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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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氏吃驚道:“你,你不是很以你的建春衛指揮為榮嗎?”
之前丈夫嫌一直待在這職位上窩囊,是因為他好面子想再往上升升,其實御林軍上四衛、下九衛共十三個指揮,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是先帝的親信之臣,多少武官窮其一生也未必能爭到其中一個。
蕭榮嘆道:“我是以它為榮,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抬舉我是因為我有過護駕之功,但我有多大本事你能不清楚?如今新帝登基,原福王府親兵、東宮侍衛都等著升官呢,國喪後連御林軍的張統領都請辭過一次了,我這種無才也無功的先帝老臣,主動請辭還能得新帝一句誇,一直賴著不走,那就等著被新帝嫌棄吧。”
鄧氏瞧著丈夫不再年輕的臉,突然挺心疼的:“辭了就辭了,反正只是少了一份俸祿,咱們家原本也沒指望你那點俸祿過日子,但你辭官養老就行了,為何非要為先帝服喪?服喪期間不能吃肉不能喝酒,更不能跑出去跟你那幫公侯兄弟廝混,你捨得啊?”
蕭榮哼道:“有何捨不得的,一群見風倒的牆頭草,當我真稀罕他們啊?至於為先帝服喪,一來我是真的感激先帝的恩德,心甘情願,二來我得為以後著想啊。老三那脾氣,不定什麼時候又闖禍了,嘴長在他身上我管不了,但我得替老大老二兩房考慮,所以我早早讓新帝見證我對先帝的忠孝,那麼等將來新帝懲罰老三的時候,或許能看在我這份忠孝之心上不遷怒整個蕭家。”
鄧氏:“……”
沉默許久,鄧氏往丈夫懷裡靠了靠,又欣慰又驕傲地道:“當年我嫁你的時候就知道,你跟別的莊稼漢不一樣,將來肯定會有大出息,聽聽,這見識這安排,一點都不輸那些老牌望族、勳貴之家的一家之主。”
蕭榮笑了笑,好歹他在京城的勳貴圈也混了快三十年了,見過幾個家族的興衰,多少學了些趨吉避凶之術。
初六上朝前一日,蕭榮把三個兒子叫過來,說了他的安排,只略去了他為家人著想的長遠用意。
蕭琥一邊欽佩父親對先帝的忠孝之心,一邊擔憂地看向二弟:“父親在下九衛都擔心官職難保,二弟佔著上四衛朱雀衛千戶的要職……”
御林軍十三衛每衛都只有三千精兵,千戶官職雖然不高,卻只有帝王親信能當。
蕭璘面色不悅:“大哥是說,我的千戶全靠先帝對咱們家或李家格外開恩才選上的,皇上一登基我就得給他身邊的親信讓位?”
蕭琥:“……我是說你長得可能無法讓皇上安心。”
蕭璘:“是,咱們家就你長得讓人安心,一看就沒什麼心眼,我看父親辭官也好,皇上興許會抬舉你接任父親的建春衛指揮,畢竟你長得就像能看好城門的。”
他是沒有大哥剿匪的戰功,可他文試武試皆是甲上的評級,兵法謀略更曾得過老國公的誇讚,選為朱雀衛千戶憑的是真才實學,最多老國公幫忙跟先帝舉薦了一下,讓先帝第一次注意到蕭家還有一個真正有出息的後生罷了。
蕭琥一心要做大將軍,才不屑去看城門,當即就要還嘴。
蕭瑀及時勸解兩位兄長:“其實大哥、二哥都不適合看城門,這差事父親最適合,可惜誠如父親所說,他年事已高……”
“老子才五十五……五十六!”蕭榮突然一拍桌子站起來,瞪著小兒子道。
蕭瑀看眼父親結實的雙臂:“是,父親老當益壯。”
蕭榮:“……都給我滾,家裡的事自己知道就行,別什麼都往外說。”
他格外多瞪了心眼最少的老大幾眼。
蕭琥:“……”
翌日是鹹平元年的第一次朝會,新年新氣象,龍椅上的鹹平帝面上已經沒了去年先帝剛駕崩後的沉重,充滿了對新一年政清人和、國泰面安的期許,而相比於昔日垂垂老矣的先帝,年僅三十五歲正是壯年的新帝確實也振奮了滿朝文武計程車氣。
朝會結束後,蕭榮往御書房遞了請辭的摺子。
鹹平帝心中早對御林軍的一些武官有了調動的安排,主要是為了換上他做王爺、太子時的親信,這也是所有繼位的新君都會做的,畢竟御林軍直接關係到帝王安危,御林軍高階武官的忠心往往比他們的才幹更重要,當然官職越高權力越大,其智勇也一定足以匹配。
看過蕭榮的摺子,鹹平帝思索片刻,派人去傳蕭榮了。
蕭榮進來,視線在御書房轉了一圈,轉完眼眶就紅了,睹物思人般跪到鹹平帝面前,懇求皇上寬恕他的失態。
鹹平帝被他這樣子勾起了幾分思父之情,開解幾句,確認蕭榮乃是真心要辭官為先帝服喪,並非賣弄聰明惺惺作態,鹹平帝便準了他的請辭。勉勵一番後,鹹平帝還親自將蕭榮送出了御書房,叫候在外面的幾個大臣都看直了眼睛。
重回御書房,鹹平帝拿出了父皇留給他的那張名單。
名單上所列文武官員,最年輕的只有二十多歲,年長的也不過四十出頭,其中蕭瑀排在文官之首,蕭璘亦在武官中游。
既然蕭榮主動請辭了,免了他的為難,鹹平帝決定將蕭璘的千戶往上升一升,正好上四衛有個副指揮的缺。
至於蕭瑀……
蕭瑀是名字後面還被先帝附了注的幾個官員之一,只是先帝給別人的批註多是品行才幹點評有誇有嫌,蕭瑀的批註卻極為特殊:大忠之臣,恨之可貶,切不可殺。
看著父皇那幾個力透紙背的字,鹹平帝笑了。
他已經從蕭瑀的那些事蹟中知曉了蕭瑀的為人,他的心胸也足夠寬廣,蕭瑀若有諫言,只要言之有理,他不但不會殺蕭瑀,連貶都不會貶。
立志做個明君的鹹平帝,至少這一刻是真心這麼打算的。
第81章
鹹平三年, 八月十四。
吃過早飯,羅芙與蕭瑀便帶上泓哥兒出門了,去甘泉鎮給自家爹孃送中秋節禮。
羅芙帶著泓哥兒坐馬車,蕭瑀騎馬跟在車旁。
秋光明媚, 才三歲的泓哥兒對侯府外面充滿了好奇, 不肯坐在孃親旁邊, 而是站到車窗前, 一手扶著窗稜一手挑開簾子, 睜著一雙烏熘熘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外面的一切,尤其是父親所騎的黑毛駿馬, 那馬真壯啊,走動間黑黝黝的皮毛翻湧著一層流光,比二伯送祖父的那件黑緞狐皮斗篷還要亮。
羅芙坐在旁邊扶著小傢伙, 瞧著蕭瑀的坐騎, 她也有些眼熱。
這馬是今春龜茲使臣來京獻馬時,鹹平帝賞給蕭瑀的西域寶馬,論價值可能要略微遜當年康平長公主送她的那匹,可羅芙的那匹今年已經十六歲了,相當於五十歲左右的人, 屬於仍然可以繼續騎用但在權貴圈子容易令人笑話的年紀, 蕭瑀這匹才剛剛三歲, 相當於十七八歲的人, 正是青春年少、強壯矯健的大好年華。
蕭瑀將駿馬牽回府時,公爹還好, 之前先帝賞他那匹也還年輕,從未得過帝王賜馬的兩位兄長的眼睛都快紅了,不顧蕭瑀阻攔分別騎馬在府裡熘了兩圈。
“父親好看, 還是大馬好看?”見蕭瑀看過來,羅芙笑著問兒子。
泓哥兒瞅瞅父親再瞅瞅大馬,道:“都好看。”
蕭瑀笑了,提醒娘倆都去坐好,前面再拐個彎就要到人多的路段了,被百姓認出來可能會議論蕭家的三夫人坐車時四處亂看不夠端莊。蕭瑀不會拿“端莊”要求夫人,但他知道夫人還是很看重她在民間、貴婦圈子裡的名聲的。
果不其然,馬車剛轉彎,羅芙就把泓哥兒提起來坐在她身邊,只提起一角車簾讓小傢伙自己看。
“娘,我要吃糖葫蘆。”
馬車行到洛水河畔時,泓哥兒突然仰起小臉,跟孃親要求道。
羅芙順著簾縫朝外一看,果然發現一個賣糖葫蘆的老伯,問題是,羅芙只給泓哥兒嘗過兩三次糖葫蘆,還都是去年秋冬的事,隔了一整年,小傢伙竟然還記得?
羅芙興奮地叫蕭瑀靠近些,跟他說了這份小驚喜。
蕭瑀:“……這有何難,我三歲時也記得兩歲時發生過的一些事。”
羅芙瞪了他一眼,使喚道:“我們繼續往前走,你去買十串糖葫蘆,買完了追上來。”
蕭瑀剛把夫人娶回來那兩年惹了兩次事,一次害夫人提心吊膽,一次害夫人承受了兩年相思之苦,喜愛與愧疚交疊,蕭瑀對夫人從來都是有求必應的,哪怕讓他一個三十歲的大男人騎著這麼一匹扎眼的馬去跟一群孩子搶著買糖葫蘆。
京城裡權貴多富商也多,街頭賣吃食的攤主也都很講究,譬如這位賣糖葫蘆的老伯,就把賣的糖葫蘆分成了兩種:一種直接插在草杆子上招攬生意,一種擺在了一個竹編的筐子中。筐子底下鋪了一層油紙,外面罩著一層乾淨的粗布,若有嫌草杆上的糖葫蘆沾了灰土的,就可以從筐子裡挑,價錢差了兩文。
蕭瑀自然要買筐裡的,十串分別包在兩張油紙中,付了銅錢,再溫聲勸走圍過來看馬的孩子們,蕭瑀才上馬離去,追上了自家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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