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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見怪不怪,名門閨秀第一次進宮都要緊張,何況是民間來的十六歲新婦。

高皇后笑道:“免禮,平身吧。”

羅芙重新站正,繼續守禮地半垂著眼。

高皇后細細端詳過,點頭讚許道:“果然是個討人喜歡的美人,當得起定國公夫人的誇。”

皇后娘娘聲音平和,稍稍安撫了羅芙那顆怦怦亂跳的心,不自覺地唇邊露笑,輕聲謙道:“承蒙國公夫人抬愛,讓娘娘見笑了。”

高皇后滿足了好奇之心就讓羅芙退下了,但在其他女眷看來,羅芙能得高皇后的特意召見與一句誇讚,已經是得了天大的體面。

羅芙自己更是無比知足,今晚之後,她也是進過皇宮見過貴人的有大見識之人了。

開席後大殿上載歌載舞,宴席結束,高皇后帶著一眾女眷前往承天門前共賞煙花。

皇宮裡處處都鋪著整整齊齊的四方石磚,石磚在臘月寒冬的夜裡踩起來格外冰涼透骨,可宮裡的煙花是羅芙在夢裡都夢不出來的絢麗,羅芙仰著頭看得心潮澎湃,時不時瞥一眼能勉強看清側臉的高皇后,再望一眼隔了太遠根本看不清人卻能隱約聽到喧譁的帝王群臣所在之處,羅芙心裡熱乎乎的,一點都不覺得冷。

當最後一片煙花落下,這場宮宴才正式結束。

排著隊往宮外走時,羅芙終於開始冷了,冷得她都想跺腳,好不容易被蕭瑀扶上了自家馬車,蕭瑀一坐到她身邊,羅芙就撲到了他懷裡,一雙手往他的手裡鑽。沒想到蕭瑀的手也是冷的,羅芙便繼續探進他的袖子。

蕭瑀被妻子冰得直吸氣,卻捨不得扯她出來。

“腳都快結冰了。”羅芙仍然一邊抖著一邊道。

蕭瑀早在車裡做了準備,從矮櫃裡取出他的一件舊狐皮斗篷,斗篷裡一直裹著湯婆子,羅芙脫了鞋將雙腳往裡一塞,湯婆子的熱氣便一股股地透過腳心傳向她的雙腿。

羅芙緊緊依偎著蕭瑀道:“還是你想得周到。”

蕭瑀脫了自己的靴子,塞進去跟妻子一起暖著,感慨道:“幸好娶了你,如果我還沒成親,父親會讓我跟他們一起騎馬。進宮路上必須騎馬,出宮後他們可以上母親、大嫂、二嫂的馬車取暖,我沒有馬車可上,只能繼續騎馬挨凍。”

羅芙聽出了他的怨氣,仰頭看看,笑道:“那你是不是早就盼著成家了?”

蕭瑀:“倒也沒期盼過,畢竟一年只有一次除夕宮宴。”

羅芙:“按照父親去我家提親時的說法,你娶妻用的聘禮他們早就準備好了,那是不是三年前你能金榜題名的話,當年父親母親就會為你定下親事,讓你雙喜臨門?”

蕭瑀頷首,二老確實是這麼計劃的,父親想得更美,一心期待他能連中三元。

車廂裡掛著一盞小燈,昏黃的燈光照在蕭瑀的臉上,當真是君子如玉。

羅芙的身體已經不再抖了,她默默看了蕭瑀一會兒,認真問道:“如果給你兩個選擇,一個是三年前金榜題名娶得京城高門閨秀,一個是現在這樣,落榜後奉父命娶了我,你會選哪個?”

蕭瑀不假思索道:“我選你。”

甜歸甜,羅芙不信:“哪個讀書人不盼著金榜題名?”

蕭瑀:“確實,但金榜我每隔三年都有一次機會,娶你卻只有這一次機會,錯過了,你會嫁給別人。”

羅芙:“機會歸機會,我給你的選擇是一定能中榜。”

蕭瑀:“那我也選你,因為我想中榜的話,次次都可以中。”

好大的語氣,羅芙差點問出上次你怎麼沒中的話,怕打擊蕭瑀計程車氣才只是哼了哼又笑了笑,抱緊他道:“年後你中榜,我才相信你不是在吹牛。”

蕭瑀親吻妻子因為期待而熠熠生輝的眼,低聲道:“我努力。”

第19章

正月初四, 侯府設宴宴請親友,羅蘭、裴行書夫妻倆作為蕭家三夫人的孃家親戚也受到了邀請。

羅蘭來過侯府幾次了,與鄧氏、楊延楨、李淮雲都算熟悉,再加上女眷坐在一起聊的多是家長裡短, 羅蘭同妹妹一樣都很擅長這樣的場合, 有人問話她笑著回答, 無人理睬她含笑聽別人閒聊, 趁機觀察別府的貴婦們, 舒適自在。

或者說,羅芙之所以擅長與人交際, 正是因為她有一個到哪都遊刃有餘的姐姐。從小就喜歡黏在姐姐身邊,姐姐跟著母親學算帳,羅芙也跟著學, 姐姐跟著母親去偷懶耍滑的佃戶家裡理論, 羅芙也跟著去,十二三歲的姐姐在外見識到有錢小姐的淑女做派有心模仿,六七歲的羅芙就模仿姐姐,後來姐姐嫁了有錢有才學的姐夫,羅芙對自己未來夫君的選擇條件也跟著拔高了一大截。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羅蘭是“藍”, 羅芙便是“青”。

就像羅芙曾經羨慕姐姐嫁得好, 剛剛過去的這個冬天, 羅蘭也很羨慕妹妹得嫁侯門,羨慕妹妹能夠結識更多的京城貴婦甚至連皇宮都進去過了。羨慕之餘, 姐妹倆臨時調換了“師徒”的身份,變成了羅芙細細給姐姐講她的高門見識,羅蘭認認真真地聽, 邊聽邊記邊學,因為羅蘭相信,早晚有一日她也會用得上這些。

女客那邊羅蘭有妹妹以及鄧氏等人的關照,男客這裡,第一次來侯府參加大宴的裴行書只認識蕭榮四父子,蕭榮要招待李恭、楊盛這等公爵重臣,蕭琥、蕭璘要招待各自的妻族兄弟以及同僚至交,與他寒暄兩句就分頭忙碌去了,只有蕭瑀一直陪著他。

裴行書長了眼睛,很快就看出來他這個連襟的人緣似乎不太好,那麼多與蕭瑀年齡相仿的勳貴子弟,竟都圍在蕭琥、蕭璘身邊,沒一個往蕭瑀身邊湊的。

今日可是蕭家做東,蕭瑀這種處境非常不正常!

蕭瑀也看出了裴行書一直在留意那些勳貴子弟,看出了裴行書似是在揣測他與旁人的關係,想到早上妻子對他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務必要照拂姐夫避免姐夫受到冷落,蕭瑀主動解釋道:“我從文,他們都走武途,因此來往不多。”

裴行書笑了笑,心裡卻認定另有內情,因為他與從武的小舅子羅松也能相談甚歡,文武從來都不是交友的障礙。

中堂裡面,楊盛是今日侯府宴請的唯一文官重臣,他的兩個兒子雖然也是文官,但都在外面跟同輩交際,沒資格往中堂裡面湊。

李恭等公爵武夫湊成一堆,沒一會兒就盡顯武將之豪邁粗獷不拘小節,話題聚集在皇上正籌備的今夏第三次北伐,有的遺憾上次北伐時在南地任職未能參戰,有的咒罵殷國勾結胡人丟了氣節,有的竟然還陰陽他負責的糧草徵運!

楊盛不與這幫莽夫計較,端著茶碗走到擺著幾盆花的南窗前,一邊漫不經心地賞花,一邊觀察分散在院子、遊廊裡的小輩們。

看著看著,楊盛注意到了只招待著一個賓客的蕭瑀,蕭瑀長了一副容易矇蔽人的好皮囊,楊盛早已見慣,倒是蕭瑀旁邊那位,二十六七的年紀,俊朗儒雅,風度翩翩……

腦袋裡剛冒出誇詞,楊盛忽地警醒起來,想當初他看蕭瑀也處處順眼,誰知道這位跟蕭瑀是不是一類人?

恰在此時,陪了李恭等人一陣的蕭榮湊過來捧他了。

楊盛直接朝蕭瑀二人揚揚下巴,隨意打聽道:“元直身邊的是誰?”

蕭榮瞅兩眼,笑道:“是他的連襟,也是揚州廣陵人,年前就進京備考了。”

楊盛:“看他儀表堂堂氣度不俗,今年極有可能高中啊。”

蕭榮喜道:“能得左相青睞,這小子今年興許真能上榜,都說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要不左相再幫忙指點他們一二?”

楊盛可有可無地嗯了聲:“指點談不上,無非有些往屆考生常犯的錯誤可以提醒他們避開,就看他們能不能聽進去了。”

蕭榮又奉承兩句,高興地派人去叫兩人過來。

稍頃,蕭瑀帶著裴行書站到了中堂門左的廊簷下,楊盛、蕭榮站在廊上,居高臨下。

“晚生裴行書,拜見丞相。”裴行書規規矩矩地行禮道。

楊盛笑著叫他免禮,沒理會被蕭榮巧塞過來的蕭瑀,楊盛先詢問裴行書的科考經歷,得知裴行書今年二十八了,先後因為祖父祖母病逝耽誤了一次秋闈一次春闈,楊盛勉勵道:“好事多磨,厚積薄發,料想經義詩文都難不住你,至於時務策問,我有七字贈你,你能做到,至少有七成把握得躍龍門。”

裴行書喜形於色,拱手道:“還望丞相賜教。”

楊盛摸著鬍子,淡淡斜了蕭瑀一眼:“只論政,莫論人非。”

很直白的七個字,裴行書先是道謝,再做出一副思索其中深意之狀。

蕭榮瞪兒子:“還不謝過相爺提點?”

然而不等蕭瑀有所表示,楊盛徑直轉身進去了,蕭榮不得不跟上。

裴行書看在眼裡,腦海裡浮現出三年前的會試考題,其中第三場的策問,問的是賢臣之道。

左相那七個字與其說是提點他,不如說是給蕭瑀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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