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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正說到動情之處,外面卻傳來婢女通報的聲音,元羨讓燕王繼續坐回去,自己起身走到門邊,問:“何事?”

進來稟報事情的婢女是飛虹,說:“府君派人來請主人您去,說有事要和您商談。”

現在沒有比燕王更重要的人和事,元羨問:“他何時回府的?”

飛虹說:“說是午前便回了,回府後他還叫了幾名歌姬前去唱曲佐酒。”

元羨問:“可有其他人去見他?”

飛虹道:“未有人來稟報。”

元羨心說沒有人來報,那就是沒有特別的人去找他,例如盧沆。

元羨說:“你讓人告訴他,我憂思難過,身體不適,暫時沒法去他那裡。”

飛虹趕緊應下了。

元羨又問:“他們去查刺客,可有進展?”

飛虹道:“宇文叔未派人回來回報進展,怕是還沒有進展。”

元羨道:“估計很難抓到人了。讓他們加緊審問被抓到的刺客,最主要是不要讓刺客死了。”

“是。”

飛虹退下後,元羨再回稍間,繞過屏風,只見燕王已沒在榻上,而是站在屏風後,正盯著漆器屏風上的火鳳瞧。

元羨本以為燕王會問起李文吉那裡的事,沒想到燕王沒有提,而是開始和她講起朝中形勢。

元羨問:“陛下……身體狀況真的非常差?”

李崇辺畢竟是害死她父母的兇手,雖然這世道就是如此,兵馬和皇權,決定人的生死,作為前朝宗室,死於新朝皇帝之手,也是常事,但是,元羨終歸不可能真的諒解他。

但是,她自然也是很難報仇的。

不過,人終有一死,即使李崇辺做了皇帝又如何,他也要死。

只有李崇辺的死,可以稍稍撫平元羨對他的那些恨意。

她可不是心似清風的人,濃烈的愛恨,都在她的胸腔裡。

燕王在當陽公主府裡被教養那麼些年,已然明白元羨的心思,不過,對燕王來說,一邊是生父和皇權,一邊是教養保護過自己的前朝公主府,他的心思更加複雜。

燕王站在被漆成黑色繪有金鳳的巨大木柱下,帷幕遮擋了一部分秋日的陽光,他的身影顯得晦暗,說:“我本來也是不信的,回洛京後,我便進宮陪伴過他幾日,在他身邊侍疾,他的身體狀況的確不好。”

這種時候,又是在密談,身邊沒有別人,元羨便也不再遮著掩著,問:“那依你看,他還能活多久?”

皇帝能活多久,的確是至關重要之事。

燕王說:“雖然他身體狀況的確不好,但最主要是在腿上,腿疾,不好判斷還能活多久。”

元羨些許失望,而且也沒有遮掩這份失望。

燕王看她這樣,不由又到她跟前來,輕輕牽住她的手,微低頭看她,說:“如果不是這樣,我也不便親自來這裡找你,我們就依然不能相見。”你可知我有多麼想你,他在心裡說。

元羨微仰頭看向他,不知怎麼,覺得燕王給自己的感覺些許奇怪,她思索片刻,意識到是燕王那語氣,頗有哄勸之感。一直是發號施令、一言而定的人,突然被人這樣哄,這種感覺還真是怪異。

元羨撇開這種怪異感,問道:“那你南下,是陛下的意思?”

燕王一直看著面前的人,溫柔凝視她的眉眼、她的紅唇,面前的人,是他一直以來渴求的人。

有一年的夏夜,夜裡依然炎熱,在房子里根本睡不著,元羨讓婢女在院子裡擺上高榻,燃上驅蚊薰香,帶他在院子睡。

風裡帶著涼意,天空是璀璨星河。

阿姊就在他的旁邊,為他講上古山海經裡的故事。

他在那時,既為當時安寧生活感到歡悅,又為也許會很快失去而感到惶恐。

他不由惶然問元羨:“阿姊,天地如此廣闊,我們要是分開了,要怎麼辦?我不想和你分開。”

他記得元羨說:“如果世界只有我們所在的這一點,又有什麼意思。你看故事裡,即使是天崩地裂,水淹大地,依然有法可想,何況只是我們分開。大男兒志在四方,你應該去想,這整個世界都可以是你的,哪裡你都去得,任何困難,都可以找到解決之法。那麼,不管我們分開多遠,也都還有重見的一天。即使真的不能重見,我們互相想著對方,便也不算真的分開。是吧?”

他那時候好像只有六七歲,聽她一說,世界也的確豁然開朗。

只是,雖然她說只要想著對方,便不算真的分開,他自然不願意這樣想。

若只是思念,又怎及真的觸手可及。

燕王此時再次抓緊了元羨的手,接她的話說:“我向父親提起此事,說南方各地心有不穩,要南下檢視情況,他便同意了。”

元羨說:“他知道長沙王、吳王之事嗎?”

燕王道:“他自己便是從掌軍諸侯謀得皇位,怎會不清楚各地諸侯心中想的什麼。”

說到這裡,燕王頓了一下,關注著元羨的神色,畢竟他父親謀得的皇位,可是從元羨的皇帝舅舅那裡來的。

要是是前兩年,元羨還會因為燕王這話動容,對李氏皇權頗有恨意,但如今她已經接受了,那個至高無上的皇權,是權力,但更是責任。是人人皆想得到的生殺大權,但也是懸在頭頂的對己詛咒。

要是沒有能力和武力卻坐在那個位置上,那便不過是坐在刀尖上而已,死亡是即刻便會趨近的歸宿。

元羨說:“那他是什麼意思?你又是什麼意思?”

燕王把目光從元羨身上投到幽深房屋外的陽光裡,說道:“沒有誰,不想要更高的權力,不做登頂皇位的夢,即使是我,也是一樣。”

他轉而又看向元羨,他甚至想說,如果元羨是男兒,元羨的這種渴望,說不得比任何人都要濃烈。

即使元羨不是男子,她是女兒身,她也一樣想要,只是,整個世界都不允許女子如此前進而已,不過,如果她能做攝政太后,燕王不認為她會放棄這份權力。

燕王從小在元羨身邊,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

當然,他們雖然有過無憂的幾年歲月,但他們都知道,他們從出生便是在權力的泥潭和光芒裡打滾,因為如果不往上走,等待自己的,多是死亡。

元羨看著他,燕王繼續說:“這種事,只能論跡不論心了。如果我能震懾他們,他們願意服從,能明大義大禮,知道事有不可為,自然是好的,這事也就揭過。如果不是,那就只能想其他辦法。正如阿姊你所說,父親登基,封了數十個王爵,大家不知感恩,只想瓜分權力、土地、人口、財富等等,不知為國為民著想,自是不行的。”

元羨頷首說:“你能這樣想,很好。之前長沙王派人到我的地方想帶走李旻,我抓了他的人,為首是兩名女子,兩人多半有一些長沙王想謀反的罪證,但我沒有細審她們。主要原因,若是細審之下,她們報了長沙王要謀反的罪證給我,我要是不報給皇帝,那皇帝要追究,我難以說清自己的立場;若是我報給皇帝,本來長沙王只是根據京中情勢審時度勢,並不是非得謀反,此時卻被激得馬上謀反,他要攻打南郡,我手裡可沒有兵,難以抵擋,於百姓而言,突起戰事,也不是好事。”

姜禾年輕,不懂政治,已經多次對元隨說有重要情報要報給元羨,想借此減輕罪責,讓元羨把她放走。元羨都沒有理睬此事,既不放她,也不聽她說什麼,便是這個原因。

這種敏感的事,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裝傻,假裝不知道。

而她這樣做了之後,果真,長沙王便再沒有過針對她的行動,這說明,李崇執那個老狐狸,他知道元羨在想什麼。

元羨的確不希望長沙王謀反,她不願意起兵戈之亂。

從大了說,長沙王發兵謀反,南方亂起來,對才剛剛從戰亂裡緩過來休養生息的百姓來說,實在殘酷,用戰爭追逐權力,是大人物們的樂子,對底層的百姓來說,只有苦難。

從小了來說,元羨是真的在南郡有自己的產業,而她只要不是發戰爭財的,這裡的戰爭,對她的財產便是極大的打擊,田宅破損,又沒有錢賺,和要她的命,有什麼區別。

現在,燕王前來,情況又有所不同。

元羨繼續說:“現在,我就可以把抓到的長沙王的人交給你。你便可以藉此敲打他。你手裡有他的人他的把柄,你追究此事,攻打他,除他王爵,是師出有名,你不追究此事,是施恩於他,他對你交心,也是理所應當,這樣,你至少是大義不虧。這些人,在你的手裡,可以起到大作用。”

元羨逮住了長沙王的這個把柄,但自己是沒法用的,只是因為她和長沙王比起來,地位低,也沒有兵權,捏不住這把柄,沒法直接使用。但拿給燕王,可以在燕王這裡賣好,才是用到實處。

當然,如果她不是要站隊燕王,為燕王謀權,而是攀附其他人,她也不會敞開心懷講這種話,但對燕王這樣講,反而可以拉攏關係,顯出自己的確毫無二心,什麼都可以講給燕王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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