謝皇后則坐到了鹹平帝身邊。皇帝丈夫的心思她明白了,可她問心無愧,先給鹹平帝解釋她因恩師的關係與衛衡有過幾面之緣,再順勢詢問衛衡衛老離世的病因,衛衡垂首一一作答。
這些談完,謝皇后沒有話說了,看向鹹平帝。
鹹平帝:“那就開始作畫吧。”
因為要畫帝后同圖,衛衡將畫架等物移到了帝后正對面。
問過衛衡會先畫鹹平帝,謝皇后放鬆了坐姿,歪著頭與鹹平帝閒聊:“皇上如何知曉衛衡擅畫?”
鹹平帝板著臉道:“衛凌提起過,說他叔父的畫功尤勝詩才。”
心無旁騖般作畫的衛衡默默將侄子罵了一頓,並後悔不該把他在各地繪製的山水畫留在老宅。
謝皇后:“我祖父也是這麼誇讚衛衡的,皇上還記得我珍藏的那幅我與祖父祖母的畫像吧,便是我祖父請衛衡所畫。”
瞞是瞞不住的,只要鹹平帝見了衛衡的新畫,自會記起她那裡有一幅同畫風的圖,與其被鹹平帝質問,不如她主動坦誠。
鹹平帝:“……”
可恨,胸口更疼了!
第129章
衛衡用了兩個下午的時間才把帝后的合樂圖畫完。
鹹平帝是極愛面子的人, 心裡再慪得慌,他都不肯在他已經認定的老情敵衛衡面前做出什麼不得體的事。與謝皇后同時賞完衛衡的畫後,鹹平帝將衛衡狠狠誇了一遍,還要破格提拔衛衡為正六品的集賢院學士, 為朝廷修撰典籍、延攬隱逸賢才等。
像秘書省、集賢院、弘文館等官署都是留京進士們初入仕途的起點, 當年裴行書高中探花初授的官職才是正九品的集賢院校書郎, 如今已經升到了一部尚書。衛衡沒有參加春闈, 以舉人之身一下子升為集賢院學士, 傳出去不知要引起多少人羨慕。
至少明面上看,鹹平帝對衛衡這個他特意請進京的荊州大才非常賞識且恩遇了。
衛衡叩首謝恩, 謝完卻還是婉言拒絕了:“草民這二十餘年閒散慣了,興起時或披星登山,或戴月遊湖, 興盡後常常在室內大眠數日, 難辨晝夜。即便草民貪圖榮華富貴接受了皇上的恩賜,可草民的心不在官場,恐會耽誤了國事辜負聖恩,故懇請皇上收回成命,恩准草民繼續做一隻閒雲野鶴吧。”
鹹平帝只是試探一下罷了, 試探衛衡對謝皇后是否還賊心不死, 衛衡真要留下, 鹹平帝有的是法子磋磨衛衡, 既然衛衡識趣拒絕了,鹹平帝也不可能再留這麼一根魚刺天天在眼前晃悠, 遂繼續挽留一番,衛衡堅持推辭,鹹平帝才厚賞了衛衡黃金百兩, 放他出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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