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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皇宮的衛衡真的像一隻白鶴,去坊市僱了一輛馬車與兩個鏢師,毫不留戀地飛離京城,連他的親侄子衛凌都沒去見一見。

監視他舉動的御林軍衛兵將訊息報給了鹹平帝。

鹹平帝並不在意衛衡是否還愛慕謝皇后,他在意的是謝皇后的心在哪,非要衛衡進京,也是想親眼看看衛衡的姿容,由此判斷衛衡是否值得少女時的謝皇后愛慕,是否值得謝皇后念念不忘!

但這是他與謝皇后的私事,不宜傳到前朝,因此等到了冬月初,衛衡都快返回雁蕩山了,這日下午,鹹平帝才派人將謝皇后身邊的兩位管事姑姑蘭溪、蕙草叫到了幹元殿。

蘭溪、蕙草便是謝皇后從荊州帶過來的兩個大丫鬟,還有兩個一個在王府時就嫁人了,一個因病早逝。

進京這麼多年,兩人從未被鹹平帝單獨召見過,如今身處宮中,還有李妃一心與娘娘爭寵,得知鹹平帝傳召她們,蘭溪、蕙草都緊張地看向了謝皇后。

謝皇后猜到鹹平帝既然設法把閒雲野鶴的衛衡叫到了京城,他就不可能輕易揭過此事,現在找她的兩個丫鬟多半是為了審問什麼。

蘭溪、蕙草今年也四十出頭了,算是宮裡的老人,但前朝的文武大臣到了鹹平帝面前都要戰戰兢兢,何況兩個丫鬟?

“去吧,皇上問什麼便答什麼,不必勉強。”謝皇后輕聲安撫兩人道。

說起來,她該感激鹹平帝選擇從她身邊的丫鬟問起,如果鹹平帝派人去荊州盤問曾經在謝府當差的下人們,誰知道里面會不會有人受了旁人指使惡意誣陷她?當然,鹹平帝沒有這麼做,為的也是保住他自己的顏面,不想將事情鬧大。

蘭溪、蕙草忐忑不安地來了幹元殿。

鹹平帝屏退宮人,連薛公公都打發下去了,內殿靜得唿吸可聞。

看著那兩張熟悉的丫鬟臉龐,鹹平帝一邊摸索腰間的玉佩,一邊淡淡地道:“朕老了,開始懷念從前,朕的事朕自己清楚,倒是皇后在荊州的舊事,朕毫不瞭解。你們早早就在皇后身邊伺候了,等會兒只管如實作答,朕聽夠了自會放你們回去。”

二女恭聲應是。

鹹平帝想了想,笑了下:“皇后在荊州時,也是這麼不愛笑,整日與詩文作伴?”

二女下意識地看向彼此。

鹹平帝見了,忽然讓蘭溪先出去:“朕想聽實話,還是單獨問吧,若有人騙朕,別怪朕不念舊情。”

皇命難違,蘭溪只好低頭退下,再被薛公公領到外面等著,保證她聽不到裡面的問答。

蘭溪也好,蕙草也好,兩人都對謝皇后忠心耿耿,但她們不知道為娘娘與皇上作畫的畫師竟然是衛衡,不知道鹹平帝在吃娘娘的陳年飛醋,況且就算知道了,有的日常小事皇上完全可以去荊州找謝府老人對質,因此她們不敢欺君。

於是,在兩人的回答裡,鹹平帝彷彿看到了少女時期的謝皇后,那是一個自幼喜歡讀書的小姑娘,讀了好文章會笑,寫出自己滿意的字會笑,跟祖父祖母在一起時會笑,出去踏青看到美麗的風景會笑,進京後不愛笑了,是因為常常思念二老。

這些問題蘭溪、蕙草答得從容一致。

直到鹹平帝問起衛衡。

“皇后可認識衛老的二公子衛衡?”

蘭溪明顯慌了下,很快鎮定下來,道:“認得的,衛衡公子在江陵頗有才名,我們老爺賞識他的才華,每次宴請衛老都會叫上衛衡公子,不過娘娘只在老爺身邊與衛衡公子探討過學問,並無私交。”

蕙草更穩重,連慌都沒慌,答的是差不多的話。

鹹平帝:“皇后可有在你們面前誇過衛衡?”

蘭溪低著頭道:“誇過衛衡公子的詩與畫,皇上知道的,娘娘喜歡這個,別的荊州才子的詩作娘娘只要喜歡,也會不吝讚詞。”

蕙草:“誇過,有一次江陵有文人雅會,老爺命人抄錄了一篇詩集回來,裡面衛衡公子的詩公認最好。”

鹹平帝:“這倒是稀奇,皇后最喜收錄本朝大家的詩文,既然衛衡的詩那麼好,為何朕沒在皇后的詩集裡見過?”

蘭溪的額頭都見汗了,她猜測娘娘是為了避嫌,畢竟她們這幾個貼身丫鬟當年都看出了娘娘的少女情思,閨房中也曾拿衛衡調侃娘娘,直到先帝降下賜婚聖旨主僕才好像全都忘了衛衡一樣絕口不再提及此人。可她不能這麼回答,尚未想好說辭,鹹平帝直接將她攆了出去。

換成蕙草,蕙草想了想,用推測的語氣道:“娘娘是進京之後才開始抄錄詩集的,衛衡公子的詩雖好,奈何他與娘娘多少都有些私交,一旦傳出去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猜疑誤會,所以娘娘才刻意避嫌吧。”

鹹平帝笑了:“不必要的猜疑誤會,你是在指責朕不該跟你們打探皇后的私事?”

蕙草立即跪下去,叩首道:“奴婢不敢。”

鹹平帝:“巧舌如簧,朕看你很敢,來人,拖出去掌嘴五十,罰去浣衣局。”

中宮。

謝皇后親自目送兩個身邊人離開的,卻只等到了一個流著淚跪到她面前的蘭溪。

“娘娘,奴婢沒能及時回答皇上的問題,是不是給您惹麻煩了?”蘭溪惶恐自責地道,因為她的猶豫在皇上那裡肯定變成了心虛。

謝皇后扶她起來,苦澀道:“皇上已經疑上我了,你們怎麼回答都沒有差別,他只是想找人出氣,順便做給我看罷了。”

皇帝貴為天下之主,無論皇帝有沒有道理,誰讓皇帝不高興了,誰便有罪。

當晚,如謝皇后所料,鹹平帝來了中宮,倒是沒有直接朝她發作,而是用一種稀鬆尋常的語氣指出蕙草的諷君之過:“她算什麼東西,也敢諷刺朕,若非她是你身邊的老人,朕會直接砍了她的頭。”

謝皇后不能替蕙草求情,因為那樣會害了蕙草,只好順著鹹平帝的話道:“是我對她們疏於管教了,還請皇上息怒。”

鹹平帝看著依然眉目冷淡的謝皇后,問:“那可否由皇后為朕解答,你為何偏偏不收錄衛衡的詩,為何明明能時隔二十五年還能一眼就認出衛衡,卻要在朕面前裝作對衛衡之名毫無印象?”

謝皇后垂眸不語。

鹹平帝捏緊了手裡的茶碗:“皇后這是心虛了?”

謝皇后抬眸,直視對面的皇帝丈夫道:“我與衛衡清清白白,從未有任何逾禮之言逾禮之舉,但我確實與他在詩文一道上惺惺相惜。我不抄錄他的詩,是為了避嫌,但皇上應該不會信我,所以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才能讓皇上滿意。”

“清清白白?”

隨著一聲極具諷刺的笑,鹹平帝嘭地砸了手中的茶碗,瞪著端坐在椅子上的謝皇后來回踱步,邊走邊咬牙切齒:“果真清清白白,你會見了他就掉眼淚,彷彿在朕身邊過得多不如意?真清清白白,你會小心翼翼地珍藏他的畫作二十多年?真清清白白,你會天天給朕冷臉彷彿朕不配看到你的笑?朕看你明明是心裡有鬼,才不敢在朕面前提他,怕朕查出你們當年的私情!”

謝皇后看著地上的碎瓷與水漬,一一回答:“見他落淚是因為思鄉,收藏他的畫是因為畫上是我的祖父祖母,我從未給過皇上冷臉,因無事可笑才少見笑容。”

“無事可笑?”鹹平帝握住謝皇后的手臂一把將人提了起來,緊緊盯著謝皇后的眼睛:“外面多少女人想要攀龍附鳳都求之不得,朕先讓你做王妃再立你為皇后,你都做了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了,兒子也貴為太子,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非得嫁個衛衡那樣會寫好詩哄你高興的人才笑得出來?”

謝皇后該解釋的都解釋過了,皇帝丈夫聽不進去,索性沉默以對。

偏偏她越這般冷靜無畏,鹹平帝胸口的怒火便越燒越旺,拿這樣的謝皇后沒辦法,鹹平帝掃視一圈內殿,茶碗花瓶都是俗物,都是謝皇后不在乎的俗物!

一把甩開謝皇后,鹹平帝去了謝皇后的書房,看到一幅畫就撕一幅。

謝皇后本以為他走了,得知他竟然在書房後立即趕了過來,試圖攔住肆意破壞名人字畫的帝王。

鹹平帝見她終於急了,總算有種解氣的暢快,但他還是找到了他最在意的那一幅。

那是衛衡畫的,曾經鹹平帝多次陪思鄉的妻子看過,可此時回憶起來,一想到謝皇后在透過那幅畫思念衛衡,鹹平帝就一刻也難以容忍它的存在。

鹹平帝想毀掉的是衛衡的畫作,謝皇后眼中的那幅畫卻是祖父祖母留在這世上唯一的畫像。

“不要!”

連爭辯都不屑多說的謝皇后一頭撲了過去,可她還是慢了一步,在鹹平帝被她撞倒之前,他的手也成功將那畫撕成了兩半。

“撕拉”一聲,畫毀了。

“撲通”一聲,近年多病身體虛弱的鹹平帝重重摔倒在地,額頭還在椅子一角劃了一下。

趴在地上的鹹平帝回過神時,先看到的是從他的額頭滴落在地的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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