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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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側一沉,葉延生似乎躺到了她身邊,長臂一伸,將她摟進懷裡。
謝青縵依然閉著眼,心說他要是再不讓她睡覺,她找兩塊板兒磚拍死他得了。
出乎意料的,葉延生這次什麼也沒做。
他只抱著她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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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青縵一覺醒來,外面陽光正盛。
雨後初霽,夏日驕陽熾烈,蟬鳴聲不止。院落內的門海養了荷花,搖曳生姿,花瓣上的露珠滴落,荷葉上乘了半葉的剔透。假山下流水潺潺,幾尾錦鯉在躍動。
難得睡得很好。
這半年來,謝青縵總是緊繃著一根弦,試圖用忙碌來麻痺自己,有用是有用,但有時候累到,這根弦都快斷了。
葉延生總有本事打斷她這種狀態。
很諷刺的一點,最能讓她放鬆的一個人,也最讓她心梗。
謝青縵垂了垂眼瞼。
強行停止了亂七八糟的念頭,她一手抓了抓凌亂的長髮,一手翻手機訊息。
挑著回了兩條,突然想起來:
昨晚雖然話沒說完,但她好像把葉延生的手機弄壞了,湯泉裡那兩個小時,他都沒撿。
不會還泡在水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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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晚給你打電話,你沒接,怎麼也沒回?”
薄文欽剛到,就納悶地問葉延生。
這地方是個私人山莊,按中式傳統景觀打造,背山面湖,風光獨到。平時對外運營,有酒店、米三餐廳、酒莊、高爾夫球場和園林等休閒場所,不定期舉辦高珠晚宴和藝術展等活動。也有不對外開放的地方,比如這個地下格鬥場。
賀京敘在臺下,葉延生在臺上跟人過招。
沒有觀眾的哄喊和喝彩,只有力道相撞時的重擊和悶響。UFC八角籠式的擂臺上,光影將緊繃的肌肉線條切割得鋒利,對方銳不可當的撲擊勢頭,被他順勢閃避,過身時以拳對拳,砰的一聲巨響。
對面的人無比悍勇,攻勢雷霆萬鈞。
葉延生硬生生擋下了對方勢大力沉的側擺腿,而後瞬間移位,快如閃電般欺身靠近,一記勾拳撞向胃部。
對方身手也不錯,還能強撐著側閃過下一拳,讓這一擊落在肩上。
但葉延生反應更快,當即纏住他胳膊,反身一記肘擊砸向他胸口,不等他緩過勁兒,就重拳結束了這場較量。
一局結束,葉延生終於有心情回話:“你電話打的不是時候。”
讓人浮想聯翩的一句,又被他下一句終結,“我手機掉水裡了。”
葉延生漆黑利落的短髮,被汗水浸溼,五官沉鬱、深邃,整個人在光影下有一種說不出的野性和血性。
下了擂臺,他身上那股緊繃的張力才散掉,恢復了往日懶洋洋的狀態。
薄文欽倒沒多想,只是跟他提了幾個人名。
他們當初那批人,大部分都是政法系的,畢業後天南海北,也就過年能聚聚。
這次有點特殊情況,有幾個正好返京,想約個時間見個面。
葉延生把一個靠後的時間篩選掉了。
換哪天都無所謂,薄文欽只是隨口問他,“你有事?”
“我要跟我女朋友過兩週年。”
周圍詭異的沉寂下來,葉延生就在一片沉寂中揚眉,心情很不錯的樣子:
“我們在一起快兩年了。像你們這種沒有女朋友的人,是不會懂的。”
賀京敘頭也不抬地糾正,“我有女朋友。”
葉延生從善如流,將目光單獨轉向薄文欽,“像你這種沒有女朋友的人,是不會懂的。”
“……”薄文欽氣笑,“祝你早日分手。”
葉延生輕嗤,對他的詛咒不以為意,“你嫉妒的嘴臉真醜惡。”
“我是看你不清醒。”薄文欽慢悠悠地提醒他,“你媽早上還跟我媽說,要給你介紹女朋友,我看你過不成這個兩週年。”
“我媽又瞎操什麼心?”葉延生皺眉。
“我看你才應該費點心,”薄文欽對著他勐潑冷水,“你先想想你媽看到你女朋友,會怎麼想吧。她指定覺著你瞎搞。”
“我看哪天我結婚了,就可以消停了。”
薄文欽嘖了聲,繼續潑冷水,“你也不問問那妞兒願不願意。”
賀京敘聞言也是一笑,難得贊同,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你別說你看不出來,她對你有所求。她在利用你。”
“有什麼要緊?”葉延生不太走心,姿態閒散地往臺下座椅一靠,手臂搭在了相鄰的椅背上,“反正她想要的,我都有。再說了——”
他眯了眯眼,“你當初不也利用過我嗎?”
賀京敘眼底閃過一絲情緒,“所以你承認當年你是故意動手了是吧?”
賀九是高中才被接回賀家的,最初和葉延生交朋友,也是出於權衡算計。
葉延生似乎也不太當回事兒,直到野營時,玩“斬首行動”的真人CS遊戲,葉延生明知他是臥底,卻趁著這個機會跟他動手,上來就是一個鎖喉,避免了他開口解釋,看上去是忍他很久了。
一頓拳打腳踢,還裝得特痛心疾首:“來,兄弟,還手!演習就是戰場,別不好意思。”
他當時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幸虧他能文能武。
一筆舊帳能翻多少年,葉延生真就是愛秋後算帳的典範。
賀京敘是懶得跟葉延生掰扯了,只有薄文欽還樂此不疲地拆他臺:
“可她現在已經得到想要的一切了。你怎麼那麼確定,她不會哪天把你甩了?”
“這好像用不著你來操心吧。”葉延生挑眉,“不管怎麼說,從你花了這麼多時間找茬來看,你確實在嫉妒我。”
薄文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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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青縵這一天就沒出門。
她的心靜不下來,抄了一下午經書,從驕陽似火到暮色四合,手腕都發軟。
那隻藍色的鸚鵡還繞著她飛了幾圈,嘰嘰喳喳地唱了兩句歌,然後很通人性地說:
“阿吟,阿吟,開開心心。”
謝青縵有些觸動,摸了摸鸚鵡油亮的羽毛,然後還是把它趕出了書房。
心緒無聲浮亂。
本想在退圈時分手,本想好好說再見,但她發覺,每一刻的相處,都會讓局面往不可控的方向偏,先前的戒斷全白費,她會動搖,然後為這份動搖繼續痛苦。
她昨晚回來,好像是個錯誤。
走神的空隙,一滴濃墨打在了宣紙上,將字跡浸染,突兀得有些礙眼。
謝青縵微蹙了下眉尖。
她閉了閉眼將毛筆狠狠按下,洩憤似的亂劃了幾道,將整個紙張塗抹得墨黑一片,混亂不堪,然後揉成一團丟出去,面無表情地換下一張,提筆,蘸墨。
全程都沒太動腦子抄,只想平心靜氣,無意掃過一句,她怔了怔:
【知幻即離,離幻即覺。】
緣起性空,覺知即解縛。
是她太執著了,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不如今天就說個清楚。
謝青縵揉了揉手腕,瞟了眼滿地的紙團,沒再繼續,只是讓傭人來清掃乾淨。
她就這樣一直等到入夜。
沒什麼心思用晚餐,也沒什麼東西好收拾的,這裡的一切都屬於她,但也都是葉延生為她置辦的,連帶著那隻鸚鵡也是,她不需要帶走任何東西。
不知道他何時回來,也不想催,她靠在沙發上假寐,腦海裡亂七八糟的。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傭人喊了聲“先生”。
謝青縵睜開眼,起身朝門邊走去,搭上了門把手,心跳得莫名很厲害。
同時轉動的把手。
房門拉開的瞬間,謝青縵對上葉延生的視線,心跳快得想像要跳出來。
她幾乎是下意識的,慌亂挪開眼,而後又剋制了這種本能,重新迎上他的目光。
她跳過了百轉千回的措辭,開門見山:
“我們分手吧。”
沒有回應,周圍陷入死一樣的沉寂,靜得謝青縵好像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好不容易做好的心裡建設,好不容易說出口了,總不能在這時候前功盡棄,說“我開玩笑的,你就當沒聽見”吧?那她真成一個笑話了。
謝青縵挪開視線,硬著頭皮閉著眼,心一橫又重複了一遍:“我們分手吧,葉延生。”
她嘴唇都在抖。
可依然沒有任何回應,整個房間靜得有些弔詭,靜得讓人害怕。
謝青縵都懷疑自己出現幻覺了。
也許葉延生沒回來,是她等急了,一遍遍在腦海裡排演,意識混亂。
她緊張地抬眸。
葉延生正垂眸凝視著她,大半張臉落在陰影裡,眸底漆黑一片。
沒什麼情緒,只是這麼看著她。
僅憑直覺,謝青縵嗅到了一絲危險,想跑的本能促使她後退了步。
葉延生終於有了反應,只是依舊沒說話,只緊盯著她,朝她欺近了一步。
她退一步,他進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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