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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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書之前就在疑惑,蕭瑀能考中京師一帶的解元,又是與當朝丞相有姻親的公侯子弟,過人的才學加上頂級的官場人脈,再不濟也能得個進士,怎麼會落榜?
難道是蕭瑀在答卷中得罪了某位當朝重臣,連左相都不好幫忙轉圜?
換做去年裴行書還冒不出如此不可思議的念頭,可此時的他已經知道蕭瑀連定國公的孫子都敢打,那京城還有哪些權貴重臣是蕭瑀不敢得罪的?
“元直,左相的七字你怎麼看?”裴行書委婉地試探道。
蕭瑀與耽誤過兩次科考的連襟對視一眼,道:“聽他的。”
裴行書緊繃的心瞬間放鬆下來,他從沒想過要在春闈答卷裡得罪本朝大臣,擔憂的是蕭瑀繼續犯傻,現在蕭瑀吸取教訓聽進勸了,裴行書也就不用再把蕭瑀上次落榜的真相告訴妻子,免得姐妹倆再來一場後怕。
初四之後,蕭家再沒有設過宴席,生怕親戚喧譁打擾了備考的蕭瑀,就連元宵節的家宴上,難得碰面的蕭榮對蕭瑀都和顏悅色了很多,怎麼說都是親爹,哪有不盼著兒子考進士當官的。
羅芙對蕭瑀就更好了,一日三餐叮囑廚房多做蕭瑀愛吃的菜愛喝的湯,夜裡蕭瑀想要多少回她就給多少回,就連非五非十的日子蕭瑀又找藉口在中院逗留,羅芙也不像去年那樣堅持攆他回去,因為她能不能當真正的官夫人,能不能除了夫妻倆的月錢再多拿一份俸祿,全指望蕭瑀的這場春闈了。
二月初,天氣暖和一些了,但侯府各房的地龍還燒著。
趁著晌午陽光夠足,蕭瑀讓潮生將他親自叮囑侯府繡娘縫製的一床被褥拿出來晾曬。
會試二月初九開考,二月十七結束,三場連考九天,考生的吃住都在貢院分派的一個小小號舍裡。
三年前的會試,蕭瑀的被褥都是鄧氏幫忙準備的,蕭瑀睡得不太舒服,於是今年他親力親為,包括九天的乾糧也都選的是他愛吃的。
羅芙終於感受到了自家夫君的胸有成竹,既然蕭瑀把什麼都安排得好好的,羅芙抓空去了一趟姐姐那裡,把蕭瑀親口分享給她的貢院內的情況告訴姐姐,由姐姐幫姐夫查漏補缺,譬如要備兩套棉花球塞耳朵,因為有的考生夜裡鼾聲如雷,譬如要備幾條夾薄棉的能掛到耳朵上的擋面布條,防著被號舍裡的難聞氣味薰到!
羅蘭:“……聽起來不像去考試的,更像是去吃苦的。”
羅芙無話可辯,因為蕭瑀回憶當年春闈的表情真的像是承受了太多的苦。
緊張著準備著,終於到了開考前一晚,二月初八。
別的舉人大概都在養精蓄銳,蕭瑀非要住在後院,先是來了格外漫長的一次,結束了仍意猶未盡地抱著軟綿綿的妻子,一會兒聞聞她的頭髮,一會兒拱拱她的脖子,一會兒親親她的肩膀,腦袋老實了,他的手還在被窩裡四處遊走。
羅芙:“……九天而已,考完就回來了。”夫妻倆都在京城,連小別都算不上。
蕭瑀:“你沒進去過,不會懂的。”
白日當桌子的號板晚上再拼成床,窄得連翻身都不容易,尚是單身的蕭瑀都難以忍受,如今抱著香香軟軟的妻子睡習慣了,讓他再去經歷一次,蕭瑀都忍不住後悔當年自己為何不喜練武非要讀書。
羅芙確實不懂,但她知道今晚蕭瑀必須睡足精神,所以無比堅定地拒絕了他第二次的蠢蠢欲動。
翌日一早,蕭瑀要出發了,由二哥蕭璘、長隨青川送他去貢院。
羅芙也想多送送,但真追去貢院只會讓蕭瑀被其他舉人考生們笑話,所以只將人送出了侯府。
蕭瑀上車倒是上得瀟灑,任誰也猜不到昨晚他對枕邊的妻子有多黏煳,更想不到他一連帶走了三條妻子的手帕,說是留著夜裡睹物思人用。
羅芙一點都不覺得甜,就怕他將太多精力放在思念她上,耽誤了正經的科考。
貢院門外。
馬車終於停下,車廂裡,蕭璘拉住準備下車的三弟,低聲道:“父親讓我轉告你,如果這次你再考砸了,他會把你跟三弟妹送回老家,讓你們倆在鄉下過苦日子,能不能回京全靠你下次春闈的表現。”
蕭瑀只是笑笑,甩開二哥的手下了車。
第20章
永成帝建國大周后, 延續前朝科舉舊制,每三年舉辦一次春闈,主考官多由朝中重臣擔當。
三年前楊盛剛當過一次主考官,給自己惹了一樁大麻煩, 雖然內情只有少數幾人知曉, 今年永成帝開玩笑提議繼續讓他當主考時, 楊盛還是避瘟神一樣地給推了, 甚至連後面殿試的閱卷官他都敬謝不敏, 唯恐再沾惹半點腥臊,壞了名聲。
永成帝沒有勉強他, 點了禮部尚書夏起元做今年的春闈主考,另有三名副主考、十幾名同考官,一眾考官將提前考生們三日入住貢院, 隨後共同擬定三場考題, 擬定後呈交永成帝選出最終考題發回貢院刻印,徹底杜絕了考官洩露試題的隱患。
禮部尚書夏起元恰好見過蕭瑀上次春闈會試的考卷,第一次見的時候他並不知道考生是誰,只被答卷上引經據典、鞭辟入裡、氣勢磅礴的論證驚豔到了,看得他如獲至寶如品仙釀, 就在他認定此考生定會高中會試榜首時, 夏起元讀到了考卷的最後幾段。
論賢臣論賢臣, 肯定會舉幾個史上賢臣的例子或是奸臣的反例, 這考生前面引用的賢臣人選就很好,可他竟然在最後大肆褒讚了本朝一位因勸諫皇上不要二次北伐殷國而觸怒天威慘遭賜死的臣子, 並對原本也不支援皇上繼續北伐卻因此案緘默的左相楊盛進行了諷刺,稱其畏死避諫非賢臣所為。
夏起元剛讀到這份考卷時有多驚豔,讀完了就有多膽寒, 考生敢寫,他可不敢放這麼一份考卷到皇上面前!好啊,誇被皇上處死的諫臣為賢臣,豈不是拐著彎指責皇上殺錯了人?
關係到一個考生的前程更關係到皇上的喜怒,時任副主考官的夏起元不敢一個人做主,於是單獨把這份考卷送到了主考官楊盛面前。
到底是能做丞相的人,左相大人看完後面如止水,只說了一句話:“此等靠辱君博名的文章,真遞給皇上閱覽,是我等為臣者的失職。”
夏起元完全贊同,兩位主考達成一致後,接下來只要夏起元略加干涉,便能讓這份試卷歸於落榜文章之列,而這些落榜舉人的文章貢院只會留存三年,等下一屆春闈結束,除非有新科進士僥倖得到了皇上的賞識,且賞識到要翻看對方上一次落榜的文章,否則所有文章都將被銷燬,為新一批落榜文章騰地方。
但夏起元十分好奇該考生的身份,除了好奇,更擔心對方大有來歷,果真如此,對方落榜後可能會鬧上一場。左相顯然也有一樣的好奇與顧慮,於是在讓那份試卷埋沒之前,夏起元檢視了考生的彌封,正是蕭瑀,左相親家公忠毅侯蕭榮的三兒子。
夏起元放心了,有左相壓著,蕭榮不敢鬧事的,蕭榮不幫兒子,蕭瑀便掀不起風浪,至於左相大人被姻親子弟背刺後是何心情,夏起元可不敢抬頭窺視。
舊事已了,今年左相跟春闈撇得清清的,夏起元卻得打起精神,防著蕭瑀再寫那麼一篇叫人驚心動魄的文章。
開考半日後,夏起元沿著一排排號舍巡視起來,並不會靠近考生,只檢閱考生是否有違規之舉。
遇到認識的京城考生,夏起元也沒表現出任何異樣,直到又經過兩個號舍後,一張實在叫人賞心悅目的俊雅面孔出現在了夏起元面前。
不自覺地,夏起元微微放慢了腳步。
趁著午後陽光夠暖及時答題的蕭瑀抬頭瞥了一眼。
夏起元瞬間看向前方,等餘光裡的蕭瑀低下頭去,夏起元才快速掃視了一圈蕭瑀的號舍。
這之後,只有每場開考的第一天,夏起元才會下場巡視。
六天匆匆而過,轉眼就到了第三場的第一天。
夏起元後半晌才開始巡視,走著走著又到了蕭瑀這邊,往裡一瞧,蕭瑀竟然已經收了桌子改成床了,背朝這邊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細布面的棉被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腦袋,他居然還散了頭髮!
貢院之外,這幾日羅芙、羅蘭姐妹倆簡直度日如年,為了排解乾等著的焦躁,姐妹倆今日逛坊市,明日逛寺廟,後日去郊外物色適合爹孃搬過來蓋房安家的村鎮,大後日一起聽羅芙的女先生教她們賞鑑名家字畫,總之想盡辦法地讓自己忙碌起來。
終於到了二月十七,黃昏申正時分,貢院開啟了那扇密閉九日的大門。
羅芙想去接蕭瑀的,就躲在馬車裡面,鄧氏勸阻了兒媳婦,理由非常簡單:“他九天沒洗澡了,一身是灰,就算你不嫌棄他,他也嫌棄自己,寧可收拾乾淨了再跟你見面,不信你就在慎思堂等著試試。”
羅芙聽婆母的,故作鎮定地坐在慎思堂守家待夫。
無需夫人吩咐,潮生早早叫水房燒好了熱水,再算著時間將浴桶搬進東耳房,隨時往裡面加水保持水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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