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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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做明君之心,總比只惦記著享樂的強。”高皇后安慰丈夫。
永成帝嘆道:“朕是怕他跟朕早些年一樣,為了大一統的千秋功業急於求成。”
如果他還有更多的時間,永成帝可以自己把遼州打下來,或是再親自教導老四幾年,把他為帝三十多年的經驗與教訓都傳授給老四。問題是永成帝沒有那麼多的時間了,越是如此,永成帝越怕他選的新太子也藏了一些他沒能看穿的毛病。
最讓永成帝難過的是,就算老四藏了些毛病,老四也比早已顯露出一身毛病的兩個哥哥強,他再找不到比老四更合適的人選了。
十月二十二,永成帝迎來了他七十歲的大壽慶典。
縱觀史書,能活到這個歲數的皇帝都算是非常長壽了,然而入秋後就病倒的永成帝也走到了他人生的盡頭,前兩年還能高坐龍椅與文武大臣們把酒言歡的開國皇帝,壽宴上只拄著柺杖露了一面,陪同樣被族人推進宮的定國公李恭碰了碰酒樽淺飲一口酒,再交待眾臣儘管把酒言歡,永成帝就拄著柺杖慢悠悠地離開了。
大限將至,永成帝開始宣一位位重臣單獨說話。
文臣們還好,除了大理寺卿林邦振實在老邁辭官養老去了,從中書省的兩位丞相到六部尚書到御史臺、京兆尹,都是永成帝信任的賢臣,儘管也都有五六十歲了,卻足以再輔佐新帝三五年甚至十年,直到新帝利用這段時間提拔屬於他的新一批肱股之臣。
帝位交接的過程中,手握兵權的武將才是關鍵。
永成帝最先見的是御林軍統領張吉。
張吉今年也有五十八了,是個獨來獨往的孤臣,無妻無妾無兒無女,百姓們都傳他生來就是要給永成帝護駕的,除了護駕再無所求。
永成帝當著張吉的面對太子道:“你若信任張吉,趁張吉還有力氣,就讓他再做幾年御林軍統領,你若另有更好的人選,朕馬上提拔你舉薦的人做御林軍統領,罷了張吉的職厚賞他一筆金銀,送他回故土安度晚年。”
張吉落淚道:“臣這條命是皇上給的,皇上在臣就在,皇上若去了別處,無論何處,臣都繼續追隨您左右。”
永成帝:“朕的壽數到了,想留也無法多留,你還年輕,好好地活著,不用著急去尋朕,朕在九泉之下有那麼多的將士,不缺護駕之人。”
君臣倆說完話,太子才紅著眼眶朝張吉行禮道:“父皇信重統領,我也信重統領,願統領助我順利繼承父皇交付的江山大業。”
張吉涕淚橫流地磕了三個頭,誓死效忠皇上與太子。
張吉走後,永成帝連續召見了三大京營統領。
東營統領李巍如今是太子的岳父,自然會效忠太子。
李巍表完忠心退下後,永成帝對太子道:“李恭父子均是忠正良將,朕之前把李巍的女兒指給你做側妃並非不信任李家,怕他們因為你大嫂被流放嶺南生怨,而是要絕了有心人要離間你與李家的卑鄙算計,總之你記住,大周討伐殷國離不了李家,你切不可寒了李家兄弟的心。”
太子明白。
永成帝:“重用李家歸重用李家,太子妃賢淑明理是皇后的不二人選,郅哥兒小小年紀亦資質過人,你不可因後宮犯煳塗。”
太子正色道:“父皇放心,兒臣敬重太子妃,郅哥兒更是兒臣親自教養長大的,在兒臣這裡沒有人能越過她們母子。”
永成帝信不信都沒辦法,只能一一提醒兒子。
接下來見的是西營統領英國公高焜,高焜是皇子們的親舅舅,哪個皇子繼位都不會改變他的富貴,所以他對太子的忠心也不用懷疑。
最後是南營統領梁必正,一個身形魁梧走路帶風的老將。
永成帝笑道:“當初朕怕齊王跟太子爭儲鬧事,不得不從你那挑了個女兒嫁給齊王做側妃安撫於他,你可惱朕?”
梁必正滿不在乎地道:“皇上多慮了,臣都不記得臣有幾個庶女,能有一個為皇上效力,是她的福氣也是臣的福氣。”
永成帝:“那朕再從你那選個女兒給太子做妃嬪如何?”
梁必正大笑:“那敢情好,臣有三個女兒分別許了皇上的三個兒子,滿京城的勳貴都沒有比臣更有面子的。不過臣明白皇上的意思,臣也有忠心要表,皇上願意抬舉臣的女兒,那是皇上的恩德與臣父女的福氣,可不管臣的女兒嫁了哪位王爺,臣唯一忠心的只有皇上以及皇上選出來的新君,臣這份忠心天地可鑑,願皇上、太子明察。”
收起玩笑,梁必正面容堅毅地道。
在永成帝的示意下,太子親手扶起了梁必正。
梁必正看看面前的太子,又笑了:“不是臣阿諛奉承,臣說實話,在臣心裡,齊王與順王兩位殿下的賢德加起來也抵不上太子半成。”
順王喜歡他的西域寶馬,只會想著掏銀子跟他買,換成齊王,齊王敢直接跟他搶,搶不到索性殺了他的馬。
只有眼前這位太子,會論功行賞賜他新的西域寶馬。
這幫老的文臣武將都願意擁護太子,永成帝解決完一件大事,遞了一張名單給太子:“這是一批朕認為將來可輔佐你的新人,文官武官都有,等朕去後,你慢慢觀察吧,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算父皇看走了眼。”
“父皇!”太子雙手捧著名單跪到父皇面前,淚如雨下。
永成帝摸了摸太子的頭:“莫哭莫哭,早晚就是這幾天了,你把父皇的嘮叨放在心裡,比什麼都強。”
太子哽咽道:“父皇所說的每一個字兒臣都記得,兒臣更記得父皇的開國之艱興國之勞,或許兒臣終其一生也做不到父皇的半成功績,但兒臣一定會努力不辜負父皇所託,不叫官民唾罵兒臣昏聵,不叫後人責備父皇選錯了儲君。”
這話還算坦誠,永成帝滿意地笑了。
永成三十六年冬,大周開國皇帝駕崩,太子奉遺詔繼位,次年啟用新的年號——鹹平。
第80章
先帝駕崩於冬月, 但就算臘月裡為期三十日的國喪解除了,過年時京城的百姓們也自覺地沒有貼紅聯放鞭炮,官宦之家行事更謹慎,斷了親朋好友間的宴請, 只除夕夜一家人安安靜靜地吃頓年夜飯, 勉強吃出些年味。
忠毅侯府的年夜飯上, 蕭榮吃著吃著突然哽了兩聲, 羅芙聽到動靜抬頭時, 正好看見公爹幾乎本能般飛快將他噴到手背上的飯粒抖到旁邊地上的小動作,也看到了公爹泛紅的眼框與含在眼中的熱淚。
“祖父, 您怎麼哭了?”三郎嘴快地問。
蕭榮搖搖頭,沒去看兒子兒媳婦們,強顏歡笑道:“沒事, 祖父是想你曾祖父曾祖母了, 想小時候他們陪我吃年夜飯的時候。”
孩子們有的信了有的不信,但羅芙很清楚,公爹這是在哭先帝呢,公爹的爹孃只給了公爹一條命便早早撒手人寰撇下公爹一個人孤零零窮苦度日,先帝卻是給了公爹一份蔭及子孫的大富大貴, 等同於再造之恩了。
羅芙相信公爹此時的眼淚是真的, 就像先帝駕崩那晚, 她半夜忽然醒來聽見的蕭瑀的低聲哽咽。
意識到蕭瑀在哭, 羅芙沒有急著去安慰他什麼,而是一動不動地躺著彷彿她還在睡, 躺著躺著,羅芙的腦海裡也接連浮現了她嫁給蕭瑀後經歷過的幾樁大事。
第一樁,蕭瑀殿試時觸怒永成帝被關進了大牢, 羅芙在家憂心如焚,當永成帝給了蕭瑀恩典依然願意點他為狀元時,作為蕭瑀的夫人,一個很怕蕭瑀此案也會連累她孃家的普通小民,羅芙同樣也得了永成帝的一份恩典。
第二樁,蕭瑀因奏請廢太子被貶到漏江當了兩年知縣,誠然蕭瑀能回來是他自己立了功,但最開始的時候永成帝本可以殺了蕭瑀的,永成帝願意給蕭瑀立功回京的機會,蕭瑀感激聖恩,羅芙也是感激的。
第三樁,蕭瑀又去彈劾齊王了,案子不算大,但齊王再怎麼說也是永成帝的親兒子,永成帝依然沒有怪罪蕭瑀,還安排蕭瑀去東宮做了新太子的近臣。
永成帝當了三十六年的皇帝,或許這期間他犯過煳塗做過不夠明智的事,但對蕭瑀來說,永成帝無疑是個明君,蕭瑀感念聖恩落淚,羅芙竟也被蕭瑀帶出了幾滴淚。
蕭榮不知道小兒子對先帝的緬懷之情,他是真的難受,那種類似死了親爹的難受。
年紀上,永成帝只比蕭榮大了十五歲,勉強能當爹,但蕭榮在戰場上立下護駕之功時才二十多歲,永成帝一句承諾就讓他從一個小兵變成了堂堂侯爺,而且永成帝不是完成承諾就再也不待見他了,後面的二十多年裡,永成帝時不時給他幾次恩典,死老三闖了那麼多禍永成帝也沒有……
不能想,一想蕭榮就又要哭了。
年夜飯結束,孩子們都走了,鄧氏陪著丈夫回了萬和堂的中院,見蕭榮還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鄧氏感慨道:“若非親眼所見,我真不敢相信你會想先帝想成這樣。”
蕭榮擺擺手,先叫丫鬟送水進來,等洗漱過後夫妻倆並肩躺到床上,蕭榮才握著妻子的手道:“我決定了,等年後重新當差了,我就去跟皇上請辭,說我要在家為先帝服喪三年,服完我也快六十了,直接養老就是,不用再回官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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