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6頁
燕王輕嘆,心疼地說:“當時肯定非常疼吧。你何必去做這種事,讓別人去檢視就行了嘛。”
元羨卻笑了,說:“不自己去檢視,怎麼會知道窯坊是怎麼運作的。不被火星燎到,怎麼會知道這事這麼危險,會這樣疼痛。阿鸞,這些都過去了,而我既不覺得苦,也不覺得累,甚至不覺得痛是什麼壞事。人生本就不只是享樂,只有經歷越多,感受越多,人生才會越豐富。這才是生和死之間的意義所在。”
元羨溫柔地看著燕王,兩人多說了幾句,她又找回了面前這人是自己弟弟的親近感覺,柔聲說:“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怕我吃苦受累,我明白你的心意,不過,這就是我的人生,是我自己選擇的,或者是不得不選擇的,不過,走到如今,我並不覺得我的生活不如人意。在最差的時候,我想到,至少還有你,還能找你幫忙,我就不會認為苦。你看,我想到至少還有你的時候,你也同樣,真的心繫於我,還心疼我吃了苦,我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燕王因她這話眼眶微微泛紅,甚至些微哽咽:“阿姊,是我的錯,我本可以早早把你接到燕地去,你就不會像如今這樣難。李文吉更是罪該萬死,阿姊你是這樣好的人,他卻一直欺辱你,還要殺你,今日如果不是我正好帶著護衛前來,你還能活命嗎?你都這樣了,你還要替他說話。他配嗎?”說到最後,他的語氣裡已經帶有殺氣。
元羨有一瞬間發僵,雖然燕王所說的確有道理,但是,要是人一直陷在這種情緒裡,是做不了大事的。
要殺了李文吉,當然容易,但是,對元羨來說,李文吉不僅是她的門面,還是她的地位的來源,正如她自己對李文吉所說的那樣,她其實比別人更希望李文吉地位提高,再者,這次李文吉想來是真的意識到問題了,自己想要掌控他,並不是難事。在這種情況下,燕王對李文吉評價很低,影響李文吉的地位,那對自己其實也沒什麼好處,因為從社會地位來看,自己和李文吉的繫結,比自己和燕王的繫結更緊。
元羨怕燕王對李文吉越來越不滿,最後影響的還是自己的地位,便只好直說道:“你說的的確有道理。只是,他是夫,我是妻。如果沒有他,那我更是什麼都不是了,誰都可以到我這裡來啃一口肉,誰都可以欺到我頭上來。即使他要殺我,他默許別人帶走我們的孩子去做人質,但我也不能得罪他,要捧著他。我不是以前的縣主了,沒有父母,在這裡也沒有宗族的幫助,或者要他們的幫助,他們也只會成為吸食我血肉的蟥蟲。我沒有別的依靠,如果連郡守夫人也不是,那我和田間勞作的婦人一樣是護不住自己和子女的。你不知道,男子要是沒地位,但有武力,還能去參軍建功立業,女子不行,女子都在做什麼?不斷被販賣,為奴為妓,母女分離,甚至也保護不了女兒,女兒還要繼續為奴為妓。你問我為什麼不和李文吉離婚,這就是原因,我不能離開他,離開他,我更是什麼都不是了。”
作者有話說:縣主:人生基本上就靠演。
第59章
燕王愣愣看著她,一時說不出“你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而不肯離婚”的話,他自己也不是不知世事的孩童,甚至,他的孩童時代,已然明白權勢的重要性,如果他的母親不是侍婢,而是夫人,那麼,她也許不會死於生產,自己不會出生就沒有母親。
燕王望著元羨,溫柔但堅定地說:“阿姊,你要什麼,我可以給你。你不必一直受李文吉的磋磨。”
元羨笑了笑,欣慰說:“唉,我家阿鸞是真的長大了,成了能夠保護阿姊的大男人。”
雖然元羨說得很欣慰,但燕王可以感受到其中的憂慮和勉強,他想,阿姊不過是想鼓勵和安慰自己而已,她不一定完全信任自己。
燕王道:“阿姊,你難道不相信我?”
元羨輕嘆一聲,說:“當然不是。我當然相信你,如果我不相信你,那麼,我連自己也不會相信。我相信你,比相信我自己更甚。”
燕王聽得出她這話裡的真意,這真意非常無奈,元羨無奈,燕王也無奈。燕王當然知道,要不是別無選擇,元羨是會選擇用人而不是把希望寄託在某個人身上的,相信自己總比相信別人來得實際。他幼時在元羨身邊成長,哪能不明白她的深意。
“我只是一個女人,你還不知道女人在這世道多麼寸步難行嗎?阿鸞,我必得靠你才行。”元羨看著他,一副什麼都要靠你了的表情,“所以,你也要更注意自己的安危,如果你出什麼事,那我就沒有依靠了。”
雖然他心裡想的就是要奪得至高的權力,可以給元羨一切她想要的,但是,元羨突然又說到他頭上來,讓他注意自己的安危,燕王還是再次心下柔軟起來,有種難以化解的感動和酸楚,讓他不知所措。
“阿姊。”燕王輕聲喚她,除了這樣的輕聲呢喃,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一切其他話語都顯得多餘。
元羨深吸口氣,說:“好了,我告訴你了,我為什麼不能離婚。也希望你可以理解,雖然李文吉有很多讓人不如意的地方,但是,他畢竟是我的丈夫,我暫時還需要依靠他。除此,我想,在如今,你也是需要他的。”
剛剛還動容不已,好像有一股暖流將他和元羨隔絕在一方密地,沒有別人的打擾,他還沉浸其中之時,元羨就像手裡提著一柄鐵錘,很快就打破了這方密地,這鐵錘就是“我的丈夫”。燕王微微皺眉,但他已經明白元羨的意思,所以沒有再繼續糾纏這件事。
對元羨來說,李文吉是她如今地位的來源,如果自己還不能完全確保她的權勢,她自然是需要李文吉的。
只要元羨不是非李文吉不可,不是真的愛他到離不開他,燕王便覺得暫時可以接受這件事。
如果元羨只是想靠李文吉得到權勢身份,自己完全可以給她更多,自己不是更佔優勢嗎?
想通了這一點,燕王也就暫時不去關注“我的丈夫”這個詞。
不待燕王說其他,元羨趕緊把話題轉到正事上來,問:“你為何會冒險前來南郡?你帶了多少人?能夠護住你的安全嗎?”
燕王會親自前來,最主要的原因,除了元羨去想的那些正事,其實正是燕王剛剛和元羨所談到的那些事。
其他事,別人都可以代替他來處理,但是阿姊的婚姻,這種事,不是他親自來問,親自來處理,他不覺得可以委託任何其他人。
他也清楚,以元羨性格里的驕傲,她不會如實回答任何人,她和李文吉的婚姻狀態到底如何,她為什麼不肯離婚。
元羨似乎並不認為自己是因她的婚姻困境而來,既然如此,燕王便也不再提及這件事,說道:“上次賀郴從你處帶了回信回洛京,我從他那裡知道長沙王安排人去劫走你的女兒,便懷疑他是想拿孩子控制你,有心圖謀南郡,除此,賀郴經你的提醒,北上時沿途調查,發現長沙王派了他的次子,也就是我的堂兄李成敏去襄樊同步昇聯絡,我這次離開洛京南下,第一是親自前往襄樊,穩住步昇,然後從漢水到武昌,檢視武昌情況,這才從武昌來了江陵。”
步昇乃是南郡郡尉,駐守襄樊,襄樊位置重要,甚至比江陵更甚。
元羨問道:“步昇怎麼說?”
得知李成敏偷偷去過襄樊,元羨便明白了之前柳璣讓姜禾殺掉胭脂等人的原因是什麼了,定然是李成敏色念上頭,一路上讓胭脂等人陪侍,胭脂等人知道了李成敏的身份,柳璣擔心這幾人亂說,便找藉口讓姜禾殺了她們。
燕王道:“他本來是遊移不定的。這些事,阿姊定然也清楚。如今各地要員都知道父親身體欠佳,便各有打算。我同阿姊,自然也不說虛話。我對他說,我同皇位的距離,自是比長沙王更近,我的許諾,也比長沙王更有分量。他明白情勢,願意投向我。”
元羨說:“你親自前往,的確比李崇執只是派兒子前往更有說服力。只是,你這也太冒險了,如果他有其他想法,對你不利,可要怎麼辦?”
燕王拉住元羨的手,望著她,失笑:“阿姊。我是一個大男人,從十六歲時,就騎馬衝擊敵營,多少次都是生死一線。只是從襄樊南下,又算什麼事。阿姊,你太擔心我了,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以前不是對我說,未經風雨的草木,甚至無法茂盛生長嗎?現在怎麼又這樣小心翼翼了?”
元羨輕嘆一聲,說:“是啊。道理正是如此,但是,發現你真的要遭遇危險,我又難以等閒視之。”
燕王拉著她繼續說道:“不要擔心,該小心時,我自是小心的。”
元羨這才放鬆一些,含笑道:“你都這麼大了,比我到的地方更遠更廣闊,比我見過更多人,遭遇過更多危機,我當然要相信你。”
燕王看她臉帶笑容,話語裡都是對自己的關切和愛意,不由覺得自己全身如浸在溫水裡,就想就此把她緊緊抱在懷裡,這樣一生一世不放開才好,他的眼裡已然容不下任何其他人和物,痴痴盯著元羨,頷首,笑道:“是啊。所以你也可以依靠我,我不是幼時的小孩兒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