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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悟道齋裡的幾間房裡關押著被綁住的所有嫌疑人,這些嫌疑人,並不只是樊娘等四人,還包括在上清園裡值守的所有護衛和僕婢。

元羨聽了嚴攸對整個調查的描述,心下還有很多疑問,於是再次親自去審問了昨夜到今日上午在上清園特別是清音閣附近值守的護衛僕婢。

元羨坐在竹叢邊的高榻上,認真聽一個個護衛僕婢講述從昨日傍晚開始到今晨的情況,聽了十幾人的描述,元羨也沒聽出什麼不對勁來。

因為元羨甚至會讓人給這些接受審問之人搬馬紮坐下,在嚴攸眼裡,這根本就不是審訊,更像是元羨要聽故事,雖然嚴攸對此不太能接受,覺得元羨對這些人太仁慈了,但看燕王安靜坐在元羨旁邊,沒有異議,他便也不好多說什麼。

元羨聽完所有人的講述後,嚴攸問道:“縣主,您可有新的發現?”

燕王也看向元羨,他坐在這裡,只當是如幼時聽阿姊及僕婢們講故事,雖然這次的故事不動聽,但很有月夜賞景之美感,比起坐在受審之人鬼哭狼嚎的牢裡,是要好多了。

他坐這裡,隨著月上中天,都吃了一盤糕點,喝了幾碗茶了。

元羨說:“的確不是樊娘和白蕊殺了人。”

嚴攸道:“但別人更不可能。”

護衛在園子裡,都是四人一隊,沒有誰落過單,而僕婢們,只有樊娘和白蕊進過清音閣,龔七和龔季財雖然接近過清音閣,但兩人沒有進去。

而要從荷塘接近清音閣也不現實,第一是水道有鐵柵封鎖,無法通人,檢查後也發現鐵柵沒有出現問題,除此,荷塘裡荷葉很密集,在水裡很難分辨清楚方位,而要是乘船,又沒發現有船進入過荷塘,護衛僕婢們也沒聽到過船行在荷塘裡的聲音。這些也都說明歹人並不是從荷塘進了清音閣。

元羨說:“府君落水,應該是四五更之間。樊娘和白蕊也解釋了她們為何在清音閣裡待得比往常更久,因為她們本以為府君還在清音閣裡,但是進去發現沒有人,便又四處檢查了一陣,把閣子裡的所有窗戶都關好了,這才出來。”

嚴攸說:“把窗戶關好後,更好行事,不是嗎?應該對這二人用嚴刑,不然她們不會吐露真言。縣主您對她們太和藹了,她們怎肯說真話。”

元羨說:“不是她們,還有很重要的原因。”

嚴攸問:“什麼?”

元羨說:“樊娘一直負責清音閣,閣內丟了四個銅製席鎮,又摔壞了一隻薄胎花瓶,那席鎮乃是大師之作,製作精美,得要數十萬錢;薄胎花瓶也是價值不菲,瓷窯裡燒千隻也不一定出這麼一隻精品,也要值數十萬錢,樊娘根本賠不起這些物件,不管是不是她和白蕊謀害主人,沒了這些物件,她也保不住自己,沒必要在害主這事上撒謊,要是她早早知道這些物件不見,她早就逃跑了,但她沒有逃跑,那是因為她沒意識到這些物件不見了。除此,盤子裡的水果糕點要怎麼擺,即使閉著眼睛她也知道,如果是她謀害了府君,她趁著白日光線明亮時,會進閣子裡去把糕點水果擺好。”

嚴攸無話可說。

此時已到深夜,元羨再次到清音閣裡去檢視。

這日乃是十六。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

天空月色和昨日一般皎潔,整個清音閣裡窗戶大開之下,四處都較為明亮。

元羨讓其他人都不必跟隨,自己想再看看昨日李文吉一個人在裡面會看到些什麼。

雖然元羨不讓人跟隨,但燕王要跟進去,元羨便也無法拒絕。

因燕王在此,護衛們雖然沒進清音閣,但是卻把守住了周圍各處。

元羨僅著布襪,慢慢走在這閣子和水榭裡。

閣子和水榭都是木製建築,地板也都鋪上上好木頭,元羨一步步向前,幻想如果自己是李文吉,昨晚在這裡面徘徊了一整晚賞月,到底在想什麼。

燕王腰間佩劍,跟在元羨身側,也隨著元羨目光四顧。

元羨突然轉身,因她閉著眼睛,沒發現無聲無息跟著的燕王,差點撞到他身上去。

燕王趕緊伸手要扶住她,元羨卻是感受到他的氣息,往旁邊讓了一步,避開了。

這夜裡,月色如水,從水榭欄杆處往荷塘望出去,秋日夜風吹過,帶來陣陣涼意,荷塘裡的荷葉搖曳著,發出嘩嘩的聲音,月光從荷葉之間的間隙落下,落在水面上,閃過一陣陣流光。

元羨扶著欄杆,從一邊走到另一邊,又走回來。

燕王站在水榭和閣子之間的連廊上,望著一直走來走去的元羨。

元羨走了一陣,再次站在護衛們所說的李文吉賞月之處發呆,燕王上前道:“阿姊,你在看什麼?”

元羨看了看他,在這月色裡,燕王身姿高大挺拔,比之白日裡更增幾分少年英偉之氣。

元羨說:“李文吉在這裡,應該不是在賞月,而是在憂思。”

燕王問:“為何有這種判斷?”

元羨道:“站在這裡,風較大,且風景一般,這些便罷了,這裡有水裡的水腥氣和腐臭味,一直站在這裡實在沒有必要,而且,他身形較胖,站著很累,他沒有道理一直站著。再者,這個閣子就是他的,不必整晚在這裡受凍受累賞月,昨日不賞,今日再賞也是一樣。所以,他是昨夜,心情不好,吃不下,睡不著,很發愁,先是在閣子裡徘徊,然後又站在這裡發呆。”

燕王“哦”了一聲:“這與謀殺他的人有什麼關係?”

元羨看著他,說:“所以,我懷疑他是自殺的。”

“啊?”燕王疑惑一聲。

元羨說:“不然,雖然月色明亮,兇手即使視力再好,又怎麼把四個鎮席給掛在他的腰帶上的?那鎮席上的孔可不大,不是對那四個鎮席非常熟悉之人,根本不知道鎮席上有小孔。但,要是是李文吉自己把鎮席掛在腰帶上從這裡跳入水自殺,就說得過去了。還有一點,那個花瓶,雖是摔碎了,但花瓶裡本是有水的,閣子裡榻上和地板上卻沒有水漬,也就是,那花瓶可能是被搬到這水榭邊扔了菊花倒了水,再被摔碎的,然後他想用瓷片自殺,但又怕痛,就把碎瓷扔進了水裡,再次猶豫後,他選擇了跳進水裡溺死。”

燕王說:“他為何要自殺?”

元羨說:“是啊。這是最奇怪的地方。他活得沒心沒肺,除了自己,幾乎不愛任何其他人,有什麼事,能讓他自殺?如果他真自殺,他總得有點徵兆,但我昨天傍晚來見他,他卻沒有表現出什麼異常來。”

元羨雖然推斷李文吉是自己死的,但是又覺得這實在不合理。但要說李文吉是被人所殺,又沒有合理證據。

燕王卻不在意李文吉是怎麼死的,自殺的,他殺的,都沒什麼關係,他死了就行,於是不太在意地說:“不管什麼原因,他既然自殺了,死了也就死了。你也不必太在意這事。”

元羨微微蹙眉,抬頭望向天空月亮,說:“怎麼能不在意,如果不查出真相,那別人說不得會謠傳是我殺了他。”

第64章

燕王安靜地站在一邊,一時沒有再說話。

對於他來說,給李文吉的死亡安一個理由和兇手,是容易的,不過,很多事,人們不需要真相,只是要一個針對政敵的理由而已。

雖然元羨推測李文吉最大可能是死於自殺,但是,李文吉為什麼要自殺,現在卻是一個更大的謎團。

如果不是自殺,李文吉是無意中跌下欄杆落進荷塘溺水而死,這樣的話,那就不會有那個摔碎的花瓶和四個被掛在李文吉腰帶上讓他沉塘的席鎮。

所以,無論怎麼看,這些證據又指向李文吉是自殺的。

如果真是自殺,也許李文吉會寫遺書。

元羨去喚了婢女進來把閣子裡的燭燈給點上。

閣子裡有數十盞燭臺,點燃後,裡面燈火通明。

閣子後面由一面大落地屏風隔絕內外,裡面擺有書架、百寶架、琴架和書案等。

書架上放的書不多,有簡牘、絹本和紙本,元羨翻來看了,沒有看出什麼特別,而書案上則擺著昨日由人送來的文書信件,這些文書信件都被李文吉翻看過了,只是沒有寫回信。

元羨認真看了一陣,發現了其中可疑之處,便又在閣子裡走了走,各處檢視,看看燭臺,看看香爐,看看窗戶等等。

燕王見她四處細查,走過來說道:“阿姊,此時時辰不早,你還是先去歇下吧。既然他人已經死了,也不急在這一時找出他的死亡真相。”

元羨剛剛想事情太入神,沒有注意到燕王一直在旁邊,此時被他一說,才回過神來,她目光一轉,又掃了掃這專門放置物品的區域,想著要是自己不回去休息,燕王也不會回去休息,便回道:“好。我們走吧。”

走出閣子,元羨吩咐僕婢將閣子裡的燭燈都滅了,又關上所有窗戶,將整個清音閣先封鎖起來,不允許任何人進入,她這才又對一直等候在清音閣外的嚴攸說:“長史,你辛苦了。今日暫且到這裡,你也先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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