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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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羨是一時不知道怎麼開啟話題,燕王是很享受這一刻的時光。
過了一會兒,賀郴親自帶著僕婢端了膳食前來,燕王坐在榻上慢慢吃起午膳,元羨則把所有蓮子都剝好了裝在盤子裡,要了水洗了手,不過手指尖上依然染了一些剝蓮子留下的褐綠色,她沒有太在意。
飯罷,燕王又繼續吃蓮子,邊吃邊同元羨說道:“阿姊,賀郴對我說了,李文吉在荷塘裡溺死之事。”
雖然元羨發過命令,說不允許向外傳李文吉已死之事,但是賀郴是燕王的部下,他要對燕王匯報這等大事,元羨也沒辦法。
第62章
雖然元羨就是來找燕王講李文吉過世這件大事,但此時聽燕王先提起來,元羨又感到一陣痛苦憤懣,她覺得自己做什麼事都是非常勤勉努力的,儘量讓身邊人都能過得更好一些,為此甚至殫精竭慮,但是,總是不如意事常八九。
她才剛到江陵城一月餘,也和李文吉形成了一個平衡,想著之後的很多事都好辦了,可以藉此大有作為,沒想到,李文吉就被人害了。眼下和以後,自己除了燕王,很難再有別的可以仰仗的權勢之人,想要有個備用都很難。
元羨眼眶甚至微微泛紅,一時哽咽起來,微蹙眉頭,染了蓮子殼上顏色的指尖輕輕劃過茶案金線描出的菊花,憂鬱道:“我出生時,母親身體受損,就說我可能會妨礙母親,我長到幾歲,才到她身邊去教養,長到及笄嫁人,隨李文吉到南郡來,我也曾和他相依為命,特別是後來父母過世,我更是孤苦無依,要不是生下李旻,她要我照顧,我不知活著還有什麼意義。現在李文吉又死了……我……”
雖然元羨和李文吉之間從沒有過什麼深厚感情,甚至一度勢同水火,但李文吉真的死了,她又悲從中來。
元羨想到李旻有記憶以來,從未見過他,不由嘆息一聲。
燕王進花廳裡來時,見元羨烏髮豔妝,美豔不可方物,以為李文吉死了,她高興還來不及,哪想到,居然她會這樣難過。
燕王在她面前無意裝樣子,說道:“阿姊不必在這種事上悲傷。公主當年愛你如命,豈有在意你妨礙她之心,之後嫁給李文吉,也是你沒有別的好選擇,不是非得李文吉不可,是別人,也是一樣,他不是你命定之人。人皆有一死,他正好今日死了,也沒有辦法。比起去傷懷過往,不如珍惜眼前,好好謀劃將來。阿姊……”
燕王看著她,伸手輕輕觸碰她髮髻上簪著的黃色菊花,把它取了下來,又從案上的花瓶裡拿了一朵粉色的,用剪茶餅的剪刀剪好,簪回元羨的髮髻上去。
燕王簪好後,又從自己的蹀躞帶上取下一個裝了巴掌大小銅鏡的繡花包,把銅鏡舉到元羨跟前去讓她看,說:“阿姊,看,這個紅色的花,是不是更配你一些。”
元羨在心裡輕嘆一聲,她是極有主意想法的人,是以情緒也很難因別人的勸慰而緩解,不過,燕王有一句倒是說得很好,比起傷懷過往這種沒用的事,不如著眼眼前,謀劃將來。傷心一刻也就罷了,一直傷心,那是會被人吃肉喝血的。
元羨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看,又抬手摸了摸髮髻上的新花,說:“嗯。你挑的花很好。這個鏡子也可愛。”
燕王把鏡子的背面給元羨看看,說:“你是不是忘了,這是你以前送我的。”
元羨的確是忘了,以前燕王就在她家,自然是什麼生活用品都會送燕王,也記不得這些。
燕王說:“你說對鏡自攬可以認識自己,以鏡觀心,讓我好好看自己,有什麼優點,什麼缺點,自鑑自省,自驅自立,才知進步。”
也許的確對燕王講過這些道理,但講的道理太多了,元羨也不記得了,只是道理講給別人聽容易,自己要做到卻是困難。
燕王繼續說:“這些年不敢忘阿姊你說的話,我都認真自省,不要讓自己迷失,以至於沉迷享樂,荒廢人生。”
元羨說:“你很好。”
燕王說:“都是阿姊你教得好。我還年輕,也許以後還有很多時候會走錯路,需要阿姊你在身邊監督教導,你千萬不要因為李文吉之事就認為人生沒有意義,你如日月之輝,只是在這裡,就足以照亮身邊眾人,怎麼會是沒有意義。”
元羨被他逗笑了,道:“你這些年,可是學會油嘴滑舌了,多聽你說這些,那誰還能不迷煳。”
燕王把鏡子收回袋子裡,握住她的手,低頭凝視她,說:“那你就迷煳,不要再有憂思。”
元羨心說哪有這樣的。人生不足百年,常有千歲之憂,事事都要操心,要是不操心,那最後還不被人敲骨吸髓了。
元羨想著,抬頭看燕王,和他幽幽目光碰在一起,不知怎麼,元羨卻是心下一顫,感覺有點不對勁,但一時又沒意識到是哪裡不對勁。
元羨說:“即使真的不再憂思李文吉過世這事,但是,他不在了,我之後卻是沒有了依傍,很多事,也師出無名,之後要怎麼做,我心下慌亂,故而專門來找你,就是要談這事。”
燕王抓著元羨的手不放開,說:“你能第一時間來找我,我高興還來不及,定然為阿姊做好安排。”
元羨要把手收回去,燕王才放了,說:“賀郴只說李文吉溺死了,具體什麼情況卻是沒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他不小心醉酒落水了嗎?”
元羨前面聽燕王說得那麼暢快,很是懷疑是燕王出手,只是想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殺李文吉,此時聽燕王這樣說,而他又沒有掩飾此事的道理,元羨便又遲疑起來,認為不是燕王做的。
元羨把自己今天上午遇到的事都簡單對燕王講了一遍,包括審問刺客以及去九華苑檢視現場,和發現李文吉失蹤又在荷塘裡找到李文吉屍體之事。
“你是說,有人趁著昨夜李文吉一人在清音閣裡,進了閣子,把他拖進荷塘裡淹死了?”燕王很平靜地說道。
元羨頷首:“現在只有這種可能性最大。這人應該是李文吉認識之人,因為李文吉在他進閣子時,並未唿救叫人,如果他唿救叫人了,雖然閣子裡當時沒有僕婢,但是園子裡卻是有護衛的。我問了昨晚在上清園裡值守的護衛僕婢,都說沒有聽到他的求救聲。”
“當時,李文吉應是斜躺在榻上,”元羨指著她和燕王此時共坐的矮榻模擬道,“清音閣裡的榻也是這樣的矮榻,比這榻還要更寬大一些,那歹人進了閣子,和李文吉說了幾句,就要殺他,李文吉根本來不及唿救,就被此人壓在榻上給制住,例如捂住了口鼻,讓他叫不出聲來。李文吉在這時候掙扎,把榻上的案桌踢到,案桌上有一個這種漆器大盤裝著點心,一個大盤裝著水果,還有一個花瓶插著菊花,這些東西都掉到了地上去,他的力道應該很大,花瓶甚至摔在地上摔壞了,菊花也甩出去有些距離,還有幾瓣花瓣掉落到了地上。歹人以為李文吉被他捂死了,就把他的身體綁上銅製席鎮,然後把他屍體從水榭欄杆處扔進了荷塘裡,隨即他回到閣子裡,把案桌放回原位,並把點心和水果裝回漆器盤擺好,只是當時是深夜,只有月光,他卻看不清楚,糕點和水果擺得不夠精美,只是簡單擺好而已。而那插著菊花的花瓶已經摔碎成幾塊,沒有辦法物歸原狀,他只得把這花瓶和菊花都拿去扔進了荷塘裡。”
“而李文吉,他當時應該沒有被真的捂死,他在荷塘裡醒了過來,但是卻沒有辦法發出聲音求救,在水下慌亂之際,他向著月亮所在的西邊掙扎,但因身上被綁有沉重的席鎮,荷塘水冷泥深,他沒有掙扎太遠,最後還是被淹死在了水塘中。”
元羨把自己對案發現場的猜測描述了一遍,一邊說一邊注意著燕王的神情。
燕王臉上沒有特別的表情,他現在的年紀樣貌,正混合著大男人的陽剛英俊,又似少年般純淨無邪,還有孩童的稚氣好奇。
這些複雜卻又統一的氣質都在他的臉上,讓他有一種很吸引人的魅力。
他望著元羨時,還多了依戀愛護。
元羨實在無法從他的臉上看出什麼來,至少無法判斷,李文吉是不是他安排人殺的。
從某一個方面,元羨完全不認為是燕王,因為要是是燕王,他的手下人,不至於讓李文吉沒有被當場殺死,還在荷塘裡甦醒過來。
不過,任何事又都有發生的可能。李文吉長那麼胖,的確有可能很難判斷他是否真的停止了心跳。
燕王聽得津津有味,聽完後,不斷點頭,說:“阿姊一說,我就像看到了當時的現場一樣。記得幼時我剛到你身邊時,有一次,老師寫的帖子擺在書案上時不知何故被水滴汙了,老師詢問我們是誰造成的,當時,有人說是我弄的。我百口莫辯,正傷心,你就說那不是我造成的。是鳥進了書房,用筆洗裡的清水洗羽毛,隨後抖翅膀,把水抖到了帖子上。老師認真看後,說果真如此。阿姊,什麼都逃不過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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